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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二十一章 同檐 阿萝的烧退 ...

  •   阿萝的烧退下去之后,恢复得比郎中预想的快了些。

      许是心里那根绷了大半年的弦松了,许是床前多了个人日日守着,吃喝汤药都有人盯着,她整个人像是从冰窖里被拎出来挪到了太阳底下,浑身从里往外慢慢地化开了。第十天她能下床走动了,第十五天能在院子里站一盏茶的工夫晒太阳,第二十天的时候她已经能坐在灶房门口看着小徒弟揉面,指指点点的,嘴上停不住。

      "面揉得太硬了,醒面要多一盏茶工夫。油酥的分量再减两钱,你上次那个太腻——"

      小徒弟手忙脚乱地应着,陆砚端着一碗刚煎好的药从灶房后门走出来,把药碗往阿萝手边一放,淡淡道:"该喝药了。"

      阿萝看了一眼那碗黑乎乎的汤药,皱了皱鼻子:"今天能不能少喝半碗?"

      "不能。"

      "我都好了——"

      "郎中说了,再喝七天巩固。"

      "陆砚你是不是故意的,给我开这么苦的药就为了报复我上回说你丑——"

      陆砚在她旁边的门槛上坐下来,侧头看着她。冬日的阳光薄薄的,落在他眉眼上,把那些天赶路熬出来的青黑褪去不少,虽然下巴还清瘦些,但整个人的气色已经缓过来了。他看着她端着药碗皱成一团的脸,唇角微微动了一下:"喝完给你一颗核桃仁。"

      阿萝瞪他:"你拿我当小孩哄呢。"

      "你自己说我剥的核桃仁比京城的甜。"

      "——那是给你面子!"

      陆砚没接话,只是从袖中摸出一颗核桃仁放在她空着的掌心里。那颗核桃仁饱满圆润,微微泛着油脂的暖光。阿萝低头看了看掌心里那颗核桃仁,又抬头看了看他那张没什么表情但眼尾微微弯着的脸,最终把药碗端起来一口气闷了,苦得她整张脸都皱起来。

      然后她把那颗核桃仁塞进嘴里嚼了,鼓着腮帮子含糊道:"这药怎么越来越苦了……"

      "给你换了个方子,加了黄芪,补气的。"

      "你连方子都换——"

      "郑掌柜请的郎中,我跟他商量着调的。"

      阿萝嚼完核桃仁,偏头看着他。冬日的阳光把他半边脸照得温温的,他坐在她旁边门槛上的姿态跟小时候蹲在她西瓜地边上时一模一样,肩膀挨着她的肩膀,衣料轻轻蹭着她的袖口。

      她忽然就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的。

      "砚哥儿。"

      "嗯。"

      "你能在江南待多久?"

      陆砚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她的脸还比从前瘦一些,但那双杏眼亮得跟以往一样,鼻尖那颗小痣在日光里浅浅地泛着暖光。他看着她,开口的语气平淡,但每个字都落得稳稳当当:"我让人把京城的述职奏折送来了,在江南写完了寄回去就行。年后开春再回去面圣。"

      阿萝愣了一下,随即嘴角翘起来:"你这是要住到过年?"

      "你赶我?"

      "不赶。"阿萝把空药碗放在门槛边上,往他肩膀上靠了靠,"你住多久都行。"

      她靠过来的那一瞬陆砚的身体微微绷了一下,很快又松开了。他没有侧头看她,但那只搁在膝上的左手往她那边移了半寸,搭在她放在膝头的手背上,拇指轻轻蹭了一下她的指节。

      "那我把东厢房收拾出来。"她说。

      "我睡你隔壁。"

      "不然呢?"阿萝偏头看着他,促狭地眨了眨眼,"你想睡哪儿?"

      陆砚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深色的瞳孔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得像冬天河面上掠过的水鸟。他别开目光,耳尖泛上了一层极浅的薄红,开口的时候声音比方才低了两分:"隔壁就行。"

      阿萝笑出了声,整个人往他肩上靠得更实了些。冬天的日头暖暖地晒着,两个人在门槛上肩挨着肩坐了一整个下午,灶房里小徒弟揉面的声音闷闷地传出来,院中枣树光秃的枝桠在风里轻轻晃着。

      日子就这样过起来了。

      陆砚果然住了下来。东厢房被阿萝指挥着收拾了出来,被褥换了她新晒过的,窗台上还摆了一小瓶新折的腊梅——他自己折的,插在旧瓷瓶里,搁在书案角上。他每天在屋里写他的述职奏折,写累了就出来到灶房门口站一站,看看阿萝在做什么。

      阿萝恢复得越来越好,但陆砚不许她多做。她蒸两笼糕就被他从灶台前拎走按在枣树底下的躺椅上,他卷起袖子自己站到了灶台前。阿萝在躺椅上看着他生疏地揉面、笨拙地捏剂子、把蒸笼盖掀早了被蒸汽烫了一下手背缩回去甩了甩,然后面无表情地重新盖上盖子,整个过程一声不吭,专注得跟批公文似的。

      阿萝在躺椅上笑得肚子疼,捂着腹侧"嘶嘶"地抽气——笑得太厉害扯到了还没好全的筋骨。

      陆砚侧头看了她一眼:"再笑下次不做了。"

      "你做得这么丑还不让人笑——"

      "熟了就能吃。丑不丑有什么关系。"

      "关系可大了——"

      她笑归笑,等那一笼歪歪扭扭的桂花糕出笼的时候,她还是夹了最大的一块送进嘴里。面的火候差了半成,桂花放多了有些喧宾夺主,但意外地还挺香。她嚼着嚼着抬头冲他竖了个拇指。

      陆砚靠在灶台边看着她吃,唇角那道弧度浅浅的,没有收。

      腊月过半的时候,阿萝的身子骨彻底好利索了。郎中来复诊了一回,把了脉说"无碍了",又开了些温补的方子让她再吃半个月巩固。阿萝把药方子接过来塞进袖里,送走郎中之后转身就拉了陆砚去逛镇上的年集。

      腊月的江南水镇热闹得紧。河两岸挂满了红灯笼,铺面上卖年货的摊子一个挨一个,炒货糖果年画对联,吆喝声混着河水的潮气扑面而来。阿萝穿了一件新裁的藕荷色厚棉袄,在人群里钻来钻去,一会儿捏一颗糖炒栗子剥了塞进陆砚嘴里,一会儿踮脚够他肩上落的鞭炮碎屑,整个人活蹦乱跳的,看不出半个月前还卧床不起的样子。

      陆砚被她拽着从年画摊逛到糖人摊,又从糖人摊逛到灯笼铺。他手里提着她买的一堆零零碎碎——两幅年画、三包芝麻糖、一捆红纸、一只风车,还有一大串晒干的红辣椒。他面无表情地提着那串辣椒跟在阿萝身后走,经过的镇民们都忍不住多看了两眼这个清冷贵气的年轻郎君跟在一串辣椒后面。

      阿萝回头看见那串辣椒在他肩头一晃一晃的,捂着嘴笑得蹲在了地上。

      "陆砚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看起来像什么?"

      "什么。"

      "像哪个大户人家的账房先生下乡收租子,被村姑塞了一串辣椒抵账。"

      陆砚低头看了看自己肩头那串红艳艳的干辣椒,又看了看蹲在地上笑得直不起腰的阿萝,沉默了一息,把那串辣椒从肩头取下来绕在了自己手腕上,像戴了一串红玛瑙的镯子。

      "这样呢。"他面不改色地看着她。

      阿萝笑得更厉害了,整个人蹲在地上起不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最后她扶着陆砚的手臂勉强站起来的时候,眼角还挂着笑出来的水光。她仰头看着他手腕上那串红辣椒,伸手轻轻碰了一下,辣椒干硬硬的,在她指尖微微晃了晃。

      "好看。"她说。

      "什么好看。"

      "你戴什么都好看。"

      陆砚低头看着她,腊月集市的红灯笼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眉眼映得柔柔的、红彤彤的。她仰着脸冲他笑的时候,冬夜的寒风从他身后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拂乱了,但她的眼睛亮得跟灯笼里那簇火苗一样。

      "阿萝。"他忽然开口。

      "嗯?"

      "你的嫁衣料子去年退的那匹,我后来又让人重新订了一匹。从苏州找的织金锦,比去年那匹还好。"

      阿萝愣了一下,看着他。

      陆砚伸手把腕上那串红辣椒取下来换到另一只手上,腾出的那只手掌心朝上,在她面前摊开。他的掌心有一道浅淡的旧刀口,是去年拿调令时留下的,疤痕已经淡了很多,但还在。

      "年初回去就能穿。"他说,"红辣椒先戴着,等嫁衣做好了再换。"

      阿萝看着他的手心那道疤痕,又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腊月集市的喧嚣像潮水一样退远了,她眼里只剩他一个人,站在红灯笼的光里,手腕上挂着一串滑稽的红辣椒,但看着她的目光认真而笃定,跟十五年前在假山洞里接她的糖时一样。

      她把他的手握住了。掌心贴着掌心,她微凉的指尖蹭过他那道旧疤,然后弯起眼睛笑了一下:"那说好了,年初穿嫁衣。红辣椒你先戴着。"

      陆砚把她手握紧了,十指扣在一起。红辣椒在他另一只手腕上晃荡着,和两人交握的手在灯笼光里投下长长的影子。

      过年的那几天阿萝忙得脚不沾地。江家老宅头一年重新开张过年,老街坊们亲戚们来了几十口人吃年饭,灶台上从大年三十忙到初三才消停。阿萝系着围裙在灶台和堂屋之间穿梭的时候,陆砚被郑掌柜拉去堂屋跟一帮老街坊喝酒。

      那是阿萝头一回看见陆砚喝酒。他酒量大概不错,喝了七八盏面不改色,只是耳尖微微泛了层薄红。老街坊们跟他敬酒说"江家丫头有福气"的时候他端盏的手顿了一瞬,然后"嗯"了一声把酒闷了,眼角那道弧度压都压不下去。

      阿萝端着最后一道菜从灶房出来的时候,正好看见这一幕。他坐在堂屋主客位上被一群头发花白的老头儿围着,端盏闷酒的姿势板正得像在批公文,但嘴角翘着。她站在门廊下看了片刻,偷偷笑了一下,把菜端上桌的时候从他的身后绕过去,指尖极轻地在他后颈碰了一下。

      陆砚的背脊僵了一瞬,回头看她。阿萝已经跑回灶房了,只给他留了一个鹅黄的背影,在腊月的门廊灯影里一闪就不见了。

      年初三那天下了江南入冬以来第一场大雪。

      雪花大朵大朵地从灰蒙蒙的天空里落下来,把老宅的屋顶和院中枣树的枝桠都覆了厚厚一层白。阿萝裹着棉袄坐在回廊底下看雪,手里捧着一杯热枣茶。陆砚从书房出来,在她旁边坐下,也捧了一杯茶,两个人肩并肩地看雪落下来。

      老宅安安静静的,只有雪落在瓦片上的簌簌声。

      阿萝喝了两口茶,忽然偏头看着他。他的侧脸在雪光的映照下白净清隽,眉眼间从前那种沉沉的郁气散了大半,换了一种更平和从容的神色。他察觉到她的目光,微微侧过头来。

      "怎么了?"

      "陆砚。"她认真地看着他,"你说年初回去成亲,是真的吗?"

      "真的。"

      "那你述职过了?暗卫司没事了?弹劾的事彻底了了?"

      "都妥了。"陆砚把茶盏放在廊下的木栏上,转身正对着她。雪光把他的眉眼映得格外清晰,他的唇角微微弯着,开口的嗓音沉而稳:"我来之前把这些都处理好了。年初回去面圣走个过场,正月里就能办婚事。"

      阿萝低头看着自己捧着的茶盏,杯沿冒出丝丝缕缕的热气。她的鼻头有些发酸,但她笑了一下,把那股热意压了回去。她抬起头看着他的时候,睫毛上挂了一颗雪珠,被热茶的热气融成了细小的水光。

      "你什么都算好了。"她说。

      "算了一年。"他伸手把她睫毛上那颗雪珠轻轻拭去,指尖蹭过她的眼睫,动作极轻极慢,"再不算好,怕你跑了。"

      "我不跑。"阿萝把脸凑近了些,鼻尖几乎蹭到他的,"我在枣树底下等了一年,每天数着手指头算日子。你来了我就不跑了。往后你赶我我也不跑。"

      陆砚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雪从廊外飘进来,落在两人之间的缝隙里,还没来得及化就被两个人交缠的呼吸融掉了。他伸手把她的后脑轻轻拢住,低头在她额心落下一个吻。唇瓣触到她的额心时是暖的,像是把方才那一整杯热枣茶的温度都渡了过去。

      "过年了。"他在她额前低声道,"年初就回去嫁你。"

      阿萝闭着眼,感觉到他的唇离开她的额头,然后她睁开眼,冲他咧嘴笑了一下。那个笑跟十五年前在假山洞里递糖给他时一模一样——坦荡的、明亮的、带着一股子谁也挡不住的甜。

      "好。"她说,"年初嫁你。"

      雪越下越大,把整个老宅都罩进了一片白茫茫的寂静里。院中那棵光秃秃的枣树被雪裹成了玉枝琼条的模样,远处河面上传来零星几声除夕留下来的爆竹响,闷闷的,隔着一层雪幕传过来,像这江南冬夜的脉搏。

      两个人并肩坐在回廊底下看雪,茶盏搁在脚边冒着最后一点热气。阿萝的脑袋慢慢地靠上了陆砚的肩侧,他的手臂自然地环过来拢住她,掌心贴着她的手臂外侧,隔着一层厚棉袄传过来沉稳的暖意。

      年初就要回去了。

      回京城,穿嫁衣,拜天地。

      这些她等了一年的事,终于一样一样地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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