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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二十章 冬归 九月过半的 ...

  •   九月过半的时候,江南落了第一场秋雨。阿萝坐在铺子柜台后面裹了件薄棉袄,把暖手炉拢在膝上,低头看着郑掌柜递过来的账册。三间铺面的流水已经稳定下来,比京城那间小铺子翻了三倍不止。江家老号的牌子重新挂回了水巷的屋檐下,老街坊们来买糕饼的时候总要多寒暄几句,说"还是江家的味道正"。

      阿萝把账册合上递给郑掌柜,笑了笑:"郑伯,年底前把渠道理完,明年初就能恢复旧铺全盛时候的规模了。"

      郑掌柜接过账册笑得满脸褶子:"小姐您有能耐,老奴当年跟着老太爷干,都没见铺子起来这么快。不过——"他打量了阿萝一眼,语气里带了关切,"您最近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太累了?"

      阿萝摸了摸自己的脸:"有吗?"

      "眼下青的,嘴唇也白。这几日天凉了,您夜里别熬那么晚。"

      阿萝应了一声,没往心里去。但郑掌柜说得没错,她确实累了。回来江南这大半年,铺子里外大大小小的事都是她一个人在张罗。白天蒸糕接客理货,夜里对账理渠道写到三更。她从前在京城开一间小铺子时已经觉得忙了,如今三间铺面加一个作坊,百来号人等着吃饭发工钱,她不敢松。

      她不是没想过请人帮忙。但江家老铺从前散了就是散了,好不容易重新聚起来的人心,她不想让别人觉得她撑不住。

      十月初的一天夜里,阿萝算完最后一笔账站起来的时候眼前黑了一瞬。她扶着桌沿站了一会儿才缓过来,等视线恢复了,看见桌上那盏油灯的光晕一圈一圈地晃着。她慢慢坐回去,把那半盏凉透了的茶喝完,搓了搓有些发冷的手指。

      第二封信的末了一句写了:"天凉了,添衣。江南的冬天不比京城暖和,你怕冷,炭火别省。核桃仁还剩多少,吃完了我再剥。"

      "等你回来剥。"她小声嘟囔了一句,把信折好放回木匣子里。匣子已经快满了,几十封信码得密密匝匝的,最上面压着那片干枯的槐花瓣。

      十月中旬,阿萝病倒了。

      那天早上她照常起来揉面,揉到第二笼的时候忽然觉得腿软,膝盖碰了一下灶台边缘,整个人往旁边歪了半寸。她撑住台面站稳,站了一会儿,把围裙解下来递给旁边的小徒弟:"今天你来蒸,我歇会儿。"

      小徒弟看她脸色白得吓人,忙扶她到后院坐下。阿萝在枣树底下的石凳上坐了不到一刻钟就开始发冷,牙关微微打着颤,后背却是一层一层的汗。郑掌柜赶过来摸了一下她的额头,烫得吓人,二话不说叫了郎中来。

      郎中看了诊之后说:"劳累积损,气虚感寒。得静养至少半个月,不能再操劳了。不然拖成肺疾就麻烦了。"

      阿萝躺在老宅的床上,盯着头顶的床帐,听着郎中的话一句一句灌进耳朵里。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嗓子哑得发不出声。

      郑掌柜在床前站了一会儿,低声叹了口气:"小姐,您好好歇着。铺子里的事老奴替您盯着,出不了岔子。"

      阿萝想摇头,但头一动就天旋地转的。她把眼闭上,感觉到自己的手在被褥底下微微发颤——不是冷的,是烧的。浑身上下烧得骨头缝里都在疼,像被一团火从里面往外烤。

      那天夜里她烧得更厉害了。郑掌柜请了另一个郎中来,灌了两碗药下去退了半寸又烧回来。老宅上上下下忙得脚不沾地,郑掌柜皱着眉头站在廊下,犹豫了好半天,最终回屋写了一封信,让商船的伙计连夜往京城送。

      那封信寄出去的时候没有告诉阿萝。她正烧得迷迷糊糊的,偶尔醒过来的时候嘴里含含糊糊地叫了两声。郑掌柜守在门外,听见她喊的是"砚哥儿",老脸上的褶子皱得更深了。

      陆砚收到信的时候是十月二十二。

      那天傍晚他刚处理完暗卫司最后一批公务,收拾案上的卷宗准备回小宅。林啸匆匆推门进来,手里捏着一封信,面色是他从未见过的凝重:"大人,江南来的。郑掌柜的笔迹,说江姑娘病了,高烧不退,卧病在床已有五天。"

      陆砚手里的卷宗"哗"地散了一桌。他接过那封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第三遍的时候目光停在"高烧不退""卧病五天""神昏偶尔"几行字上。他放下信纸的时候手指极轻地抖了一瞬,然后他站起来,开口的嗓音平得像刀锋刮过冰面。

      "备马。最快的。"

      林啸看着他:"大人,您述职在即——"

      "述职推了。备马。"

      林啸没有再劝,转身出去了。

      那夜陆砚策马出了京城南门的时候,天上正飘着今冬的第一场细雪。雪粒子不大,落在他玄色的斗篷上碎成细小的水珠。他没有带随从,一骑单骑沿着运河官道一路往南。马蹄踏在初冻的官道上,响亮的蹄声在冬夜里传出很远很远。

      一夜跑了近百里,天明的时候到了下一个驿馆换马。他没有歇,换了马继续赶路。从京城到江南的水路要走七天,他骑马走陆路日夜不歇,把七天的路程硬生生压到了三天三夜。

      第三天傍晚,他的马停在江家老宅门口的时候,马已经吐了白沫。陆砚翻身下马,脚步在地面上顿了一下才站稳。他的嘴唇干裂起了皮,玄色斗篷上落满了灰白色的尘土,眼下青黑得像被人抹了墨汁。但他顾不上看自己什么模样,大步跨进了江家老宅的门槛。

      郑掌柜迎出来看见他的样子吓了一跳:"陆公子——"

      "她在哪儿。"

      郑掌柜领他穿过回廊到了阿萝的卧房门口。门虚掩着,里头安安静静的,只有极其轻微的呼吸声。陆砚推开门走进去,屋内一股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他走到床前低头看的时候,喉结猛地上下滚了一下。

      阿萝躺在床上,面色白得像窗外的雪,嘴唇干裂泛着不健康的浅红,额上覆着一条湿帕子。她瘦了一圈,原本有些圆润的脸颊凹下去了,下巴尖了许多,躺在床上像一片薄薄的纸。

      陆砚在她床前的脚踏上坐下来,伸手碰了碰她额角的湿帕。帕子已经温了,他轻轻取下来,换了旁边铜盆里新浸的凉帕重新敷上。他的动作很轻,但阿萝的眼皮还是动了动,慢慢地睁开了。

      她迷糊地看了他好一会儿,像是认不出来似的。然后她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极其微弱的声音:"……做梦呢。"

      "不是梦。"陆砚的嗓子哑得像砂纸,但他一个字一个字说得清楚,"我来了。"

      阿萝盯着他的脸看了很久。她看见他满脸的灰尘,青黑的眼底,干裂的嘴唇,满身风尘仆仆赶路的痕迹。她的眼角慢慢红了,一滴眼泪顺着鬓角滑进枕头里。她抬起手想碰他的脸,手在半空抖了半天没够到。

      陆砚伸手接住了她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她的掌心烫得像一块炭,贴着他被寒风吹得冰凉的面颊,两个温度交汇的地方泛起一片灼热的潮意。

      "你……"阿萝哑着嗓子开口,声音轻得像风吹过窗纸,"你怎么知道我病了……"

      "郑掌柜写的信。"陆砚把她的手掌更紧地贴在自己脸上,垂着眼看着她的脸,"三天前收到的,我骑马来的。"

      "骑马……从京城到江南……"阿萝嘴里重复着这几个字,然后忽然抽了一下鼻头,"你傻子啊,路上那么冷,都下雪了……"

      "你不也一样。"陆砚把她滚烫的手指轻轻合拢,拢在自己的掌心里,"劳累积损,卧床五天。你说我傻子,你比我傻多了。"

      阿萝想笑,但嘴角动了一下就扯出一阵咳。陆砚立刻起身把她半扶起来,让她靠在自己胸前,掌根轻缓地替她拍着后背。她咳了好一阵才停,靠在他怀里喘气的时候,后背的衣料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他感觉到了那层潮意,手臂收紧了些,下巴搁在她的头顶。她的烧还没有全退,体温透过几层衣料传到他胸口,烫得他心口发紧。

      "铺子的事先放一放。"他在她头顶说,嗓音低而笃定,"把病养好。别的我来。"

      阿萝靠在他怀里,闭着眼。他的心跳就在她耳后,沉闷而快的,一下一下撞着她的耳膜。她从入秋以来绷了那么久的弦终于松了,整个人软在他怀里,像一只终于飞回窝的雀。

      "郑伯写的信,"她闷声说,"谁让他写的……"

      "写了才能让我来。"

      "那你来了,京城的事——"

      "暗卫司已经妥了。述职推到开春。"陆砚的下巴在她发顶轻轻磨了一下,"这里的事办完之前,我不走。"

      阿萝把脸往他怀里埋了更深些,声音闷得几乎听不见:"那你要待多久。"

      "待到你有力气骂我。要多久都行。"

      她在怀里轻轻笑了一声,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沙哑,但确实是在笑。她抬手攥住他的衣领口子,攥得紧紧的,像是怕他跑了。

      "别走了。"她说。

      陆砚的手掌覆在她攥着他衣领的手背上,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拢进掌心。"不走了。"他说,"你在这儿,我去哪儿。"

      屋外的雪下得比前几日大了些。江南的冬雪不像京城那样干冷,是湿漉漉的、软绵绵的,落在院中的枣树枝头就化了,化成一滴滴水顺着老树皮往下淌。

      但屋子里暖的。

      炭火在铜盆里烧得红通通的,隔着帐幔透进来融融的暖光。阿萝靠在他怀里又迷糊了过去,呼吸渐渐平缓了。陆砚保持着半靠床头的姿势一动不动,左手拢着她的手指,右手护在她背后。

      她半夜又烧了一回,他起来替她换了三回额上的帕子,喂了两回药。第二天早上烧退了下去,第三天面色开始回暖,第四天她有力气靠坐在床头喝粥了。陆砚端着粥碗一勺一勺喂她的时候,她看着他眼下那层青黑越来越深,下巴上冒出来的胡茬越来越密,忽然说了一句:"陆砚你丑了。"

      陆砚把勺子递到她嘴边,面不改色:"没你丑。"

      "我丑你还喂我。"

      "喂完了你再丑也是我的。"

      阿萝嘴里含着那勺粥,嘴角翘着,杏眼弯弯地看着他。她虽然还瘦着,面色还没有完全恢复红润,但那双眼睛里的光回来了,亮闪闪的,比炭火盆里的火光还暖。

      那天傍晚,她靠在床头看着他坐在脚踏上闭着眼歇了一刻钟。他大概真的是累极了,闭眼没多久呼吸就沉了下去。她低头看着他垂下来的睫毛、干裂的嘴唇、下巴上那片青色胡茬,伸手轻轻替他整了整歪掉的衣领,指尖蹭过他的锁骨时他微微动了一下。

      她把被子的一角盖到他肩上,自己靠在床头偏头看着窗外。冬日的暮色从窗纸透进来,把屋子拢在一种柔软的灰蓝里。院中那棵枣树光秃秃的枝桠在风里微微摇着,枝头上已经见不到花叶了,但阿萝知道,等过了这个冬天,明年春天它一样会长出新的来。

      就像她一样。

      他来了,她就能好。

      她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轻轻搭在陆砚的肩头。他睡梦中似乎感应到了,那只垂在膝边的手微微动了动,指尖碰到了她垂下来的袖角,然后无意识地攥住了那一小截布料,攥得紧紧的。

      阿萝低头看着那截被她攥住的袖角,笑了一声,没抽回来。

      雪落无声。

      江南的冬夜,终于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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