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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九章 鱼雁
阿萝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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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萝到江南那天下着小雨。
她从前是江南长大的,这点雨丝从来不放在心上。但站在江家老宅门前的时候,她忽然觉得这雨落在脸上凉丝丝的,跟京城干燥的春风是两回事。老宅的门扇已经重新修缮过了,郑掌柜带着几个老伙计把院里院外收拾得干干净净,台阶上新刷了桐油,油光水滑的。
她跨进门的时候,老宅后院那棵歪脖子枣树还在。十几年了,它长得更歪了些,但枝头的枣花密密麻麻地缀着,风一吹甜丝丝的香气涌了满院子。
阿萝在枣树底下站了片刻,把行囊卸下来靠在树干上,仰头看了一会儿那些米粒大小的枣花。
郑掌柜迎出来,接过她手里的包袱,笑呵呵地说:"小姐,灶房锅灶都通了,柴火备好了,老伙计们听您要回来开铺子,高兴得连夜把铺面的货架都重新打了一遍。"
阿萝笑着应了,卷起袖子走进灶房。蒸笼还是旧的那几只,但被伙计们擦得锃亮。她摸着笼屉边缘那道手指磨出来的旧凹痕,心口涌上来一股踏实的暖意——这地方是她的,她回来了。
到江南的第三天,阿萝写了第一封信给陆砚。
信写了两页纸,头一页絮絮叨叨地说了老宅的枣树、灶房的旧蒸笼、郑掌柜新招的两个小徒弟笨手笨脚地揉面揉了一脸白粉。第二页最后画了一颗歪歪扭扭的枣,旁边标注三个字:"刚开花,没熟。熟了给你寄。"
落款是"江阿萝",底下又添了一行小字:"你的槐花开了吗。"
信送出去之后阿萝就开始忙了。江南的老铺面有三间,都在水巷边上,位置不算顶好但胜在街坊熟。她收拾了一间做点心铺,另外两间打算慢慢恢复成从前卖南货杂粮的营生。郑掌柜把旧渠道理了一遍,几个老供应商听说江家姑娘回来了,都愿意继续供货,只是账期和货价要重新谈。
阿萝白天忙铺子,夜里在灯下理账册。江南的春夜比京城湿润,窗外的蛙声断断续续响着,她算盘珠子打到半夜才熄灯。有一晚她算完最后一笔账,忽然想起在京城的时候,周细娘在旁边敲算盘,林小娘在角落画油纸,孙姑娘在门槛上磨扁担。如今铺子里只有她一个人了。
她合上账册,把灯挑亮了些,铺开一张新纸,又写了一封信。
这封信比上一封短,只有半页,开头写"今天铺子开张了,卖了十七盒桂花糕三包绿豆酥,进账二两四钱。蒸笼挺好用的。就是后半夜醒了一下,想起你剥的核桃仁还剩半罐,舍不得吃。"
末尾没画东西,只写了两个字:"晚安。"
信写好了她塞进信封,压在枕底下。第二天一早让郑掌柜顺路的商船捎去京城。
陆砚的回信是在十天之后到的。
信纸折得整整齐齐,拆开来三页纸,居然全是字。阿萝坐在枣树底下抖开信纸,先是一愣——他从前写给她最长的那回也不过三页,还是为了说调令的事。这回三页纸写的全是"闲话"。
头一页写了槐花开了又谢了,石榴树长了新枝,书房窗台上落了一只灰鸽子隔天又飞走了。第二页写了暗卫司那边弹劾的事已经彻底平息了,他升迁的考核正常走,今年冬天应该不会受影响。第三页中间夹了一小片干枯的槐花瓣,底下写着一行字:
"槐花落的时候想起你从前说用槐花做饼。今年的槐花饼没人做了,我让府上厨娘试了一回,偏咸。"
末尾另起一行,比前面的字略重些:"核桃仁省着吃。吃完了告诉我,我再剥。"
阿萝把信纸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第三遍的时候她注意到那片干槐花瓣被压得很平整,边角没有卷翘,像是被人特意夹在书页里压过才放进去的。她拈起那片花瓣放在掌心里看了看,有些发脆了,但纹路还清晰,淡淡的槐花香气从枯黄的瓣子上透出来。
她把花瓣重新夹回信纸里,折好,放进枕下那只从京城带回来的旧木匣子里。木匣子里已经躺了七八封信了,都是这一个月里陆砚断断续续寄来的。有的是正经的信纸格式,有的只有巴掌大一片字条,像是随手撕下来的。
阿萝把匣子合上,拍了拍盖子,嘴角翘起来。
日子就这样一封一封地过着。
阿萝的信越写越短,陆砚的信越写越长。阿萝的信从两页减到一页,最后变成半页纸画一个丑兮兮的西瓜图再标两个字"长了个小的"。陆砚的回信从三页增加到五页,密密麻麻写满了各种琐事——今天路过了哪条街想起哪个旧事、林啸养了一只猫居然会衔公文、他父亲来看了他一回说"瘦了"。
阿萝捧着那些信坐在枣树底下看得嘴角翘得老高。她发现这个人从前不爱说话是因为没人值得他说,如今给她写信的时候什么鸡毛蒜皮都往外倒,连府里换了个厨娘多放了两勺盐都要写进来。
她一边看一边笑,笑完了给他回一封更短的——"厨娘咸了就换一个。隔壁王婆婆腌的酱菜好,我给你寄一坛。"
然后她当真去隔壁王婆婆那儿买了十坛酱菜,挑了三坛最好的给陆砚寄去。附了一张字条:"少放盐。"
日子像水一样流过去了。
三月到五月,五月到七月,七月转眼又到了八月。江南的夏天比京城湿热得多,阿萝每天早起蒸糕的时候汗就把领口浸湿了,但她不觉得苦。铺子的生意一天比一天好起来,老街坊们认江家的招牌,新客人们也渐渐多了。三间铺面有两间重新开了起来,另一间小的她留着做作坊,灶台上日夜不歇地蒸着糕饼点心。
郑掌柜跟她说,照这个势头,到年底就能把旧渠道打通七成。阿萝坐在柜台后面拨着算盘珠子,听着老伙计们在前头跟街坊们笑着寒暄,觉得心里踏实得不得了。
八月十五那天的傍晚,阿萝收了铺子,一个人坐在后院枣树底下乘凉。她刚忙完中秋前最后一拨订单,腰酸得直不起来,靠树干靠着靠着就迷糊了过去。半梦半醒之间听见院门响了一下,她没睁眼,以为是郑掌柜忘了什么折回来取。
脚步声走到她面前停住了。然后有东西轻轻搁在了她膝边——是一只瓷罐,罐子里传出细碎的、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声响。
阿萝猛地睁开眼。
陆砚蹲在她面前。
他穿着一件石青色的夏衫,肩上还有赶路落的风尘,鬓角微微有些汗意。他蹲在枣树底下,膝边放着那只装了核桃仁的瓷罐,月光从枣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眉骨和鼻梁上,把他那双深色的眼睛照得明亮而柔和。
阿萝看着他,好半天没出声。
陆砚伸手把瓷罐盖揭开了一条缝,里面是满满一罐新剥的核桃仁,颗颗饱满圆润。他抬了抬下巴:"新剥的。上次那罐吃完了吧。"
阿萝低头看了看那罐核桃仁,又抬头看了看他。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有点哑:"你怎么来了。"
"暗卫司放了几日假。"他蹲在那儿仰头看着她,唇角微微弯着,"想着八月十五你在江南一个人在枣树底下坐着,就来了。"
"你——"阿萝的鼻头一酸,但她忍住了没让眼泪冒出来。她伸手捏了一颗核桃仁放进嘴里嚼了嚼,脆的,香的,还带着一点他手心的温度。
"你没告诉我你要来。"
"提前说了就没意思了。"
阿萝把那颗核桃仁咽下去,然后又捏了一颗。嚼着嚼着她的嘴角就翘起来了,翘得压都压不住。她看着他蹲在枣树底下满身风尘的样子,忽然伸手把他额前被汗沾湿的碎发拨开,指尖蹭过他的眉梢。
"你瘦了。"她说。
"你也瘦了。"
"我在铺子里吃饭,比在京城的伙食好。"
"那怎么还瘦了。"
阿萝收回手,把瓷罐抱在怀里,从树干上直起身来看着他。月色把她的眼睛照得亮闪闪的,鼻尖那颗小痣在月光里浅淡地泛着光。她笑了一下,开口的时候声音很轻,像夏夜的风穿过枣叶的缝隙——
"大概是想你想的。"
陆砚的喉结动了一下。他站起身来,低头看着她。月光下他比她高出许多,影子把她整个人笼了进去。他没有说话,只是朝她伸出了手,掌心朝上,等她来牵。
阿萝把瓷罐放在一边,站起来,把手放进他的掌心里。他的手指收拢,扣住她的,指缝严丝合缝地咬合在一起。
两个人站在枣树底下,头顶是密密的枣叶和透过叶隙漏下来的碎月。风从水巷那边吹过来,带着河水淡淡的潮气和远处人家过节的炊烟香。
阿萝靠在他肩侧,听见他的心跳隔着夏衫传过来,沉稳而快。她把他的手握得紧了些,小声说:"你住几天?"
"三天。"
"三天之后呢?"
"回京城。年底述职完,就能常住了。"
阿萝在他肩侧仰起脸来看他。月光把他侧脸的轮廓勾得极分明,眉梢唇角都是舒展的。他低头对上她的目光,那双深色眼瞳里映着她和头顶的枣叶和这一整片江南夏夜。
"年底。"她说。
"年底。"他应道。
阿萝咧嘴笑了,把脸重新靠回他肩上。枣树顶上那轮八月十五的月亮又圆又亮,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青砖地上,叠成密不可分的一团。
水巷远处的船家点起了纸灯笼,一盏一盏的橘色光点沿着河岸连成一条发亮的线。风把笑声和烟火气送过来,融在夏末的夜色里。
陆砚的手臂环过她的肩背,把她拢得紧了些。他低头在她发顶落下一个很轻的吻,唇角贴着她的发丝,低声说了一句——
"八月十五的月亮真圆。"
阿萝闷在他肩窝里笑起来,声音闷闷的:"你专门来看月亮?"
"专门来看你。"
"顺便看月亮。"
"……嗯,顺便。"
她笑得更厉害了,整个人靠在他怀里笑得直抖。枣树的叶子在他们头顶沙沙地响,月光洒了他们满身。
三天之后陆砚走了。
走的时候阿萝送他到码头,跟那天在京城码头送她一样,站在栈桥上看着他的船离岸。陆砚站在船尾回头看着她,风把他石青色的衣摆吹得翻飞。他没有挥手,就那么看着她,一直到船转过河湾,再也看不见栈桥上那个鹅黄衫子的小小身影。
阿萝在栈桥上站了很久。直到最后一缕船影都融进了河面的水光里,她才转身往回走。怀里那只他带来的核桃仁瓷罐抱得紧紧的,罐子里的核桃仁还剩大半罐,她舍不得吃太快。
她走回老宅,经过枣树的时候停了一下。八月十六的月亮还圆着,比昨晚略缺了薄薄一线。她仰头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他昨晚说的那句"八月十五的月亮真圆"。
她笑了,低头自言自语了一句:"你明年八月十五还来不来。"
风把枣叶吹得沙沙响,像是在替什么人应了一声。
阿萝把那罐核桃仁抱进屋里,打开枕下那只木匣子。里面又多了三封信,是他临走前留在她桌上的——大概怕她这三天光顾着陪他,没空收信,提前把这三天的"日课"补齐了。
她一封一封拆开看,看完一封笑一声,最后把三封信叠好放进木匣子,关上,拍了拍盖子。
外面的月亮又圆又亮。
京城到江南的水路,隔着一千多里的河山。但有些东西不需要船运。
比如信,比如核桃仁,比如八月十五有一片月光,同时照在两个人的肩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