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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八章 迟渡 陆砚的手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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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砚的手续办得比他预想中快些。
用了大约十日,他把调令相关的所有环节补上了公文留底,暗卫司那边的渠道也理清了来龙去脉。弹劾的折子虽然还是递上去了,但内阁那边一看整件事手续齐全、有理有据,把折子压了大半下去。剩余零星的几条弹劾不成气候,陆太傅动用了些旧关系也就压平了。
一切看着都往好的方向走。
直到三月二十九那天,陆太傅亲自登了陆砚的小宅。他来的时候面色沉静如常,父子俩在书房里关着门说了将近半个时辰的话。出来的时候陆太傅脸色如旧,拍了拍陆砚的肩就走了。陆砚站在书房门口目送父亲离去,面色没什么异样,但阿萝觉得他嘴角那根绷着的线比方才紧了些。
那天晚上阿萝问了,陆砚坐在灯下沉默许久,才开口。
"我父亲说,盐运司那桩案子虽然翻了,但当年签字画押的底册上江父的名字虽然被证明了是冒用,可在某些人看来,江家跟那桩案子的牵连已经印在底档里了。若我此时与江家联姻,朝中那些人虽然动不了我,但可以用'庇护涉案姻亲'的名头来做文章。倒不至于把我怎么样,但来年升迁考核怕是会受影响。"
他说这番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像是在转述一件与他无关的事。但阿萝看到他搭在膝上的左手指尖微微蜷了一下。
阿萝坐在他对面,安安静静地听完了。她把面前那杯已经凉了的茶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开口问:"那你打算怎么办?"
陆砚抬眼看着她。烛火把他眉骨的阴影加深了些许,他喉结动了一下,声音低下来:"婚期不变。我父亲那里我去说。"
阿萝摇了摇头。
"阿萝——"
"砚哥儿。"她换了他小时候的称呼。这个称呼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陆砚的脊背微微绷了一下。
"你在这个位置上爬了这么多年,从太傅之子做到暗卫统领,靠的是真本事。你继母他们巴不得你出事,你爹虽然不常说,但我看得出来他为你操心了多少。若因为我家的旧事影响你来年的升迁,我——"
"我不在乎升迁。"
"但我在乎。"阿萝往前倾了倾身,隔着半张桌子的烛光看着他,"我不在乎你做多大的官,但我在乎你为了我丢掉你本该有的东西。陆砚,你十五年在暗处布了那么多局,替我看案档替我翻案替我挡了那么多事,到如今你让我心安理得地看着你因为我被卡住?我做不到。"
陆砚看着她,薄唇紧抿成一条线。他的左手在膝上攥紧了又松开,反复了几次,最终他哑声开口:"那你的意思是。"
阿萝深吸了一口气。她心里那个念头酝酿了好几天了,从郑掌柜来找她那天起、从她跟他说要回江南开铺子那天起,那个念头就一直在她心底慢慢长着。如今它长成了,结实了,能说出口了。
"婚期延后。"她说。
陆砚的瞳孔骤缩。
"你先别急,听我说完。"阿萝伸手越过桌面覆住他的手背,掌心贴着他微凉的指节,"我回江南开铺子。你在京城把这边的事安顿好。你升迁的事稳住了,我那边的铺子也有了起色,到时候再办婚事。两边都体面,两边都不欠谁的。"
陆砚的嘴唇动了几次,像是想反驳,但每一次都被她眼睛里那道笃定的光压回去了。他的手指在她掌心底下慢慢翻过来,反握住她的手,掌心相贴,指缝扣得密不透风。
"那要等多久。"他的嗓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面。
"你说了,短则半年,长则一两年。那我等你一年。"阿萝朝他弯了弯嘴角,"一年后你若还没来,我就自己披着嫁衣骑马回京城找你。"
陆砚看着她那张在烛火里故作轻松的笑脸,喉头发紧。他把她拉过来,双手拢住她的肩,额头抵着她的额头。两个人的呼吸交缠在极近的距离里,温热而潮润。
"江阿萝。"他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从齿缝里挤出来的,"你让我等一年。"
"你等了十五年,换我等你一年,不亏。"
"……你真是——"
"我是你惯出来的。"阿萝的睫毛轻轻扫过他的,笑得眼睛弯弯的,"所以你得惯到底。"
陆砚在她额前闭了一下眼,再睁开的时候眼底那层翻涌的东西被他压平了七成,剩下的三成亮晶晶地浮着,像春夜里结了霜的湖面被月光照透了。他把她的脸捧在双掌之间,拇指蹭过她的眉梢,低头在她额心落下了一个极轻极重的吻。
"一年。"他说,"一天都不能多。"
"嗯,一天都不能多。"
那天晚上两个人没有再提别的。陆砚送她回柳条巷的时候一路牵着她的手,十指扣着,谁也没松开。春夜的京城街上还有零星的行人,有人认出太傅府的大公子牵着一个姑娘走过长街,不免多看几眼。陆砚视若无睹,阿萝也不躲。她裙摆擦着他的袍角,步幅不大不小,跟着他的步子走,从巷头走到巷尾。
到了柳条巷的宅门前,阿萝松开他的手,站定转身。月色把她的脸照得柔亮亮的,她踮起脚尖在他下巴上碰了一下,轻声说了句:"明天陪我去布庄退那匹嫁衣料子。"
陆砚的手在她松开之后还悬在半空,顿了片刻才收回去。他看着她那双弯弯的杏眼,低低"嗯"了一声。
"别这副表情。"阿萝推了推他的胸口,"又不是不嫁了。"
"……"
"你回去好好办你的事。我也好好办我的事。一年很快就过了。"
陆砚看着她,夜色里他眉目清朗,唇线绷了又松,松了又绷,最后化成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把她顶上一支歪了的银簪正了正,像小时候替她扶正那朵小粉花一样。
"进去吧。"他说。
阿萝进了门,把门扇合上之前又探出半个脑袋来冲他笑了一下。门缝里那弯月亮般的杏眼亮闪闪的,鼻尖那颗小痣在月色里若隐若现。
陆砚站在门外看着她把门合拢,听着门闩落下的轻响,在夜风里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走了。
四月十八那天,京城没有办喜事。
阿萝一早就去铺子里开门揉面了。孙姑娘林小娘周细娘都知道婚期延后的事,谁也没多问。只是那天孙姑娘帮忙揉面的时候多使了三分力气,周细娘的算盘珠子拨得比往常响了些,林小娘画的油纸上多描了一对并蒂莲——描完了又默默拿一张新的盖住了。
阿萝把蒸好的桂花糕一笼一笼码好,摆到柜台上。生意照常,人来人往,她照常笑着招呼客人,说话的声音脆生生的,跟平时没什么两样。只是在没人注意的时候,她会停下来看一眼柜台上那排蜜饯罐子的第二格——陆砚从前坐的竹椅就放在那个位置旁边,今天空着。
傍晚收铺之后阿萝独自去了一趟城南的码头。
她要坐的船定在三天后启程,回江南。郑掌柜已经先一步回去张罗了,她这边把京城的铺子交给孙姑娘她们照看,自己带些细软和配方回去撑老铺。
阿萝站在码头的栈桥上看着水面。春天的河水涨了些,青碧碧的,上面浮着零星几片柳叶,顺着水流缓缓往南漂。她蹲下来伸手碰了碰水面,凉丝丝的,从指缝间漏过去。
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那步子她听了十五年,快慢轻重都刻在耳朵里了。
陆砚走到她身边站定,并肩看着水面。他站了一会儿,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递过来——是一只巴掌大的青瓷罐,封口用油纸扎了麻绳,打了一个整整齐齐的蝴蝶结。
阿萝接过来晃了晃,里面是细碎的声响:"核桃仁?"
"嗯。"
"你给我剥的?"
"林啸剥的。"
阿萝把罐子打开一条缝闻了闻,新鲜核桃的清香扑上来,她嘴角翘了翘:"你说实话。"
"……我剥的。"
"我就知道。"阿萝把罐子合上抱在怀里,仰头看着他。暮色把他月白的袍子染了一层暖橘色,晚风把他额前的碎发拂起来又落下。他看着她的目光里没有难过,没有不舍,只有一种沉沉的、稳妥的东西,像江南的河床,水底下全是踏实笃定的石头。
"到了江南写信。"他说。
"嗯。"
"铺子开起来了告诉我。"
"嗯。"
"核桃仁吃完了告诉我。"
"嗯。"
"想我了就告诉我。"
阿萝的鼻头忽然一酸,她使劲眨了两下眼把那股热意逼回去,然后冲他笑了一下,把手里的瓷罐举起来朝他晃了晃:"你把一整罐子核桃仁都给我剥了,你自己吃什么。"
陆砚看着她,唇角弯了一下。那个笑很浅,但里面装的东西很多——半个月前在废仓里把她拉起来时他没来得及笑的、那些说好了要一起扛却不得不分开一年的,全装在这个笑里了。
"等你回来再给我剥。"他说。
阿萝把瓷罐紧紧抱进胸口,用力点了点头。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把两个人的衣摆拂到了一处又分开。他站在栈桥上看着她,她站在他面前把瓷罐贴在胸口,两个人都没有说话。水面上的碎金波动着,把暮色揉碎了又拼起来。
后来陆砚送她回了柳条巷。走到宅门口的时候阿萝没让他停,她又多走了一段,走到了他在东城的那处小宅门前。他站在门前的石阶上低头看她,她仰着头伸手替他整了整被风吹歪的衣领,手指在他的领口处停了一瞬,顺着他的锁骨轻轻划了一下。
"一年。"她小声说。
"一年。"他应道。
阿萝收回手,退了两步,朝他弯起一个十五年来他最熟悉的笑。那双杏眼在暮色里亮得像两枚浸了露水的月亮,嘴角翘着,鼻尖那颗小痣微微皱起来。
然后她转身走了。走得很稳,步子不快不慢,裙摆扫过青砖地面,沙沙的。
陆砚站在石阶上看着她走远。她的鹅黄衫子在暮色里越来越小,拐过巷口的时候就剩一抹浅淡的亮光,一闪,消失了。
他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掌心。那里还残留着她方才整衣领时指尖划过领口的触感,凉凉的,细细的,像一片槐花瓣落在锁骨上。
陆砚把掌心合拢,收进袖中,转身推门进了宅子。
他在书房坐了一会儿,拿起笔摊开一张新的信纸,想了想,在顶头写了三个字——
"槐花开了。"
然后他搁下笔,把信纸折好放进信封,封口压上了那方她熟悉的私印。
信封上写"江阿萝启"。
他把它放在桌角,等着三天后她登船之前,让人送过去。
窗外的石榴树已经抽满了新叶,枝叶间鼓着几个嫩红的花苞,再过些日子就该开了。婚期虽然迟了,但该开的花一样会开,该回来的人也一定会回来。
陆砚靠在椅背上偏头看着窗外那棵石榴树,唇角慢慢弯了一下。
一年。
他等她。
像从前十五年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