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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七章 两处 配方风波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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配方风波过去之后,日子又重新平顺了下来。
铺子的生意恢复了往常的热闹,老主顾们回来得比阿萝预想的还快些。有个常来的婶子买糕的时候压低了声音说:"江姑娘,上回那些嚼舌根的话我们都听说了,谁信呢。你这糕吃了大半年了,味道从来没变过,街面上那些闲话传三天就散了,你别往心里去。"
阿萝笑着又给婶子多塞了一块绿豆酥,心里暖暖的。
婚期一天一天近了。四月十八,还剩不到二十天。阿萝的嫁衣料子已经挑好了,是一匹大红织金锦缎的,陆砚陪她挑的。他站在布庄里那匹锦缎面前看了半天,伸手摸了摸料面,低声说了句"好看",阿萝当时差点被他难得称赞别人一句的神情逗笑。
一切都像是春天的水流,平缓顺畅地往该去的地方淌。
但阿萝发现陆砚这几天有些不对劲。
他照常每天下午来铺子坐一坐,照常吃她蒸的新糕喝她泡的茶,但话越来越少了。以前他虽然也话少,但坐在柜台后面翻公文的时候偶尔会抬头看她一眼,或者在她忙得团团转的时候冷不丁丢过来一句"火候大了"。这几天他不怎么抬眼睛了,公文翻得漫不经心的,指尖夹着纸页的时候常常走神,落在某一页上半天不翻下一张。
阿萝起初以为是他公务忙。暗卫司那边的事情她虽然不太懂,但也知道他接手的不光是京城的案子,偶尔还要调度外头的人马。她多给他蒸了两碟他爱吃的核桃酥,又把他书房的茶换成了安神的花草茶,没多问。
直到有一天傍晚收铺之后,她顺道去了他那处小宅。走到书房门口的时候听见里头有说话的声音——是林啸,正在低声汇报着什么,语速很快,透着一种压着的急迫。
"……户部的旧档确实被动过,牵扯的年份刚好是盐运司那桩案子的前后。对方手脚很干净,但我们的线人查到了蛛丝马迹,跟当年从中牵线的那批人有关。大人,那边大概已经知道调令是您拿的了,开始查底子了。"
陆砚的声音传出来,比他平时更沉几分:"查底子查到什么程度了。"
"目前刚摸到暗卫司的门槛,但以他们的速度,最多半个月就能摸到您身上。大人,这件事若被捅到御前,弹劾的折子怕是一夜就能堆满内阁——"
"半个月够了。"陆砚打断他,"你继续盯那条线,别让他们再往下挖。我这边自有分寸。"
林啸应声退了出来,在门口撞见阿萝,脚步猛地顿住。他脸色微微一变,朝阿萝拱了拱手,快步走了。
阿萝在门外站了片刻,推开书房门进去。陆砚正坐在案后,手里捏着一封拆开的密报,听见门响抬起头,看见是她,手指极快地把那封密报翻了过去。
"你来得正好,我刚泡了——"
"陆砚。"阿萝走到他案前站定,看着他,"出什么事了。"
陆砚把密报合上放在桌角,看着她:"没什么大事,一些公务上的——"
"那个弹劾折子是怎么回事。什么半个月。什么摸到暗卫司。"
阿萝的语速不紧不慢,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她站在案前,烛火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落在他面前的公文纸上。她看着他的眼睛,里面的东西比平时锐利了几分。
陆砚沉默了片刻,开口的嗓音低了些:"调令是我从盐运使那里拿的,虽然走的是暗卫司的渠道,但手续上不够周全。那边的人现在在查这个漏洞,想把我拖下水。"
"拖下水?"
"以'越权行事、私调案档'的名义弹劾。若真闹到御前,我虽然不至于丢官,但至少会被调离京城一段时间。"他顿了一下,看着她,"短则半年,长则一两年。"
阿萝的喉咙忽然有些干。她低头看着桌面上那些摊开的公文和密报,上面密密麻麻的字她看不太懂,但她看懂了底下压着的、他连日来那些恍惚和走神背后藏着的东西。
"你……"她的声音有些发紧,"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陆砚从案后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他比她高出一个头,低头看她的时候,烛火的暖光在他深色的瞳仁里跳动。他伸手覆在她的肩膀上,力道很轻,但掌心是热的。
"告诉你,你会担心。"他说,"离成亲还有不到二十天,我不想让你在嫁衣还没穿上之前先开始愁。"
阿萝仰头看着他,眼眶有些热,但她没有让它漫出来。她吸了吸鼻子,把那股酸涩压下去,然后伸手在他胸口轻轻推了一下:"陆砚,你说过以后什么都告诉我的。"
"……"
"你现在又不告诉我了。"
陆砚看着她的眼睛,那只覆在她肩上的手微微收紧了些。他薄唇动了动,最终低声说了句:"我不想让你觉得,嫁给我这件事从一开始就伴随着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阿萝愣了一下,然后"噗"地笑了出来。她把额头抵在他胸口,闷声道:"陆砚,你这个人真是……你把自己缩成一根刺藏了十五年,我好不容易拔出来你又要缩回去。我嫁你是嫁你这个人,你背后有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我以前不知道就算了,现在知道了你让我装不知道?"
陆砚被她抵着胸口,能感觉到她的额头在他衣料上轻轻蹭了一下。他把手掌从她肩上抬起来落在她后脑,把她往怀里拢了拢。
"阿萝。"他在她头顶开口,嗓音很低,"万一我被调离京城——"
"你去哪儿我去哪儿。"
"不行,你的铺子——"
"铺子能带走。"阿萝从他怀里抬起脸来,杏眼里亮着笃定的光,"江南我又不是没开过店。大不了我们回你江南那小宅去,我在后院开灶台你种石榴树,你批你的公文我蒸我的糕,谁来了都不碍事。"
陆砚看着她,那双深色的眼瞳里翻涌着什么东西。他的唇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没完全笑出来,最后他把手掌从她脑后移到她脸颊上,拇指轻轻擦过她鼻尖那颗小痣。
"你知道这回的事比你想象的复杂些。"
"多复杂?"
"如果弹劾真闹上去,不光我可能被调离,暗卫司也会被查一轮。林啸他们都会受影响。"
阿萝沉吟了片刻,然后认真地看着他:"那我们先下手为强。"
陆砚眉峰微动。
"你把事情先理一遍,写清楚来龙去脉,该补的手续补上,该打通的关系先打了。"阿萝掰着指头数,"你爹是太傅,他在内阁里有人;你手下暗卫又有效率。人家要弹劾你,你先把整件事办得体体面面的,让弹劾的人找不到下嘴的地方不就行了?"
她说完仰头看着他,一脸"你看我这主意怎么样"的表情。
陆砚看了她片刻,唇角终于完完整整地弯了起来。他低头在她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鼻尖擦过她鬓边的碎发,声音低得像夜风拂过窗纸:"好,听你的。"
"你早就该听我的。"阿萝得意地翘了翘嘴角,又忽然想起什么,严肃地看着他,"那你这半个月专心办这个事,别每天往我铺子跑了。省时间。"
"不跑不行。"
"为什么不行?"
"怕你被人拐跑。"
"陆砚——"
他笑了一声,把她重新揽进怀里。阿萝挣了一下没挣开,最后也放弃了似的把脸埋回去,闷闷地说了一句:"傻子。"
"嗯。"他应着,下巴搁在她发顶,声音带着笑意,"傻。"
但阿萝自己的事情也在变化。
第二天一早,铺子来了一位江家老号的故人——是江南那边一个跟江父做了几十年生意的老掌柜,姓郑。郑掌柜年过花甲,从前在江家铺子里管了二十年的南货渠道,江父入狱后铺子散了,他也回乡下种了两年田。如今江父翻了案,他得了消息便上京来投奔。
"小姐,"郑掌柜喝了口茶,开门见山地说,"江南那边的老铺面还有几间没收回来,虽说底子薄了,但渠道人脉都在。老太爷从前用的那几个老伙计也都还在,只要您点头,老奴回去张罗几个月,那几间铺子就能重新开起来。江家在江南几百年的根基,总不能就这么散了。"
阿萝坐在郑掌柜对面,听着他说完,心口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那是她长大的地方,是她爹祖辈几代人打下来的基业。她当初来京城开铺子是为了翻案养家,如今案子翻了,江南的老铺子也该有人回去接着撑起来。
她按着茶盏想了很久,最终抬起头朝郑掌柜笑了笑:"郑伯,您容我想想。这事不小,我得跟我爹商量。"
郑掌柜走后,阿萝坐在后院槐树底下发了好半天的呆。她抬头看着头顶新绿的槐叶,槐花已经开了几串了,白莹莹的缀在枝头,再过十几天就该全盛了。
她忽然觉得,今年这槐花开得又快又密,像是掐着日子赶着开似的。
那天晚上阿萝把这事跟父亲说了。江老爷听完沉吟良久,拍了拍她的手背:"阿萝,爹不拦你。你想做什么就去做,爹老了,跑不动了,但你能。江南那边的铺子你若想开,爹把旧渠道都给你理清楚。"
阿萝坐在父亲对面,把茶杯捧在手心里暖着。窗外的春夜静悄悄的,虫鸣断断续续地响着。她低头看着茶汤里自己的倒影,忽然想起了陆砚那句"短则半年,长则一两年"。
如果她被调离京城,他就跟着她走。那如果她要去江南撑铺子呢?他会不会也跟着走?可他的根在京城,他的官职在京城,他的父亲和手下都在京城。她总不能让他为了她辞官去江南种石榴树。
那一晚阿萝翻来覆去没睡好。
第二天她去陆砚的小宅找他。陆砚正在书房里整理那批旧档的手续,案上的卷宗堆成了小山。阿萝坐在他对面,把江南老铺的事情说了,然后看着他,等他开口。
陆砚听完之后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看她。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你想去?"
"我……我不知道。"阿萝很少在他面前露出这种不确定的样子。她从前做什么都风风火火的,开铺子、翻案、跟他闹跟他好,哪一件都干脆利落。但这回她真拿不准了。
"江南的铺子是我家的根,我爹看着我长大的地方。我想把那些铺子重新撑起来,但——"她停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但你在京城。你的事情刚处理到一半,这时候我若走了——"
"那你去。"
阿萝抬起头看着他。
陆砚从椅子里站起来绕过案桌走到她面前,在她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来。他伸手把她交叠在一起的手指轻轻掰开,掌心贴着她的掌心,十指松松地扣在一起。
"江南老铺的事情你若不回去,会后悔一辈子。"他说,"我这边的事最多一个月就能稳住。你回去开铺子,我在这边处理公务。两边并行,都跑不了。"
阿萝看着他,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此刻是极认真笃定的神色。烛火把他的眉目映得柔和了些,他扣着她手指的那只手温热而稳,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但你答应我一件事。"他说。
"什么事。"
"开了铺子之后,隔三差五给我写信。我不来你铺子了,你得让信来。"
阿萝"噗"地笑了出来。她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反手在他手背上拍了一下:"你这个人,信都写公文一样,谁稀罕看。"
"那我写点别的。"
"比如?"
陆砚看着她笑盈盈的杏眼,认真地想了想,开口:"比如江南的桂花跟京城的桂花哪个甜。"
阿萝:"……这就叫'别的'?"
"再加一句槐花开了没有。"
"陆砚——"
他笑了,把她的手重新握回来,十指扣紧,拇指蹭过她指缝间每一个凸起的骨节。
"你回江南开铺子,"他说,"我在京城把事办完。等两边都妥了,你回来穿嫁衣。我等你。"
阿萝看着他,窗外的夜色深了,屋里的烛火把他的脸照得明亮而温暖。她忽然觉得心里那些摇摆和不确定一下子都定了下来,像水底的石头落稳了,风浪再大也冲不走了。
她凑过去,在他唇角落了一个极快的吻。然后退开,耳尖红透,别过脸去闷声道:"那你写公务信的时候多写两行槐花。"
陆砚抬手碰了碰被她亲过的唇角,低低地笑了一声。
"好。"他说,"写满。不让你的信纸空一行。"
夜风穿过院墙吹进书房,把案上摊开的卷宗吹得纸页沙沙作响。但两个人谁都没去管它们。那些事情都有办法一件一件办妥。江南的铺子,京城的案档,弹劾的折子,成亲的日子。所有看上去挤在一处乱糟糟的线团,只要两个人一起理,总能一根一根顺出来。
而在那之前,他还有半个月的时间。
半个月后,她先回江南,他随后就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