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第十六章 暗涌 沈清音第二 ...

  •   沈清音第二天就来了。

      她来的时候带了一篮新鲜的枇杷,说是自家园子里头一批熟的,金黄饱满,个个都有鸽子蛋大小,码在竹篮里整整齐齐。阿萝正在揉面,看见那一篮子枇杷先愣了一下,然后看见沈清音那张笑盈盈的脸,把沾着面粉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迎出去。

      "沈小姐?你怎么——"

      "叫我清音就好。"沈清音把枇杷篮子放在柜台上,环顾了一圈铺子,目光最后落在阿萝沾着面粉的鼻尖上,"江姐姐你别嫌我唐突。我在京中也没什么说得上话的朋友,上回跟你聊了几句觉得投缘,想着常来走动走动,你不会不欢迎吧?"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弯着,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亲热和一点点腼腆,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阿萝看着那双弯弯的眼睛,心里头那根弦轻轻动了一下,但随即被自己摁住了——人家客客气气上门来交朋友,她总不能冷脸往外赶。

      "欢迎,当然欢迎。"阿萝笑着把人引到后院坐了,又给沏了茶。沈清音坐在槐树底下的石凳上,四平八稳地端了茶盏慢慢喝,目光在后院四壁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林小娘正在画的油纸上,很自然地开口夸了一句:"这画工真不错,比我认识的几个画师都好。姐姐铺子里真是人才济济。"

      这话听得林小娘脸色微红,周细娘在旁边打着算盘也忍不住抬头看了她一眼。沈清音来了一盏茶的工夫,说了三句让人舒坦的话,记住了阿萝铺子所有人的名字,并且临走的时候又从柜台上买走了四盒蜜饯梅子——是柜子里最贵的那种。

      阿萝送她到门口回来,孙姑娘靠在门框上把枇杷篮子里那颗最大最黄的拿起来咬了一口,淡淡道:"这姑娘不简单。"

      "人家就是来串个门——"

      "串门用得着记住你铺子所有人名字?"孙姑娘把枇杷核吐在掌心,面无表情,"来者不善。"

      阿萝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柜台上的枇杷篮子,没再接话。

      沈清音往后的日子来得比阿萝预想的要频繁得多。隔天来一次,有时候是下午,有时候是早晨,每次来都带些小东西——几枝新开的海棠花、一盒别家的点心、两册她闲时抄的女诫字帖。她到了铺子也不打扰阿萝做生意,就坐在后院槐树底下安静地喝茶,偶尔跟林小娘讨论两句画艺,或者跟周细娘聊聊账目上的心得。

      周细娘私下里跟阿萝说:"她算账比我还快。我在心里拨三遍算盘她一遍就出来了。"

      林小娘也说:"她聊画的时候说得头头是道,连设色叠染的手法都熟,从小大概请了不少名师教。"

      阿萝听了只是笑,笑完之后低头揉面,手里的力道比平时重了些。

      真正让阿萝觉得不对劲的,是第七天。

      那天沈清音来的时候带了一摞账册,说是家里旧铺的账目理不清了,想请周细娘帮忙看看。周细娘自然应了,两人坐在后院对了一下午的账。等阿萝从灶台忙完出来的时候,就看见沈清音和周细娘头挨着头凑在桌边说话,林小娘也凑过去拿着一张绣花样稿请教,三个人有说有笑,热闹得像认识了十年的旧友。

      阿萝站在灶房门口,手里还端着一碟刚出锅的桂花糕。她看着槐树底下那副亲亲热热的画面,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多余的。

      她把桂花糕放在桌上,笑着说了一句"你们聊,我去前头收铺",然后转身走了。

      那天傍晚陆砚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阿萝正蹲在柜台底下整理货架,听见脚步声头也没抬,闷声道:"今天糕卖完了,明早再来。"

      "我不是来买糕的。"

      阿萝的动作顿了顿,从柜台底下直起身来。陆砚站在柜台的另一边,手里拿着一封信封,神情有些不寻常。他看着阿萝,沉默了两息才开口:"沈清音今天来过?"

      "嗯,来了大半个下午,跟周姐姐对账来着。"

      陆砚把信封放在柜台上,推到她面前。阿萝拆开一看,里面是一份手抄的京中商家名录,笔迹是沈清音的,娟秀端正,列了东西南北四城上百家铺号的东家姓名、主营品类和近年口碑——阿萝想拓展生意却一直摸不清京中商户底细的短板,这份名录几乎全给补上了。

      名录底下附了一张字条,写着:"给阿萝姐姐参考。我在京中长大,这些门路还算熟。若有需要,随时可以问我。清音上。"

      阿萝拿着那张字条看了良久,慢慢折好放回信封里。她抬起头看着陆砚,笑了一下:"她人真挺好的。"

      陆砚看着她的眼睛,没有说话。柜台上的烛火跳了一朵花,映得两人之间的光影晃了晃。他伸手把她手里那个信封抽了回来,放进自己袖中。

      "阿萝,过两日我陪你去选嫁衣料子。咱们自己挑,不用别人帮忙。"

      阿萝愣了一下:"好好的怎么忽然说起这个——"

      "没什么。"陆砚越过柜台伸手,把她额前一缕落下来的碎发别到耳后,"就是觉得,成亲的事该咱们俩自己张罗。"

      阿萝看着他那张在烛火里沉静的脸,心口那股憋了一下午的闷气忽然就散了。她伸手覆住他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手背,掌心贴着他的指节,轻轻攥了一下。

      "好。"她说。

      但事情显然没有那么简单。

      又过了三日,京中忽然传出了一桩不大不小的风波——有人在私下议论,说东市西街那家江氏点心铺的桂花糕配方,原是偷了别人家的老方子改良的。这话不知道从谁嘴里传出来的,起初只在几条街的闲汉之间流传,后来渐渐被一些常买糕点的老主顾听去了,铺子的生意肉眼可见地淡了两成。

      阿萝一开始没往心里去。做生意被人眼红说闲话是常事,她继续蒸她的糕,卖她的饼。直到有个老客人在买糕的时候犹豫了一下,低声问她:"江姑娘,你跟别家配方的事,真是……?"

      阿萝端着糕碟的手停了一瞬,然后笑着把碟子递过去:"客官您放心,我家的方子是我祖母传下来的,有年头了。您吃了这么久的糕,味道变过吗?"

      老客人被她这么一说,当下买了糕走了。但阿萝送走客人之后站在柜台后面,笑容慢慢收了。

      她走到后院,把这事跟林小娘和周细娘说了。周细娘立刻翻出铺子的账本查了这几天的流水,确实淡了——比上个月同期少了将近两成。林小娘皱眉道:"我前几天跟几个常来的老主顾家的丫鬟聊天,她们也吞吞吐吐地问过我配方的事。我当时没在意,以为是随口问问——"

      阿萝在槐树底下坐了下来。她抬头看着头顶新绿的槐叶,心里一个一个念头地往外冒——配方的事只有铺子里的人知道,孙姑娘林小娘周细娘都不会往外说,她自己更不可能。那这些话是谁传出去的?

      当天下午沈清音照常来了。她进门的时候阿萝正坐在柜台后面发呆,听见脚步声抬头,沈清音那张笑盈盈的脸映入眼帘。

      "阿萝姐姐,我听说这两天铺子生意有些受影响?"沈清音把手里的一盒点心放在柜台上,关切道,"我在想,会不会是有人眼红你铺子好,故意传些闲话。你要不要我帮你去查查?我祖母那边认识京兆府的——"

      "不用。"阿萝笑着摇头,"做生意嘛,风言风语难免的。过阵子就好了。"

      沈清音看着她,目光里闪过一丝什么,很快又换成那张妥帖温和的笑脸:"那姐姐若需要帮忙,随时跟我说。咱们是朋友嘛。"

      她走了之后,阿萝坐在柜台后面的竹椅上,把那盒她带来的点心打开看了看——是街对面那家老字号的核桃酥。她拿起一块咬了一口,嚼了嚼,味道确实不错。

      她把剩下的核桃酥放回盒子里,盖上盖子。

      那天傍晚陆砚来的时候,阿萝正蹲在铺子门槛上用一根枯枝在地上划字。她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陆砚那张没有表情的脸,忽然笑了一下:"你今天来得晚。"

      陆砚在她旁边蹲下来。他看了她片刻,伸手把她手里的枯枝抽走,看了看地上那些被她划出来的字——画了个歪歪扭扭的人脸,眉毛拧着,嘴角垮着。

      "谁惹你了。"他问。

      阿萝偏头看着他。暮色里他蹲在她旁边,跟她小时候在江南后山挖蚯蚓的时候一模一样的姿势,肩膀挨着肩膀,衣料轻轻蹭着她的袖口。

      "配方的事你知道了吧。"她说。

      "知道。"

      "你有头绪吗?"

      陆砚沉默了片刻,把枯枝放在地上,侧过头看着她。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很平,但说出来的话让阿萝心里忽然"咯噔"了一下。

      "沈清音前天去了一趟柳氏那儿。两人在太傅府后院里说了半个时辰的话,出来的时候她手里拿了一页纸。"

      阿萝的呼吸一滞。她看着陆砚的眼睛,脑子里飞快地转——沈清音,柳氏,一页纸。柳氏虽然不待见陆砚,但从前为了维持体面,陆府跟江家的往来她知道一些,江家老铺的配方柳氏说不定从哪里翻出过旧抄本。

      "她……"阿萝的嗓子有些紧,"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陆砚伸手把她散落在肩上的碎发拢到背后,动作很轻。他的拇指在她肩头停了一瞬,开口道:"沈家虽然在朝中有根基,但这些年家道中落了不少。柳氏许了她一些好处——大概是想着如果能把你的生意压下去,你自觉配不上我,就会主动退婚。这样她再给沈清音议亲就名正言顺了。"

      阿萝愣了片刻,然后忽然笑了。她蹲在门槛上笑得肩膀直抖,把陆砚看得眉峰微蹙。

      "你笑什么。"

      "我笑我自己,"阿萝笑够了,抬头看着他,杏眼里亮晶晶的,"我前几天还觉得她送枇杷送花送名录是真心想跟我做朋友。我居然还内疚了一晚上觉得是自己小人之心。"

      陆砚看着她,伸手在她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不笨。就是太容易信人了。"

      "那配方的事——"

      "我已经让人去查了。最晚后日会有结果。若真是沈清音经手传出去的,我会跟沈家交涉。"

      阿萝点了点头,然后忽然认真地看着他:"陆砚,这件事我自己来处理。"

      陆砚看着她那双笃定的眼睛,没有立刻反对,但也没有答应。

      阿萝把她的手覆在他手背上,轻轻捏了一下:"你说过以后都跟我一起扛。这次你帮我看着后面就好,前头我来。"

      陆砚看着她,黄昏最后一抹余晖落在她眉眼间,把她鼻尖那颗小痣映得极清晰。他沉默了许久,最终缓缓点了头。

      "但你若顶不住——"

      "那我叫你。"

      "行。"

      那天夜里阿萝没睡。她坐在灯下铺开纸笔,把铺子开张以来所有往来人客、供货渠道、同行关系理了一遍。她把自己铺子的配方来源写成了一份清清楚楚的脉络说明,从祖母的旧配方到她自己改良的每一版变动,都有据可查。然后她把林小娘、周细娘、孙姑娘三人的证词各录了一份——配方从未外传,铺子里也没有任何人泄密。

      第二天一早,阿萝把这些东西整理成一份签了押的文书,带着它去了京兆府备案。京兆府的老吏认得她——上回盐运司闹事她来过一回,知道这姑娘不好欺负,收了文书之后盖了印存档。

      同一天下午,阿萝让孙姑娘去请了沈清音来铺子。

      沈清音来的时候还提着新摘的樱桃,踏进铺子的时候笑容照旧温柔得体。但她看见阿萝坐在柜台后面、面前摊着那份盖了京兆府大印的备案文书时,她的笑容凝滞了极短的一瞬。

      "清音妹妹,来,坐。"阿萝给她倒了一杯茶,推到她面前,自己也端了一杯,慢悠悠地抿了一口,然后开口道,"配方的事查出来了。有人从柳夫人那里拿到了一页旧抄本,对外传了些闲话。不过我已经在京兆府备案了——配方来历清楚,有据可查。闲话不攻自破,回头客自然会回来。"

      沈清音端着那杯茶,指尖轻轻在杯壁上摩挲了一下。她的面上笑容不变,但眼底那层温和的东西慢慢褪了一些,换了一种更锐利的、被压抑着的芒刺。

      "姐姐好手段。"她说。声音还是软的,但措辞已经换了。

      阿萝放下茶盏,看着她。两个人隔着柜台对坐,铺子里的空气忽然安静了下来。

      "清音妹妹,"阿萝开口,声音不高但清楚得很,"我感谢你送枇杷送花送名录,也明白你和你祖母的难处。但我的铺子是我一点一点揉面蒸糕撑起来的,谁动它,谁就是动我的命。"

      沈清音看着她,沉默了好几息。然后她放下茶盏,站起来,嘴唇微微动了动,最终只低声说了一句:"那姐姐保重。"

      她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侧过脸来。光从门口照进来,把她侧脸的轮廓勾得极清晰,那张瓜子脸上褪去了所有温和的伪装之后,只剩下一层凉薄的、不甘心的东西。

      "阿萝姐姐,陆砚这样的人,你护得了一时,护得了一世吗?"

      阿萝看着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是从容的、笃定的、甚至带着一点她惯常的、狡黠的灵气。

      "护不护得住,那是我的事。但你问他肯不肯让我护,答案你比他清楚。"

      沈清音的脸色终于彻底沉了下来。她没有再说什么,提着裙角跨出了铺子门槛,那顶青帷小轿早已等在了巷口。轿帘落下的时候,她的侧脸消失在帘缝里,再也没有回过头。

      阿萝在柜台后面坐下来,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端起来喝了一口。涩的,但她喝得面不改色。

      傍晚陆砚来的时候,铺子已经收了。阿萝正蹲在后院槐树底下数新冒出来的槐花苞,听见脚步声抬起头。陆砚站在灶房门口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唇角慢慢翘了一下。

      "办完了?"

      "办完了。"阿萝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泥,走到他面前仰着头看他,"沈清音以后不会来了。"

      "嗯。"

      "你不问问我怎么处理的?"

      "你说自己能处理。"陆砚低头看着她,伸手把她发间一片不知何时沾上去的槐树叶摘了下来,"处理完了就行。"

      阿萝看了他片刻,忽然伸手戳了戳他的左脸。他的肌肉在她指腹下微微绷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开来,唇角那道弧度又深了些许。

      "陆砚,你以后要是再招蜂引蝶——"

      "没有蜂。"

      "沈清音不是吗?"

      "柳氏塞的,我没接。"

      "你接了那份名录——"

      "我看了一眼就给你了。"陆砚低头看着她,那双深色的眼瞳里映着傍晚的天光和她的脸,"阿萝,沈清音再好,不是我十五年前在假山洞里遇见的那个。你看我十五年,我记你十五年。别人来多少,跟我没关系。"

      阿萝的鼻头微微泛了酸。她把脸埋进他胸口,闷声道:"你这张嘴……怎么现在这么会说了。"

      陆砚把下巴搁在她头顶,低低笑了一声:"被你逼的。"

      夜风穿过院中老槐树的枝桠,把那满枝新结的槐花苞吹得轻轻摇晃。再过些日子,等这满树花都开了,就该是成亲的时候了。

      阿萝在他怀里闷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认真地看着他:"陆砚,我跟你说个事。"

      "说。"

      "以后不管谁来,不管多大的事,你得让我走在前头。我从前一个人扛铺子扛案子扛了两年,我能扛。但你在后头,我就不怕。"

      陆砚低头看着她那双亮闪闪的杏眼,把手掌覆在了她的后脑勺上,轻轻拢了一把。

      "好。你在前头,我在后头。"

      他又补了一句——

      "你累了我就换你下来。"

      阿萝咧嘴笑了,把脸重新埋回他怀里。

      槐花苞在夜风里摇啊摇,满院子都是清冽冽的甜香。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