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在下雨天》知音若许

11、初识 林景安望着

　　林景安望着林砚的脸，初识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夜里十点多，晚自习的人流早已散去大半，十七岁的林景安刚刚经受了丧母之痛，独自走在放学回家的路上，天色暗沉压抑，豆大的雨点毫无预兆地倾盆落下。
　　他身上没有备伞，只能仓促退到路边的屋檐下，局促地望着连绵不绝的雨幕。夜色冰凉，晚风裹挟着雨水打在身上，心底满是焦灼，不知道这场大雨要等到什么时候才会停歇。
　　自从母亲离世之后，他就像是人群里多余的人。平日里在学校、在路上，迎接他的永远是旁人躲闪的目光、冷漠的冷眼，没有人愿意靠近，更不会有人主动向他伸出援手。
　　长久的孤单早已让他习惯了独自扛下所有难处，他攥紧单薄的校服衣角，做好了淋着雨硬着头皮跑回家的打算。
　　就在这时，一片阴影忽然笼罩住他头顶的落雨，一把纯黑色的雨伞静静赛入了他的手里。
　　林景安怔怔攥着手里还带着余温的雨伞，站在原地，望着空无一人的路口，方才翻涌的焦躁尽数消散，只剩下满心茫然。
　　这是母亲过世后，他收到的第一份来自陌生人的善意，仓促又短暂，只余下一把黑伞，和一段模糊的背影。
　　林景安回过神，下意识抬脚就想要追上前去，嘴里刚酝酿出一句道谢的话语。
　　可等他冲出屋檐，路边早已停着一辆深色轿车。男人拉开车门坐进车内，引擎低鸣一声，车轮溅起两道水花，径直驶入雨夜里，转眼便拉开了很远的距离。
　　少年僵在大雨里，紧紧握着那把黑伞，目光死死盯住车尾，一字不差记下了那串车牌号码。
　　冰凉的雨水顺着伞沿滑落，他的心久久无法平静，刚刚转瞬即逝的善意，如今只剩下一串数字，成了他唯一能够寻找对方的线索。
　　林景安握着伞柄的手指用力收紧，骨节微微泛白，望着车子消失在雨雾尽头的方向，在心底默默立下誓言。
　　我一定会找到你的。
　　这串车牌，这把黑伞，还有今晚突如其来的温暖，他全都牢牢记在了心里。
　　往后无论要花费多少时间，他都要再次遇见这个人，亲口对他说一声迟来的感谢。
　　后来盛夏高考放榜，结果终究不如所愿。
　　林景安与心心念念的目标大学擦肩而过，寒窗苦读数年，满心期许尽数落空，心底漫开大片落空的失落与遗憾。
　　可命运冥冥之中自有安排，他最终被录取的院校，是阔别多年、母亲生前就读过的母校。
　　踏入这所校园的那一刻，风拂过路边香樟，和记忆里母亲偶尔提起校园往事时温柔的语气重叠。
　　没能奔赴自己向往的远方，是长久的意难平，可走进母亲曾经走过的路，踩着她当年走过的石板路，看着她曾看过的风景，又让他孤寂多年的心，找到了一处安稳的归宿。
　　这样也不错。
　　而心底那份雨夜的执念，从未消散。
　　他依旧珍藏着那把旧黑伞，熟记着那串烂熟于心的车牌，在这座满是母亲痕迹的校园里，日复一日坚定着当初雨夜许下的诺言。
　　我一定会找到你的。
　　林景安在心底默念着这句话，指尖摩挲着随身存放多年的那串车牌数字，压下心底绵长的执念。
　　既然来到了母亲曾经求学的校园，那便在此开启属于自己全新的生活。
　　过去所有冷眼与孤单，雨夜那场突如其来的温暖，都会成为支撑他往前走的力量。
　　重逢的心愿暂且藏在心底，眼下，他要先好好走完脚下的路。
　　盛大的大一新生入学典礼在露天操场举行，台上校领导依次发言，台下人头攒动，喧闹声此起彼伏。
　　林景安原本只是漫不经心地望着前方，心绪还在想着往后的校园规划，目光随意扫过主席台侧边列席的嘉宾时，整个人瞬间僵在了原地。
　　隔着数年的时光，只要让他看一眼，就认出了对方。
　　是那个雨夜将黑伞强行塞给自己，转身驾车消失在雨幕里的男人。
　　时隔数年，他真的在母亲的母校，在自己新生活开启的第一天，再次遇见了心心念念的人。
　　林景安攥紧了手心，当年雨夜立下的誓言在脑海中轰然回响。
　　我一定会找到你的。
　　原来命运早就把重逢安排在了他崭新人生的起点。
　　整场入学典礼冗长枯燥，周遭的喧闹与台上平淡乏味的发言，林景安都听得十分认真，刻意收敛心绪，努力融入这场属于新生的仪式。
　　直到主持人念出名字，那道他日思夜念的身影迈步走上演讲台的那一刻，他瞬间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胸腔里的心跳骤然失控般疯狂擂动，耳边所有的声音仿佛被一层厚厚的屏障隔绝开来。
　　主持人清晰报出台上人的姓名——林砚。
　　台上男人沉稳的嗓音清晰响起，可林景安一个字都没能听进去。
　　他的视线牢牢锁在对方身上，过往雨夜的画面不断在脑海翻涌，只剩下满心翻涌的震惊与悸动。
　　这两个字重重落在林景安耳中，牢牢刻进心里。
　　过去这么多年，他最朴素的心愿仅仅只是再次见对方一面，当面补上那句迟到的道谢就足够。
　　可当真正亲眼见到林砚，知晓了他的名字，长久压抑的心思再也无法安分。
　　他不再满足于远远观望，心底滋生出愈发贪婪的渴望。
　　他想要靠近，想要不顾一切闯进林砚的世界，想要让这个当年在雨夜赠予自己一丝温暖的男人，认认真真看自己一眼，记住自己的名字，记住林景安。
　　台下的少年目光灼灼望着演讲台上的人，心跳滚烫，连他自己也不知道埋藏多年的执念早已变了模样。
　　从台下旁人的交谈里，林景安意外得知，林砚早年同样毕业于这所大学。
　　他怔怔坐在人群之中，心头翻起巨大的震动。
　　当初没能考上心仪院校，阴差阳错来到母亲的母校，如今才发现，这里同样也是林砚曾经求学的地方。
　　一场看似遗憾的命运安排，串联起了母亲与他，串联起雨夜的相遇和此刻的重逢。
　　林景安默默攥紧了拳头，心底笃定地认定，这绝非偶然，是冥冥之中注定的天意。
　　命运兜兜转转，从前只求遥遥一见，现在他更加确信，自己一定要借着这份天意，一步步走进对方的生活。
　　二人本就是云泥之差，天壤之别，从一开始就不在同一个世界。
　　可那又怎样。
　　哪怕前路满是阻碍，哪怕这份心意卑微到尘埃里，哪怕他要拼尽全力才能勉强靠近对方分毫，他也心甘情愿。
　　雨夜那一把黑伞，是他灰暗人生里唯一的光。
　　如今这束光就在眼前，他心甘情愿奔赴，心甘情愿追逐，心甘情愿放下所有自卑与胆怯，一步一步，走向属于他的遥遥天光。
　　——
　　朝夕相处的室友彻底改写了林景安长久以来的自我认知。
　　他第一次真切明白，出身和过往的流言都不能定义一个人，人与人之间本就生来平等。
　　从前他总因为悬殊的身份差距妄自菲薄，觉得自己仰望林砚是痴心妄想，只能远远藏好这份心思。可现在，全新的认知在心底生根发芽。
　　他和林砚，同样是这所学校走出来的学子，没有谁天生就该高人一等。
　　他有堂堂正正喜欢一个人的资格，有主动奔赴的权利，更有资格一步步努力，堂堂正正地走到林砚面前，闯入对方的生活。
　　过往的自卑一点点消散，只剩下愈发清晰的决心。
　　他不再只做躲在暗处的观望者，要靠着自己的成长，名正言顺地靠近心心念念多年的那个人。
　　从那之后，林景安从未停止打探林砚的消息。
　　可他后来才彻底清楚，林砚早已毕业多年，如今身居高位，早已和校园毫无交集，平日里根本不会回校，校园里几乎没人能联系上他。
　　但是他依旧不死心，他问遍老师、学长，翻遍所有校友档案，守遍校内所有公开活动，所有打听全都石沉大海，半点线索都找不到。
　　刚刚鼓起勇气、觉得自己有权追逐对方的那颗心，在日复一日的落空里慢慢沉寂。
　　原来天意让他来到同一所母校，却依旧给不了他靠近的机会。
　　两人之间隔着毕业的时光、悬殊的身份，还有触不可及的距离。
　　暑假来临，为了赚取生活费，林景安来到夜间酒吧做服务生。
　　这里鱼龙混杂，霓虹刺眼，和干净的校园格格不入，他每天埋头干活，慢慢压下心底无望的念想，以为这辈子大概都不会再见到林砚了。
　　直到推开包厢门，看到那道熟悉挺拔的身影。
　　是林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