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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小和尚去霍 ...


  •   按着老爷子定下的规矩,每旬一回,一念要回一趟霍府,替老人家诵经、陪他说话,当他那桩正经差事。

      头一回正式登门,一念把这事看得极重。

      前一夜,他早早歇下,生怕第二日精神不济,误了给老施主诵经。

      临行前,又把那身洗得发白的僧袍翻出来,端端正正穿上。

      他想着,给人诵经祈福,到底是出家人的本分,还是这身行头最妥帖。

      霍珩亲自开车送他。

      车里,一念正襟危坐,捧着一卷经书默背,嘴唇微动,神情专注得像要去赴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霍珩偏头看了他一眼:"不必紧张。我爷爷,没你想的那么难相与。"

      "贫僧不是紧张。"一念老实道,顿了顿,又轻轻补一句,"贫僧是怕做得不够好,辜负了老施主的看重,也……也给施主丢脸。"

      最后那半句,他说得极轻。

      自打那日在公司,被施主那样护在身后、又替他正了名,一念心里就揣上了一桩事。

      他什么都不会,什么都不懂,唯有把这桩诵经的差事做好,才算没白受施主这天大的恩情,才配,继续待在他身边。

      至于"待在他身边"这五个字,为何会叫他心口那样热、那样慌,他不敢深想,只当又是哪里动了不该动的念头,默默在心里记下一笔,预备晚课时连本带利,一并忏悔了。

      *

      霍府坐落在城郊一处幽静的山脚下,是一座占地极广的老宅,飞檐回廊,古木参天。

      比起霍珩那间冷硬的公寓,这里多了几分岁月沉淀的厚重。

      一念一下车,仰头打量这座宅院,眼睛都看直了。

      在他看来,这处院落古色古香、规制森严,比城里那些拔地而起的玻璃高楼,更合他的眼缘,倒有几分像他从前待过的、依山而建的古刹。

      他双手合十,竟先朝那扇朱漆大门,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行完礼,他还小声同身边的霍珩感慨:"施主,您府上这宅院,规制庄严,气象不凡,住在这样的地方,最是养气。难怪老施主一身的贵气。"

      那神情,俨然是把这座私宅,当成了什么王侯府邸或是清修古刹。

      守在门口的老管家福伯,看得一愣。

      福伯在霍家伺候了四十年,看着霍珩长大,什么样的客人没见过。

      可像这位、进门先给大门作揖的,还是头一个。

      更稀奇的是自家少爷。

      那个连回老宅都嫌烦、一年到头难得登几回门的少爷,今日竟亲自开车把人送了来,下车时还不动声色地伸手,虚护在那小和尚身后,怕他被门槛绊着。

      福伯在心里啧啧称奇,面上却不动声色,笑着迎上来:"小师父来了,老爷子念叨一上午了,快请进。"

      穿过几进院落,一念被引到老爷子的院子。

      老爷子今日精神头不错,早早让人沏好了茶,在廊下候着。

      一见一念,他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来,招手叫他近前:"来了来了,我的小神医来了。"

      一念被这声"小神医"叫得脸一红,连忙合十:"老施主折煞贫僧了。贫僧不通医术,只会诵经,当不起这称呼。"

      "当得起,怎么当不起。"

      老爷子拉着他的手,上下打量,越看越喜欢,"自打上回你说我那是心病,我回来照你说的,每晚临睡静坐一刻钟,竟真睡踏实了大半。这半月,是我病了大半年来,睡得最沉的半月。"

      这话不假。

      府里上下都瞧出来了,老爷子自打见过这小和尚,气色一日好过一日,连带着脾气都和软了许多。

      先前那个动辄摔药碗、谁伺候都不顺心的老爷子,如今竟会笑着跟人念叨这小师父的好。

      下人们私底下都说,这位小师父,怕是老爷子的什么福星。

      霍珩立在一旁,看着自家祖父拉着一念的手不肯放,亲热得不像话,眉梢极淡地动了一下,没说什么。

      *

      叙过话,便到了正事。

      一念在老爷子卧房的外间,寻了块干净地方,盘膝坐下,取出念珠,闭目,低低诵起《药师经》来。

      那经声又轻又稳,像山涧的水,缓缓淌过满室。

      老爷子靠在榻上,本只想听个意思,听着听着,眼皮却不受控制地沉了下去。

      这半年来缠着他的那点心烦气躁,竟随着那一句句听不真切的经文,一点一点松开、散去。

      不多时,老人家竟靠着引枕,安安稳稳地睡了过去,呼吸绵长,眉头舒展,是难得的好眠。

      福伯端着安神汤进来,正撞见这一幕,赶忙放轻了脚步,眼眶却有些发热。

      他伺候老爷子大半辈子,太知道老人家这半年睡得有多不安生。

      夜里翻来覆去、对着天花板枯坐到天明是常事,多少名贵药材、多少名医都束手无策的毛病,竟被这小师父几卷经、几句话,这样轻轻巧巧地,抚平了。

      他悄悄退出去,把守在门外的丫鬟仆从都遣得远了些,又压低声音吩咐:"都轻着点,老爷子睡着了,谁也别惊着。"

      语气里那点小心翼翼的郑重,仿佛屋里那一刻的安宁,是什么稀世的珍宝,碰碎了便再难寻回。

      一念诵完一卷,睁开眼,见老施主睡熟了,便止了声,蹑手蹑脚地起身,又怕他着凉,轻轻替他拉过一旁的薄毯盖好,动作熟门熟路,像照顾自家长辈一般自然。

      做完这一切,他退到外间,正撞见倚在门边、不知看了多久的霍珩。

      两人的目光,在安静的廊下撞了个正着。

      不知怎的,方才在车上、在老爷子跟前都还镇定的一念,此刻四下无人,独独对上施主这一道目光,便又慌了。

      他想起那日在公司,自己被这人伸臂要拥的那一瞬,心口那阵失控的悸动;想起这两日,但凡这人离得近些,他诵经的定力,便要散上一散。

      他慌忙别开眼,垂下头,飞快地捻动念珠,在心里默念清心咒。

      霍珩将他这副一见自己便要"压惊"的模样,尽收眼底。

      他没有出声打趣,也没有刻意靠近,只在心里,又一次印证了那个早有的念头。

      这小和尚,是动了心的。

      只是他自己还浑然不觉,只当那是要忏悔的"妄念",一门心思地,想把它念没了。

      霍珩并不戳破。他记着自己说过的话。

      慢慢来。

      他有的是耐心,等这只一惊就跑的小鹿,自己回过味儿来。

      *

      老爷子这一觉,睡到日头偏西才醒。

      醒来时神清气爽,拉着一念的手,怎么看怎么顺眼,话也多了起来。

      他东问西问,问一念几岁、师从何处、可还习惯城里的日子,问得事无巨细,活像在盘问什么要紧的人。

      一念有问必答,老老实实。

      问到"可还习惯"时,他想了想,认真道:"起初不大习惯。这世道太大、太新奇,贫僧什么都不会,处处要人照看。多亏了施主收留,事事都替贫僧打点周全,贫僧才不至于流落街头。"

      "施主施主,"老爷子一听就乐了,故意逗他,"你嘴里这'施主',就是我那孙子?他待你,很好?"

      "很好。"

      一念答得没有半分犹豫,眼睛亮晶晶的,"施主面冷心热,待贫僧的好,贫僧这辈子都报答不完。"

      这话听得老爷子眉开眼笑,又听得立在一旁的霍珩,莫名有些不自在。

      老爷子何等精明,将孙子那点别扭尽收眼底,心里那把算盘,拨得飞快。

      孙子的心思,他早看透了;如今再看这小和尚一脸纯然的孺慕,虽说还懵懂着,可那份依赖与信重,做不得假。这两个人……老爷子越想越觉得,是桩天定的良缘。

      他便有意无意地,开始替孙子"铺路"。

      "小师父啊,"老爷子拍拍一念的手,语重心长,"你既无父无母,孤身一人在这世上,往后,就把这儿当自己家。我老了,膝下冷清,你常来,陪我说说话,我高兴。我那孙子,你也多担待,他打小就这副冷脾气,不会说话,你别嫌他。"

      一念听得心头一暖,郑重应下:"老施主言重了。能得您和施主这般照拂,是贫僧几世修来的福分。贫僧定常来,替您诵经祈福,盼您长命百岁。"

      "好好好。"老爷子笑得合不拢嘴,忽然话锋一转,似是不经意地问,"小师父生得这样好,性子又这般好,可曾……许过什么人家?"

      霍珩端茶的手,顿住了。

      一念却没听懂这"许人家"里的弯弯绕绕,茫然眨眼:"贫僧是出家人,六根清净,自然……不曾。"

      "那就好,那就好。"老爷子意味深长地,瞥了自家孙子一眼,捋着胡须,把后半句"近水楼台",咽回了肚里。

      他越看这小和尚越满意,索性又添了一把火,故意叹道:"哎,我这把年纪了,别的都不愁,就愁我这孙子。三十出头的人了,身边连个知冷知热的都没有,成日里跟块冰似的。小师父,你说,什么样的人,才能焐热他这块冰啊?"

      一念被问住了,认认真真地想了想,竟当真替施主操起心来:"老施主莫忧。施主面冷,心却是顶顶热的。这样的好人,自有福报,定能遇上一个懂他、待他真心的有缘人。"

      这话把老爷子逗得拍着大腿大笑,连说了三个"好"。

      一旁的霍珩,端着茶盏,耳根莫名有些发烫。

      他这辈子还没被人这样、当着面、一本正经地"许"过一回亲。

      一念兀自不觉,还在替施主的"终身大事"发愁,眉头微蹙,那副为旁人操碎了心、自己却浑然不知已身在局中的傻样,看得老爷子和霍珩,一个憋笑,一个无奈。

      *

      留了晚饭,老爷子兴致极高,亲自给一念布菜,把素净的几道菜一个劲儿往他碗里堆,嘴里念叨着"太瘦了,得补补",那慈爱劲儿,比对亲孙子还甚。

      一念哪受过这样的待遇,碗里很快堆成了小山,他又不好拂了老人家的好意,只得一筷一筷,乖乖地往嘴里送,腮帮子塞得鼓鼓的,像只囤食的小仓鼠,逗得老爷子越发开怀。

      霍珩坐在一旁,看着祖父对一念嘘寒问暖、一双眼睛只黏在那小和尚身上,自己这个亲孙子反倒坐了冷板凳,半晌没人理。

      他神色虽淡,可那点被冷落的、近乎孩子气的不是滋味,却没瞒过老爷子的眼。

      更叫他坐立难安的,是老爷子那一句句"往后把这儿当自己家""我那孙子你多担待"。

      字字句句,都把那小和尚,往自家人的位置上拢。

      霍珩端着茶盏,目光落在一念被喂得发圆的脸颊上,那点莫名的、想把人从祖父身边拐回自己身边的私心,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陌生。

      老人家心里偷着乐:吃味了。这就吃上味了。

      饭后,天色已晚,霍珩起身告辞。

      老爷子拄着拐,亲自送到院门口,拉着一念的手,千叮咛万嘱咐,临了,却转向孙子,沉下脸,一本正经地交代:"人,我就交给你了。路上慢些开,仔细着他。下回来,我若瞧着他瘦了、累了、或是受了半点委屈——"老爷子顿了顿,意味深长,"我可唯你是问。"

      霍珩:"……"

      他算是听出来了。

      祖父这哪是把人交给他"照看",分明是借着这小和尚,光明正大地,把一道"好好待他"的旨意,扣到了他头上。

      一念却又没听懂,只当老施主是不放心他,忙合十保证:"老施主放心,贫僧会照顾好自己,不叫您挂心。"

      "傻孩子。"

      老爷子摇头失笑,拍了拍他的手,没再多说,只目送着孙子自然而然地侧过身,虚护着那小和尚,一前一后上了车。

      车灯亮起,驶入暮色。

      立在门口的福伯,瞧着那渐渐远去的车,又回头看看自家老爷子那副心满意足、像是了却一桩大心事的模样,试探着开口:"老爷子,您这是……"

      老爷子捋着胡须,望着车子消失的方向,笑得高深莫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 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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