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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中秋佳节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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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霍府回来后,日子一天天地过。不知不觉,中秋,近了。
那几日,霍珩的公寓里,也添了几分节日的气象。
陈姨忙得脚不沾地,张罗着采买、布置,又从市面上,捧回一盒又一盒、包装精致得能当摆设的月饼。
一念头一回见这东西,新奇得挪不开眼。
那些月饼,被装在描金绘彩的锦盒里,一个个圆圆满满,面上压着精巧的花纹。
有的流着金黄的油,有的裹着雪白透亮的皮,还有的切开来,里头竟是五颜六色、他叫不出名字的馅。
陈姨一样样指给他看:这是蛋黄莲蓉,这是五仁,这是冰皮,这一盒最是金贵,唤作"流心奶黄",咬开来里头的馅是会淌的……
一念听得目瞪口呆。
他从没见过月饼能做出这许多花样。
在他记忆里,中秋的吃食,不过是粗面掺了点糖和桂花、烙成的巴掌大一块糖饼,朴素得很。
"陈姨,"他捧着一块沉甸甸、油亮亮的蛋黄月饼,小心翼翼地问,"这般金贵的吃食,怕是值不少银钱罢?贫僧消受不起,您还是收起来,留着待客。"
陈姨被他逗得直乐:"傻孩子,这有什么消受不起的。如今的中秋,家家户户都吃这个,应个团圆的景儿。先生还特意吩咐,把最好的几盒,都给你留着呢。"
陈姨见他稀罕,便一边忙活,一边絮絮地,同他说起这现世的中秋来:
八月十五,月亮最圆,是阖家团圆的大日子,出门在外的,无论多远,都要赶回家中,与家人吃一顿团圆饭、分一块团圆月饼。
夜里还要摆上瓜果,一家人坐在月下,赏月、闲话,谓之"圆满"。
一念听得入了神。
原来不论古今,这一轮中秋月底下,人心所盼的,竟是同样的两个字,团圆。
那几日,城里到处都是过节的热闹。
临街的铺子挂起了红灯笼,商场里循环放着团圆的曲子。
入夜后,江边还放起了河灯,一盏盏顺水漂远,载着各人的心愿。
连那"会说话的神仙娘娘",都在某个清早,柔声细气地,同他道了句"中秋安康",唬得他又对着音箱,恭恭敬敬合十回了一礼。
霍府那边,老爷子也早早差人送了节礼来,满满当当两大盒,附的字条上,是老人家亲笔写的几个字:
"盼小师父常来,府里热闹。"
一念把那字条,珍重地收进了怀里。
在这举目无亲的世道,能被一位长者这样惦记着,他心里,是实打实的暖。
可咬下那一口"金贵"的蛋黄月饼,甜得发腻,油得厚重,是他从未尝过的、富贵人家的滋味。
咽下去,他却莫名地,想念起师父那块朴素的、甜得清清淡淡的桂花糖饼了。
"这些固然都好。"
他望着满桌琳琅的月饼,轻声同身边的霍珩道,没什么深意,只是随口一句,"只是贫僧从前在寺里,中秋吃的,是师父亲手烙的桂花糖饼。没这么多花样,也没这么贵,可那点桂花的清甜……贫僧到如今,都还记得。"
霍珩端着茶,没接话,只那双沉静的眼,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
中秋当日,是个难得的好天。
傍晚,陈姨张罗完一桌团圆饭,便被霍珩放了假,让她早些回家,与儿孙一道过节去。
临走前,她还不忘叮嘱一念,月饼在冰箱里温着,饿了记得吃。
偌大的公寓,一时只剩下一念和霍珩两个人。
天色渐暗,华灯初上,万家灯火次第亮起。
一念站在窗边,望着楼下街上,三三两两、提着灯笼、说说笑笑往家走的人影,望着那一扇扇亮起暖黄灯光的窗户。
那是一户又一户的人家,正围坐在一处,吃团圆饭、分月饼,等那一轮就要升起的圆月。
他忽然就明白了"团圆"二字的分量。
原来这世道,家家户户拼了命地奔忙一年,盼的,就是这一夜的圆满。
一盏灯下,是儿女绕膝;一桌饭里,是三代同堂。
再普通不过的人家,今夜也都凑齐了,热热闹闹地,缺一个都不算圆。
可他的圆满,他的师父,他的故土,他记忆里所有的暖,都被一千多年的光阴,隔在了一轮明月的那一头。
晚饭时,他还强打着精神,陪霍珩用了饭,又笑着把那些花样月饼,一样样尝了个遍,嘴里说着"好吃""新奇",眼底那点怅惘,却一分也没少。
霍珩看在眼里,没有点破。
*
夜深了。
一念回到自己屋里,做完晚课,在那方小小的地铺上躺下,却怎么也合不上眼。
窗外,那轮中秋的圆月,终于升到了中天,又大又圆,清辉如水,静静淌进屋里,在地板上铺了一层薄霜似的白。
一念望着那轮月,怔怔出神。
在古刹里时,每逢中秋,师父总会带着他和几个师兄弟,在浮屠塔下的空地上,摆一张旧木桌,供上几样素点,对月诵经。
师父说,月圆人圆,这一夜的月光,是佛祖洒下的慈悲,照得见世间每一个孤苦的人。
诵完了经,师父便会变戏法似的,从袖子里摸出那块攒了许久、舍不得吃的桂花糖饼,掰下一半,塞进他手心,看他狼吞虎咽,眼角的皱纹,笑成一朵花。
今夜,也是这样一轮圆月。
可塔下的旧木桌、师父的桂花糖饼、那一声声温厚的诵经,都隔着一千多年的光阴,再也,回不去了。
师父年事已高,腿脚又不好。那一夜大雨,他失足坠塔,师父寻不见他,该有多急、多痛?
师父定以为,他这个从小看着长大的徒儿,早已摔死在了塔下,尸骨无存。
而他,活生生地在这里,吃着金贵的月饼,却连一个字的平安,都捎不回去,给那个最牵挂他的人。
这世上最远的距离,不是生离,不是死别,是隔着一千多年的光阴,你好好地活着,他却永远,不会知道。
一念再也忍不住,把脸埋进膝间,肩膀一下一下地抖着,极力压抑,不让自己哭出声。
出家人,本该断了这七情六欲、放下这一切牵挂。
可师父的恩、故土的根,是他怎么诵经、怎么打坐,都放不下、断不了的。
*
也是这一夜,霍珩没睡。
他起身想去倒水,路过一念的房门,听见里头那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哭声,脚步顿住了。
在他印象里,一念从来是笑着的。
可此刻门里那一声声压着的低泣,像针一样,扎进霍珩心里。
他推开了门。
月光下,那小和尚蜷在墙角,把脸埋在膝间,单薄的肩膀抖得厉害。
听见动静,他猛地抬头,慌忙用衣袖擦脸,可那通红的眼眶、挂着泪的睫毛,怎么也藏不住。
"施……施主。"他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强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贫僧吵着您了……您快去歇着。"
越是这样逞强,越是叫人心疼。
霍珩这一生,习惯了发号施令、掌控一切,唯独,不会哄人。
他试着开口,话到嘴边却干巴巴的:"别哭了。"
一念的眼泪掉得更凶了。
霍珩意识到这话说错了,皱了皱眉,换了个法子,走过去,在地铺旁有些僵硬地蹲下身,与他平视,又问了一句自己都觉得蠢的话:"谁欺负你了?告诉我,我替你处置。"
一念吸了吸鼻子,摇头,望着窗外那轮圆月,声音碎得不成调:"没人欺负贫僧。今夜是中秋……贫僧,想师父了。"
霍珩沉默了。他不信神佛,不懂什么师徒情分,可看着一念望月的模样,那份藏都藏不住的孤苦,他莫名地,懂了几分。
他静静听一念絮絮地说,说师父怎样在塔下捡到襁褓中的他,怎样一把屎一把尿地把他养大。
说每年中秋那块掰了一半的桂花糖饼;说自己连一声平安,都捎不回去……
他没有说那些"节哀""想开些"的空话,那些话他自己都觉得苍白,只是听着,听这个总报喜不报忧的人,头一回,把心底最深的那道伤口,剖开给他看。
良久,霍珩起身,出去了一趟。
再回来时,他手里,多了一样东西。
他在一念面前蹲下,摊开掌心。
那是一块巴掌大的、其貌不扬的糖饼。
没有描金的锦盒,没有会淌的馅料,粗面烙成,边缘还带着点焦黄,朴素得,与满屋那些金贵的月饼格格不入。
可那饼上,撒着星星点点、金黄的桂花,一股清清淡淡的甜香,丝丝缕缕地,漫了开来。
一念怔住了。
"白天听你提了一句。"霍珩的声音有些不自然,"陈姨走之前,我让她照你说的样子,试着烙了一个。她说不一定对,让你……将就着吃。"
一念望着那块桂花糖饼,眼泪,毫无预兆地,决了堤。
霍珩最怕的就是这个,一时手足无措,正要说什么,却见一念一边掉着泪,一边摇头,又哭又笑:"太像了……施主,太像师父做的了。"
霍珩沉默片刻,学着一念方才所说的、师父的模样,将那块糖饼掰成两半,递了一半到他手心。
"吃吧。"他低声道,"今年的中秋,我陪你过。"
一念捧着那半块糖饼,小口小口地吃着,桂花的甜香在舌尖化开,混着眼泪的咸,竟是他这辈子尝过的、最暖的味道。
吃着吃着,他忽然想起师父的另一句话。
月圆之夜,那一轮月光,照得见世间每一个孤苦的人。
"施主,"他抬手,指向窗外那轮满月,眼里一点点亮起了光,"贫僧想通了一件事。您看那月亮,贫僧此刻看见的这轮月,想必和师父在浮屠塔下看见的那一轮,是同一轮。月光照着贫僧,也照着师父。这样想来,贫僧与师父,便不算真的,天各一方了。"
说着,他重新盘膝坐起,对着那轮明月,双手合十,闭目,低低诵起经来。
这一回,他不再是为压抑悲伤,而是把满腔的思念,都寄进那片清辉里,托月光,捎给远方的师父。
霍珩在一旁,静静看着。
不知出于什么心思,这个曾说自己"这辈子不信神佛"的男人,竟在地铺旁,有些笨拙地盘腿坐下,学着他的样子,双手合十,闭上了眼。
一念诵经的声音,顿了一下。他睁开眼,偏过头,撞见身边那人一本正经、却怎么看怎么生疏的打坐姿势,那颗哭得发疼的心,忽然就被一种又酸又暖的东西,填满了。
"施主,"他破涕为笑,悄悄红了耳尖,"您……您的手,结印结错了。"
霍珩睁开眼,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没动,反而偏过头,看着他泪痕未干、却终于有了笑模样的脸,低声道:"那你教我。"
于是那个中秋的夜里,月光满地,一个红着眼睛的小和尚,一本正经地,教一个在商界呼风唤雨的男人,怎样把手指,结成一个最简单的定印。
那男人学得极慢、极笨,手指总也摆不对,惹得小和尚一次次想伸手去纠正,又一次次想起那"肌肤之亲"的戒,在半空犹豫着收回,急得耳尖通红,只好改用嘴,把口诀一遍遍地,说给他听。
那一夜,两个人对着一轮圆月,分食一块桂花糖饼,谁也没再提起"歇着""睡了"。
一念心里那点化不开的乡愁,被这块糖饼、这轮明月,和这个笨拙的人,一点一点,焐得淡了。
第二日清晨,陈姨过完节回来,推开客房门,当场怔在了门口。
她家那位向来洁癖、连旁人多看一眼都嫌的霍总,竟和衣靠在那方寒酸的地铺旁,睡着了。
身侧的小和尚,枕着自己的手臂,睡颜恬静,嘴角还沾着一点没擦净的、糖饼的碎屑。
两人之间,隔着一段规规矩矩、谁也没越过的距离,可那满室的安宁,比什么都暖。
陈姨在霍家这么多年,头一回见自家先生睡得这样沉、这样安稳,连眉头都松开了。
她悄悄退了出去,把手里温好的早饭,又端回了厨房。
她想,这顿早饭,迟些再吃,也不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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