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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小和尚喜提 ...


  •   董事长,来了。

      消息像一阵风刮过整层楼,方才还在窃窃私语的众人齐刷刷噤了声,连呼吸都放轻了。

      霍氏的董事长,是这座商业帝国的奠基人,霍珩的祖父,霍鼎。

      老爷子半年前一场大病后便退居幕后,深居简出,再没踏进过公司一步。

      谁也没想到,今日他竟会为了一个来路不明的小和尚,亲自现身。

      电梯门开,一位拄着拐杖、白发梳得一丝不苟的老人,在两名随从的搀扶下缓步走出。

      他目光一扫,整层楼的人都不自觉地垂下了头。

      这位老爷子,当年是连商场上的对手都要忌惮三分的人物,一手把霍氏从一间小作坊做成了如今的庞然大物。

      便是退居幕后这半年,他的名字往那一摆,仍能叫整个行业抖三抖。

      楼里有些年头的老员工悄悄交换着眼色:上一回老爷子动这么大的气性亲自上楼,还是三年前他把那位贪墨的旧部当众革职的时候。

      今日为一个来路不明的小和尚走这一趟,是福是祸,谁也说不准。

      唯独一念,懵懂地仰着脸,好奇地打量这位气度不凡的老者,半点没有旁人那种战战兢兢。

      周维悄悄挪到老爷子近旁,压低声音,适时地添了一把火:"董事长,您来得正好。霍总今日带了位……来历不明的客人进公司,我正担心冲撞了您。"

      这话,分明是想借老爷子的手,把人撵出去。

      霍珩眉头一拧,往一念身前迈了半步。

      老爷子却抬手,止住了周维的话。

      他没理会满室的恭谨,那双浑浊却仍旧锐利的眼睛,越过众人,落在了那个光头小和尚身上。

      "你就是……我那从不带人回家的孙子,捡回去的人?"

      一念不知"孙子"指的是谁,只听明白老人家在问他,便依着礼数,双手合十,恭恭敬敬行了一礼:

      "贫僧一念,见过这位老施主。叨扰了。"

      那一声"老施主",叫满室的人都替他捏了把汗。

      谁敢这样称呼霍氏的董事长?

      周维眼里飞快地掠过一丝幸灾乐祸,只等着老爷子动怒,好顺水推舟把人撵走。

      霍珩却纹丝不动地立在一念半步之后,那姿态分明是:谁要为难他,先过他这一关。

      老爷子却挑了挑眉,似乎来了点兴致:"老施主?小和尚,你可知我是谁?"

      "不知。"一念答得坦荡,"但贫僧瞧着,老施主气色不大好,眉宇间郁着一股病气,想来是大病初愈,心里又压着事,没能将养好。"

      满室死寂。

      周维的脸都白了。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议论董事长的"病气",这小和尚是嫌命长。

      老爷子拄拐的手却顿了一下。

      他这半年缠绵病榻,遍请名医,调理来调理去,总是睡不安稳、心口发堵,连他自己都说不清那是什么。

      可这个素不相识的小和尚,只一眼,就说中了。

      他身后那名贴身随从更是心头一震。

      老爷子夜里翻来覆去、半宿合不上眼的光景,满府上下也只有几个近身的人知道,这小师父隔着十万八千里,竟一口道破。莫非真有些道行?

      "哦?"老爷子眯起眼,"那依你看,该如何?"

      一念想了想,认认真真道:"心病还须心药医。老施主这病,三分在身,七分在心。贫僧不懂医术,可贫僧会诵经,会打坐。

      经能静心,心静了,气顺了,觉自然睡得安稳。

      老施主若不嫌弃,贫僧愿每日为您诵一卷《药师经》,求个心安。"

      这话没有半分谄媚,纯然是出于一片想替人分忧的善心。

      老爷子定定地看了他半晌,忽然笑了起来。

      那笑声起初极轻,后来竟畅快起来,惊得一旁的随从都愣住了。

      他们伺候老爷子多年,自打那场大病后,就再没见他这样笑过。

      "好,好一个心静气顺。"

      老爷子笑罢,转头看向自己那个脸冷得像块铁、此刻却一直守在小和尚身侧寸步不离的孙子,目光意味深长,"难怪。难怪你肯把他带在身边。"

      他这孙子是什么脾性,他这做祖父的再清楚不过。

      三岁看老,霍珩自小就清冷自持,待人接物滴水不漏,却也凉薄得很,长到这把年纪,身边连个能让他多看两眼的人都没有。

      老爷子为这事愁了好几年,私下里没少替他张罗,孙子却一概不接茬。

      可如今,瞧瞧这副护雏似的架势。

      这浪子,怕是要回头了。

      霍珩被这一眼看得极不自在,偏开脸,没接话。

      老爷子什么风浪没见过,孙子那点藏得严严实实的心思,在他眼里,清楚得很。

      他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心里却已暗暗有了主意。

      笑够了,老爷子拐杖往地上一点,对着满室的人发了话。

      "我这孙子带回来的人,往后就是霍氏的人。"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传我的话,给这孩子在集团挂个名,特聘顾问,待遇从优。这公司里头一个个争名夺利,戾气太重,正缺这么个静气的人,镇一镇。"

      满层楼,哗然。

      特聘顾问,还是董事长亲口聘的,这意味着什么,在场没一个人不明白。

      方才还被周维斥为"来历不明"的小和尚,转眼就成了连他都要客客气气供着的人物。

      先前那些在茶水间猜他是风水大师、是落难亲戚的,此刻反倒一个个觉得自己"猜对了一半"。

      能让深居简出的老爷子亲自上楼、当众封赏,这小师父,岂是寻常人物。

      周维僵在原地,脸色由白转青,再由青转灰。

      方才那点想借刀杀人的算计,此刻成了一记响亮的耳光,火辣辣地贴在自己脸上。

      更要命的是,他当着满层楼的面,把董事长亲自看重的人骂作"来历不明的闲杂人等"。

      这笔账,老爷子嘴上不提,心里只怕已经记下了。

      他后背沁出一层冷汗,连辩解的话都不敢出口。

      一念却还懵着。

      他听不太懂"特聘顾问"是什么,只茫然地拉了拉霍珩的衣袖,小声问:"施主,贫僧……是要在这衙门里当差了么?那贫僧的早课,还做不做得?"

      这一句天真,把方才还凝重的满室气氛,逗得有人没忍住,低低笑出了声。

      老爷子听见那句"早课还做不做得",又被逗乐了。

      他招招手,叫一念到跟前来,上下打量这孩子,越看越觉得投缘。

      "早课照做,差事不耽误你修行。"他难得和气,"每旬到我那儿去一趟,替我诵诵经、陪我说说话,就算你当的这桩差。"

      说着,他斜了霍珩一眼,慢悠悠补上一句,"正好,也让我这忙得脚不沾地的孙子,能常回来,看看我这把老骨头。"

      霍珩:"……"

      他算是听明白了。

      老爷子这哪里是聘什么顾问,分明是借着这小和尚,给他这个常年不着家的孙子,下了一道每旬必须回府报到的"令"。

      偏这道"令"下得滴水不漏,叫他想推都没处推。

      一念却不知这其中的弯弯绕绕,只觉得天大的好事落到了头上。

      他在这举目无亲的陌生世道,总算有了一桩既能报答施主收留之恩、又能安身立命的正经差事。

      他双手合十,朝老爷子郑重一拜,应得脆生生:"贫僧领命!定不负老施主所托!"

      老爷子拊掌大笑。

      看戏的众人这才回过神,今日这一场,从剑拔弩张到皆大欢喜,谁也没料到会是这般收场。

      唯有那位灰头土脸、偷鸡不成蚀把米的周副总,成了满场唯一的输家,恨不能当场寻个地缝钻进去,再也不敢往霍总和那位新晋顾问身上多看一眼。

      *

      一念上任的头一天,是霍珩亲自带进公司的。

      经过昨日那一场,整层楼的人看一念的眼神,都变了。前一日还有人敢在背后嘀咕"来历不明",今日见了他,一个个客气得很,"顾问"长"顾问"短地叫着,连那位栽了大跟头的周维,远远见了,都绕着道走。

      小许给一念安排了一间靠窗的办公室,又把一张崭新的工牌,郑重地挂到他脖子上。

      一念低头看着工牌上自己那张"庄重版"的照片,正是前两日误发给霍珩、又被他"留着了"的那张。

      他耳尖悄悄红了一下,怎么也想不明白,这小小一块牌子,如何就成了他在这"衙门"里行走的凭证。

      "挂着它。"霍珩替他理了理那根挂绳,"在公司里,没人能再为难你。"

      一念乖乖点头,把工牌珍重地拢在掌心,像拢着什么护身的法器。

      他低头又看了一眼牌子上那张照片,小声嘀咕:"施主,这画像……不大周正,能换一张么?"

      "不能。"霍珩替他把领口理平,答得干脆,"就这张。"

      一念不知道,那张被他嫌弃"不周正"的照片,此刻不光挂在他自己脖子上,还稳稳躺在霍珩手机的某个角落里,被人设成了只有他自己才看得见的样子。

      办公室门外,路过的几个员工悄悄探头,又飞快缩回去,低声炸开了锅:

      "天呐,霍总又亲手给人理东西……"

      "这待遇,这宠法……"

      "我悟了,这哪是请顾问,这是请祖宗。"

      霍珩去开会,临走前叮嘱一念待在办公室,别乱跑。

      一念应了,独自打量这间属于自己的新屋子。

      屋里一应俱全,却独独少了样东西。他寻摸半天,没找着能打坐的蒲团,索性把那张转椅推到一边,在窗边的地毯上盘膝坐了,闭目诵起经来,权当熟悉熟悉这"当差"的地方。

      诵得正入神,墙角一台机器忽然自己"醒"了,一张接一张地吐出印满字的白纸,源源不绝,落了一地。

      一念睁眼一看,吃了一惊。

      这铁匣子无人去碰,竟自己往外"生"纸,莫不是又一件成了精的灵物?

      他想起家里那位扫地的"灵兽",心下了然,蹲到那打印机前,一脸悲悯,对着它合十:"这位施主,你这般日夜不停地吐,想必也累坏了。歇歇罢。"

      那打印机自然不理他,把卡进去的一整叠纸吐尽,才悻悻停下。

      一念见它"歇"了,松了口气,弯腰把满地的纸一张张拾起来,理得整整齐齐,又怕这"灵物"是饿着了闹脾气,特意从兜里数出几粒花生米,恭恭敬敬摆在机器旁。

      上回那位扫地的"灵兽",可就是这么哄好的。

      恰在这时,一个端着咖啡、行色匆匆的实习生推门进来送文件,一眼撞见新上任的顾问大人,正蹲在地上、对着卡了纸的打印机慈悲超度,还摆了一排花生米供着,手里那杯咖啡,险些没端稳。

      那实习生叫小林,是这层楼出了名的"惊弓之鸟"。

      她进霍氏不过两月,本就战战兢兢,今早又因一份数据出了纰漏,被总监当众训了一通,眼下正红着眼眶强撑,连手都在抖。

      方才若不是怕误了送文件的差事,她真想躲进楼梯间哭一场。

      可此刻,撞见这位顾问蹲在地上、一脸认真地"超度"打印机,那荒唐又纯善的模样,竟叫她绷了一上午的那根弦,松了一下。

      一念抬头,瞧见她通红的眼眶和发抖的手,立刻起身,温声道:"这位女施主,你心绪很乱。"

      小林一愣,眼泪差点掉下来。

      "坐。"

      一念把那张转椅推给她,自己重新在地毯上坐下,仰头看她,那双眼睛澄澈又安定,"无妨。天大的事,先把气理顺了再说。你跟着贫僧,慢慢吸气,再慢慢吐出来。错处既已出了,慌也无用;心定了,才看得清该怎么补。"

      不知怎的,这几句不轻不重的话,配上那双盛着满满澄澈的眼睛,竟比谁的安慰都管用。

      小林依言深深吸了几口气,那颗悬了一上午、几乎要碎掉的心,奇异地,一点一点落回了原处。

      临走时,一念还从兜里摸出一颗水果糖塞给她。

      正是昨日省下没舍得吃、又被霍珩硬塞回来的那颗。

      "甜的,"他认真道,"心里苦了,含一颗,就不那么苦了。"

      小林捏着那颗糖走出办公室,眼眶又热了一回,却是另一种暖。

      她回到工位,竟真的静下心,把那份出错的数据,一项一项重新理了出来。

      这事她记了很久。

      很久以后她才明白,那天救她的,不是什么高深的道理,只是一个人毫无保留的、干干净净的善意。

      这事很快传开了。

      霍氏的职场,向来是个高压的修罗场,业绩、考核、限期、明争暗斗,人人脸上都绷着一根弦,连空气里都是看不见的火药味。

      可不知从哪一刻起,这层楼多了一处奇异的角落:那位顾问的办公室门常开着,谁心里堵了、慌了、要炸了,进去坐一坐,听他不紧不慢说两句,或只是看他安安静静诵一段经,那口憋着的气,竟就顺了。

      起初只有小林去。

      后来,被项目逼到失眠的程序员去了,被客户骂到想辞职的销售去了,连那位训过小林、自己压力也大的总监,都借着"视察"的名头,去顾问办公室门口站了好一会儿。

      去过的人都说不清那是种什么感受。

      那小和尚也不懂他们口中的业绩与考核,给不出半句实在的主意,可你在他面前坐上一刻钟,听他絮絮叨叨念两句"心定了,路自然就显出来了"。

      再看他认认真真给打印机、给绿萝、给窗台上落脚的麻雀都合十问好的傻气模样,那点钻牛角尖的执念,竟莫名就松开了。

      有人私下打趣,说这位顾问是公司新装的"人形加湿器",专给干裂上火的霍氏,补水降火。

      霍氏冷硬戾气的空气里,竟真就被这小和尚,添进了一缕静气。

      霍珩开完会回来,远远便看见自己办公室隔壁那间,围了好几个员工,正安安静静地跟着那小和尚学打坐。

      一念坐在中间,背脊挺直,神情专注,阳光落在他光洁的额头上,整个人干净得发光。

      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没出声打扰。

      小许凑过来,低声打趣:"霍总,您这顾问请得值啊,比公司发的减压礼包管用多了。"

      霍珩没接话,唇角却极淡地动了一下。

      *

      人群散去,一念兴冲冲地凑到霍珩跟前,献宝似的汇报他这头一天的"政绩":替七位施主理顺了心气,还超度了一台……呃,安抚了一台爱吐纸的机器。

      霍珩听着,垂眸看他,忽然问:"替别人静了一整天的心,累不累?"

      一念老实点头:"有点。"

      "那往后,"霍珩伸手,自然地将他往自己这边带了带,避开门外几道还想凑近的目光,声音里带上了点不容置喙的意味,"分给别人的少些。多留点给我。"

      一念眨眨眼,没听懂这话里那点酸味,只当施主也心绪不宁、需要他静心,便认认真真应下,还献宝似的补了一句:

      "施主放心!贫僧的早课晚课,头一个本就是为您诵的。旁人嘛——"他掰着指头,一本正经地算了算,"旁人,都排在施主后头。"

      霍珩看着他那副理所当然的认真模样,胸口那点莫名的不痛快,散了个干净。

      门外没走远的小许,默默别开了脸。.

      这两位,怕是谁都还没察觉,早把对方搁在了"头一个"的位置上。

      而他一个外人,天天这样被喂,是真有点吃不消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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