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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你是贫僧在 ...


  •   那只揪着衣袖的手,一路跟到了商场底层。

      经过一排亮着冷光的柜台时,霍珩停下脚步。

      方才人群里那一惊还没全散,若不是他就在近旁,这个对什么都一无所知的小和尚被人潮卷走,后果不堪设想。

      他盯着柜台里一排排的手机,忽然开口:"给他挑一个。最新的,最结实的。"

      小许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是谁,连忙应声去办。

      一念不明就里,被领到柜台前,看店员把一块乌沉沉、光可鉴人的薄板子捧到他面前,说这叫"手机"。

      他端详半晌,不解其意:"这……是做什么用的?"

      "能让你随时找到我。"霍珩替他答了,语气平平,"以后再走散,按一个键,我就到。"

      一念抬起头看他。

      这句话听着平平无奇,落进心里,却莫名烫了一下。

      小许在一旁麻利地办着手续,余光瞥见自家先生亲自俯身,给那小和尚演示怎么握那部刚到手的新机,耐心得不像话。

      要知道,霍总的手机向来是助理替他贴好膜、设好一切,再恭恭敬敬奉上的,他自己从不碰这些琐碎。

      店员也偷偷打量这一对,本想夸两句"您和弟弟感情真好",话到嘴边,被霍总那张生人勿近的脸一震,又咽了回去。

      回到家,天已擦黑。霍珩难得有耐性,坐在沙发上,一样一样地教。

      手机一亮,屏幕里忽然映出一张光头圆眼的脸,正是一念自己。

      他被吓了一跳,那块板子里的人也跟着动,他一偏头,里头的人也偏头。

      "施主!"他捧着手机,又惊又奇,"这……这和那面照人的大镜子一样,里头也住了一个贫僧?"

      霍珩伸手在屏上一点,那张脸便定住,化作一幅不会动的小像,端端正正嵌在板子里。

      一念彻底呆住了。

      镜中照人,人走影空,这是常理。可这块"镜子",竟能把人的模样原封不动地留下来。

      他捧着那幅自己的小像,看了又看,伸手去摸屏上自己的脸,又凑近去瞧那像会不会眨眼,半晌,郑重其事地双手合十,对着手机拜了一拜:

      "此物有留人形貌之能,定是件了不得的法器。贫僧失敬了。"

      霍珩看着他对一部手机行礼,没忍住,喉间极轻地笑了一声。

      那是一念头一回听见他笑。

      那笑声短得几乎抓不住,却让他素来板着的脸生动了一瞬。

      少年抬起头怔怔望过去,只觉得这位冷着脸的施主,唇角那一点弧度,比窗外整座城的灯火都好看。

      他一时看得呆了,连手里的"法器"都忘了。

      霍珩教他解锁,教他调亮灭、放大缩小。

      一念学得极认真,手指却总是太轻,戳了半天屏幕没动静,急得鼻尖都沁出汗来。

      霍珩看不下去,握住他的手,一根一根掰开那攥得死紧的指节,捏着他的食指,按在屏上轻轻一点,屏幕应声翻了页。

      一念眼睛一亮,恍然大悟,回头却撞进那人近在咫尺的侧脸里,一时连屏上翻出了什么都没看清,只觉得搭在自己手背上的那只手,热得有些灼人。

      好容易学会,他对着屏幕试探着唤了一声,里头竟又冒出个声音应他,和家里那位"神仙娘娘"一个腔调。

      一念肃然起敬,对着手机恭恭敬敬:"原来娘娘的姊妹也在此处,失敬失敬。"

      霍珩没解释这又是个什么"娘娘"。他拿过手机,指尖在屏上翻飞,片刻,调出一个绿色的页面,递了回去。

      "这个,能跟人传话。"他说,"我把我加进去了。"

      页面上,孤零零列着一个名字。一念凑近去看,那两个字他不识得,霍珩念给他听:霍,珩。

      "这是……施主的名讳?"

      "嗯。"霍珩淡淡道,"想找我,点这里。"

      一念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

      他虽不识字,却看得懂这一页的空。

      旁人这一页上,想必都密密麻麻列着一长串相熟的人。

      可他的这页,从头到尾,只这一个名字,孤零零的,却又格外郑重。

      他忽然明白过来,这叫"好友"。

      在这个举目无亲、连话都说不利索的陌生世道里,这块小小的板子里,他有了一个,也只有一个,能说话、能寻到的人。

      师父曾说,出家人四大皆空,本不该对身外之物起执念。

      可一念捧着这部手机,看着那个名字,心里却涌起一种他从未有过的、暖融融又酸涩涩的情绪。

      原来在这天大地大、谁也不识得他的地方,他不是全然孤身一人的。

      "施主。"他抬起头,眼睛亮得惊人,声音里是掩不住的郑重与欢喜,"你是贫僧在这世上,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好友。"

      这话说得太认真,太干净,没有半分客套,像一句沉甸甸的承诺。

      霍珩握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他这一生,通讯录里躺着数不清的名字,合作的,竞争的,攀附的,提防的,唯独没有一个,是这样不掺一丝杂质地,把他当成"唯一"。

      "……嗯。"他别开眼,应得极轻,耳根却莫名有些不自在。

      当晚,霍珩书房里还有一通跨洋的电话要谈。

      他把人安顿在客厅,自己进了书房。

      一念捧着那部新得的手机,独自坐在偌大的客厅里。

      夜色沉下来,四下静悄悄,他忽然有些不踏实,这世道这样大、这样陌生,白日里被人潮冲散的那点惶恐,又隐隐浮了上来。

      他想起那人说的:想找我,点这里。

      犹豫再三,他到底没敢真按,只把那绿页面翻出来,对着"霍珩"两个字,照那"神仙姊妹"教的法子,轻轻说了一句话过去。他不会写字,只能这样。

      "施主,你在么?"

      书房里,霍珩正与电话那头僵持着。那是一桩谈了三个月、牵涉数亿的合作,对方步步紧逼,寸步不让。

      桌上的手机忽然亮起,一行字浮出来:【施主,你在么?】

      那是用语音转成的字,五个字,很简短,却透着一股小心翼翼。

      下一刻,这位素来杀伐决断的霍总,对着电话那头淡淡道了句"今日先到这里",干脆利落地挂断了那通价值连城的越洋电话。

      随行的助理当场僵在原地,以为自己听错了。

      这桩合作熬了三个月,多少人盯着、多少利害压着,霍总从来是那个把对手拖到精疲力竭也绝不先松口的人。

      可方才,他就这么挂了。

      助理张了张嘴,到底没敢问,只默默把"今晚加班善后"几个字记进了备忘录。

      书房门开了。

      霍珩走出来,在客厅那个缩着的小身影面前站定。

      "怎么了?"

      一念抱着手机仰起头,见他真的"点一下就到了",眼睛一下子亮了,方才那点不踏实烟消云散。

      他想了想,把白日里学会的、又似懂非懂的话,认认真真还给他:"没什么。贫僧只是想试一试……施主说的,是不是真的。"

      霍珩在他身边坐下,沉默两秒,问:"是不是真的?"

      一念用力点头,献宝似的把手机举到他面前,屏上那一个孤零零的名字闪着光:"是真的。施主果然,一点就到。"

      霍珩看着那个名字,又看了看他那副"试出了宝贝"的得意模样,偏过头去,神色比白日柔和了许多:"以后想试,随时。"

      一念眉眼弯弯,把手机宝贝似的揣进怀里,挨着他坐下。

      顿了顿,又仰起脸,献宝似的郑重宣布:

      "施主放心,从今往后,贫僧这名册上,就只添您一个,谁也不换。"

      霍珩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半晌,低低应了两个字:

      "……随你。"

      一念眉开眼笑,又低头对着那名册看了看,忽然像想起什么,正色道:"只是这'霍珩'二字,唤着生分。贫僧给施主,另取个亲近些的称呼记上,可好?"

      霍珩还没应,他已对着手机,认认真真把那两个字念了出来——

      "施主。"

      *

      霍珩到底还是要去上班了。

      一连两日没正经露面,公司那头堆成山的事再压不住。

      这天一早,他换上熨帖挺括的西装,从书房出来时,一念正端端正正坐在沙发边,捧着那部新手机,等他。

      "贫僧送施主。"小和尚仰着脸,一本正经,像是把"送行"当成了什么要紧的功课。

      霍珩脚步顿了顿,垂眼看他,那神色一念瞧不大分明,似乎是有些意外。

      从前随师父云游,一念也常在山门口送往来香客,可不知怎的,今日送出去的是这一位,他自己心里,竟有点空落落的舍不得。

      霍珩在他面前蹲下身,与他平视,把一应事项细细交代了一遍:陈姨在家,饿了就喊她。屋里的东西看看就好,别乱碰。有事,点那个名字找他。

      "记住了?"

      一念用力点头,又怕记不全,掰着指头复述了一遍,活像背经。

      霍珩没说什么,只伸手在他光溜溜的脑袋上轻轻按了一下,这才起身出门。

      门在身后合拢的那一刻,一念摸了摸被按过的头顶,那点温热似乎还残着,他抿唇笑了笑,转过头,迎上了空荡荡的大屋子。

      偌大的厅堂静得很,没有晨钟,没有师兄弟诵经的声音,连那位"神仙娘娘"也安安静静的。

      一念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到底没让自己空着,施主收留了他,管他吃、管他穿,他总不能白白地坐着等人回来。

      施主不在,一念便想着,总该做点什么,才不算白吃白住。

      他卷起袖子,预备打扫。

      可还没找着扫帚,地上忽然"活"了。

      一个圆滚滚、扁扁的黑东西,不知从哪个角落钻出来,贴着地面,不紧不慢地朝他爬了过来。

      一念屏住呼吸,盯着那物。它走走停停,遇着墙角会自己拐弯,遇着他的脚,会绕开,活脱脱一只通了灵性的小兽。

      师父说过,万物有灵。

      一念肃然蹲下身,对着那小圆兽合十:"这位小施主……你是被困在此处的灵物么?莫怕,贫僧不伤你。"

      那小圆兽不理他,径自从他脚边绕开,继续低头"吃"地上的灰。

      一念恍然,原来它是在替这家打扫。

      它这样勤勤恳恳、无怨无悔,倒比他这个白吃饭的强多了。

      他心生敬意,跟在那小圆兽身后,它走到哪儿,他便弓着腰跟到哪儿,每跟一段,就替这任劳任怨的灵物合十念一段经,权当替它积些功德。

      念着念着,他又生出怜惜。

      这灵物从早忙到晚,怕是也饿了。

      一念跑去厨房,取了两颗花生米,恭恭敬敬摆在地上,请它享用。那小圆兽径直碾了过去,把花生米卷进肚里,又掉了个头,朝他直直撞来。

      一念以为它嫌少,连连作揖告罪,绕着茶几躲了它好几圈,狼狈得很,偏还不忘维持出家人的体面,嘴里一迭声:"小施主息怒,小施主息怒。"

      陈姨端着果盘出来,正撞见这一幕:自家先生新带回来的小和尚,毕恭毕敬地缀在一台扫地机器人屁股后头,绕着客厅转圈又躲又拜。

      她端着果盘,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到底没忍心打断。

      念完一段,一念的目光又落到一个嵌在墙里、圆圆的玻璃门上。门后头,竟有水。

      他想起昨天换下的那件白衬衫,是施主的,被他穿得松松垮垮。

      他一直想替施主做点什么,洗件衣裳,正好。

      他不知这叫"洗衣机",只照着平日里陈姨的样子,把衬衫塞了进去,学着按了几个亮闪闪的钮。

      那玻璃门里忽然灌满了水,白衬衫在水里翻滚打旋,越转越快,眼看就要"淹死"。

      一念慌了,扑到门前,又拉又拽,那门却纹丝不动。

      他急得满头是汗,对着里头打转的衬衫连声告罪:"施主的衣裳!是贫僧害了你!你撑住,贫僧这就救你出来。"

      实在拽不开,他甚至想去寻个钵盂来,把这一池水舀出去,好歹放那衬衫一条生路。

      陈姨闻声跑来,又好气又好笑,伸手替他按了暂停,细细解释:这是在洗衣裳,不是淹衣裳,转完了,衣裳就干干净净了。

      一念将信将疑地守在机器前,寸步不离,像守着一锅正熬着的药。

      直到那件白衬衫当真被洗得清清爽爽、还带着香气地取出来,他才长舒一口气,珍重地捧在怀里,像捧着什么失而复得的宝贝。

      他把那衬衫贴在脸上嗅了嗅,干净又柔软。

      这是施主的衣裳,这般想着,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何,耳根又悄悄热了起来。

      午后,陈姨进厨房备饭,一念抱着手机,独自坐在飘窗上。

      他翻来覆去地看那"留影法器",想起昨夜施主教的,这物事,能把人的模样留住。

      他鬼使神差地,想看看自己穿上新衣裳是什么模样,便学着昨夜的法子,对着屏幕里的自己,伸出指头去够那个圆圆的钮。

      指尖一碰,屏幕亮了一下,那张脸便定住了:浅灰的针织衫,光溜溜的脑袋,眼睛睁得圆圆的,嘴巴还因为方才那一下惊讶微微张着,又呆又懵,活像一只受了惊的小兽。

      一念正看得新奇,手忙脚乱间,指头又不知碰到了哪里。屏幕一转,跳出那个绿页面,那张呆脸一下子飞进了"施主"两个字里头,底下还跟出一行小字:【已发送】。

      一念:"…………"

      他还没弄明白"已发送"是什么意思,只觉得那张呆头呆脑的脸,连同他自己,仿佛一齐被这法器吸了进去,送去了某个看不见的地方。

      一念慌了神。那样一张呆脸,竟被他亲手送到了施主跟前。

      他抱着手机,恨不得立刻把它塞回怀里藏起来,又不敢真藏,只能眼睁睁守着,心里七上八下。

      约莫一炷香都不到,那法器忽然轻轻一震,"施主"两个字底下,浮出一行新字。

      一念不识字,急得抓耳挠腮,又想起那"神仙姊妹"能替他念,便举着手机,怯生生唤了一声。

      那温柔的女声便把那行字一字一句念了出来:

      【挺好看。留着了。】

      短短几个字,一念的脸,从耳根一路烧到了脖子。

      那样一张呆脸,施主非但没嫌弃,竟还说好看,还要留着。

      一念捧着手机,又是羞,又是说不出的高兴,连脚趾都悄悄蜷了起来。他想起施主白日里那样忙,竟还肯腾出工夫,给他回这样一句。

      这一句,比那碗破戒的浓汤,还要暖。

      他怔怔望着屏上那张被"留着了"的呆脸,一颗心又羞又喜,半天回不过神。

      那女声似乎还嫌不够,又把底下新跳出来的一行念了出来:

      【中午吃了没?没吃,等我回来。】

      一念鼻尖一酸。

      在这举目无亲的地方,竟有人惦记着他吃没吃饭。

      他低下头,对着那行字,轻轻"嗯"了一声,又怕施主听不见,认认真真用那"传话"的法子回了过去:"吃了。施主公务要紧,莫要为贫僧分心。"

      一念定了定神。

      不行,不能叫施主只记着他这副呆样。

      他清了清嗓子,端端正正在飘窗上坐好,双手合十,摆出平日打坐时最庄重的姿态,学着方才的法子,又"留"了一张,认认真真传了过去。

      这一回,他特意对着那女声,一字一句交代清楚:"劳烦娘娘转告施主,头一张是贫僧失仪,这一张才是贫僧的本来面目。请施主,换这张留着。"

      陈姨端着洗好的果子出来,正听见这一句,脚下一个没站稳。

      她看着飘窗上那个红着耳朵、却努力绷出一脸庄严的小和尚,扶着门框,无声地笑了好半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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