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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小和尚要破 ...


  •   教完那套"安神静坐法",已是辰时。

      霍珩向来不在家用早膳,今日却破天荒留下,吩咐陈姨把早饭摆上,自己也在桌边坐了,亲眼盯着。

      陈姨手脚麻利地端上一桌:金黄的煎蛋,酥脆的培根,温热的牛奶,刚出笼、白白胖胖的小笼包,当中还有一盅她特地炖的浓汤。

      昨儿夜里这小师父被先生从外头带回来,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她瞧着实在不忍,天没亮就架上砂锅,拿筒子骨熬了大半个时辰,奶白浓稠,撒上一把翠生生的葱花,香气漫了满屋。

      一念在桌边坐下,双手合十念了句供养偈,睁眼一看,却为难起来。

      满桌的吃食,荤腥占了大半。

      他出家人不沾荤,只默默端过那碗白粥,就着一碟酱瓜,一小口一小口,喝得清淡。

      那碗白粥在满桌油润里孤零零的,像他这个人,昨夜才落进这花花世界,处处格格不入。

      陈姨在旁看着,心都揪起来了。

      这孩子昨晚回来就没吃上一口热乎的,今早又起那样早去做什么"早课",这会儿还只肯喝半碗白粥,那点饭量,还不够塞牙缝。

      她夹了一筷子最嫩的煎蛋要往他碗里送,被一念慌忙抬手拦住。

      "女施主的好意,贫僧心领。"

      他合十告罪,眼睛弯弯的,话却不松动,"出家人有戒,不能沾荤。"

      连那个素来嘴严、什么闲事都不管的司机老周,端着豆浆路过,瞄了一眼,都忍不住在心里嘀咕:这哪是吃早饭,分明是来渡劫的。

      陈姨叹了口气,求助似的看向桌子另一头的霍珩。

      霍珩没出声。

      他端着茶,目光落在那张过分清减的小脸上,眉心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一念却像没察觉那道目光,搁下粥碗,双手撑着桌沿要起身,大约是想回去接着做未完的功课。

      才站起一半,眼前忽然一阵发黑。

      他扶住桌子,晃了晃,才勉强稳住。

      昨日从天而降那一场折腾,早把力气耗尽,一夜浅眠,又水米没沾几口,这副本就单薄的身子,亏空到了底。可他只当是自己定力不济,念了句佛号,预备照常起身。

      身后的人却先他一步动了。

      "坐下。"霍珩搁下茶盏,声音不高,不容拒绝。

      话音未落,一念的手腕已被他握住,那只手很稳、很有力,覆上来的瞬间,霍珩眉头皱得更紧:腕骨硌手,凉得像浸在井水里,细得仿佛一使力就要折断。

      "从昨晚到现在,"他盯着一念,一字一句,"你就没正经吃过一口东西。"

      "贫僧惯了。"一念低声答,由着他握着,并不挣,"庙里也是粗茶淡饭。"

      "庙里一日三餐管饱。"霍珩戳破他,"你这不叫持戒,叫作践自己。"

      一念怔住,竟无从辩驳。

      霍珩起身,亲手把那盅浓汤盛了一碗,搁在他面前。

      "喝了。"

      一念低头看那碗汤,浓白醇厚,浮着细细的油花,香气直往鼻子里钻,勾得他空了一夜的肚子轻轻一缩。可他认得,筒子骨熬的,是荤。

      他抿紧唇,摇头:"施主,这是荤汤,贫僧不能喝。"

      "喝。"

      "不能。"一念难得地倔,仰着脸,眼神清澈,却半步不让,"破了荤戒,是要堕业障的。"

      霍珩看着他那副宁可饿着也要守戒的模样,沉默片刻,忽然在他对面坐下,与他平视,缓声道:

      "我问你。佛祖慈悲,是要你守戒,还是要你活着?"

      一念一愣。

      "你师父让你持戒,是盼你好好修行、好好活着,还是盼你饿死在异乡?"霍珩不疾不徐,"人都没了,戒守给谁看?"

      一念张了张嘴,那些自幼烂熟于心的戒条,头一回被问得答不上来。

      他低着头,长睫盖住眼睛,攥着衣角,分明动摇了,又分明还在挣扎。

      守了十几年的东西,哪有那么容易松口。

      霍珩看穿了他的犹豫。他没再讲大道理,只把那碗汤往前推了推,声音不知不觉放软:"就一口。喝完这一口,你若还想守,往后我绝不再勉强。"

      这话太有诚意,一念抬起头,怔怔地看着他。

      见他松动,霍珩舀起一勺,吹凉了些,递到他唇边,语气笃定,又裹着不容置疑的关切:"不是肉,是汤。先喝一口暖暖身子,旁的回头再说。"

      那勺汤递得太自然,热气拂在脸上,一念竟鬼使神差地张了口。

      温热的汤水滑进口中的刹那,他整个人都怔住了。

      那是一种他从未尝过的滋味,醇厚,绵密,带着骨头里熬出来的丰腴,顺着喉咙一路暖下去,妥帖地落进那空荡荡的胃里。

      十几年清汤寡水的舌头,何曾受过这样的款待?那点鲜香像在舌尖上化开,霸道地占满了他所有的知觉。

      一念睁大眼睛,连耳朵尖都不受控制地红了,喉头动了动,竟舍不得咽,又舍不得吐。

      空了太久的身子像是终于被填进一块去,连指尖都暖了回来。

      霍珩看着他这副模样,眼底那点常年的冷意,悄悄化开了。他向来不耐烦看人吃饭,此刻却把那盅汤又往他面前推近了些,连催都没催,只静静等着。

      他又舀了一勺。

      这回一念没躲,仰着脸,乖乖就着他的手喝了,喝完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施主……"他声音发颤,眼眶一下子红了,"这、这是荤汤,贫僧破戒了……"

      一念慌了神,捧碗的手都在抖,眼泪在眶里打转,又懊悔又惶恐,语无伦次:"贫僧守了十几年的戒……今日竟破在一碗汤上,师父若是知道……"

      霍珩却伸手,稳稳按住他乱晃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来。

      "看着我。"他声音放得很缓,却字字清楚,"是我让你喝的,不是你想破。这戒,我替你破。业障,算我的。"

      一念哭得正凶,闻言一滞,泪汪汪地抬起头:"业障怎么能算施主的……"

      "我担得起。"霍珩淡淡道,语气里是惯了把一切扛在肩上的笃定,"你只管把身子养好。佛要怪,让他来找我。"

      说着,他抬手,用拇指替一念抹去脸颊上滚落的一滴泪。

      那动作生疏,带着点不自知的笨拙,他从不曾替谁擦过眼泪。指腹擦过的地方,一念的脸一瞬间就烧红了,连哭都忘了,睁着一双湿漉漉的眼,呆呆望着他。

      满桌人都静了。

      陈姨站在一旁,眼眶莫名也热了。

      她在霍家这些年,头一回听见自家先生为旁人说出这样的话,更头一回见他对人这样小心翼翼。

      这位面冷心硬的主家,竟肯为一个昨夜才萍水相逢的小和尚,把佛祖的怪罪都揽到自己身上。

      哭过一场,一念用过长的衣袖胡乱擦了脸,忽然郑重地双手合十,冲霍珩深深一礼:

      "施主既替贫僧担了业障,贫僧便每日多诵一卷《地藏经》,回向给施主,求佛祖莫要怪罪您。施主放心,有贫僧在,定不叫您因这碗汤堕了恶道。"

      他说得一脸虔诚又认真,仿佛已经替霍珩把往生的去路都安排妥当了。

      霍珩被他这套架势弄得一时语塞,半晌,从鼻腔里极轻地应了一声,算是领了这份情。

      低着头,一念捧着那碗只剩小半的汤,半晌没动。

      霍珩以为他还在自责,正要再开口,却见小和尚耳朵通红,犹犹豫豫地,用极小的声音问了一句:

      "施主……既然业障都算您的了,那……那这汤,贫僧还能再喝一碗吗?"

      霍珩:"……"

      陈姨在旁边没忍住,笑出了声。

      那位前一刻还把佛祖的怪罪揽上身的霍总,看着面前这只破了戒、转头就惦记上第二碗的小和尚,唇角极轻地弯了一下,偏过头,丢下两个字:

      "管够。"

      *

      那碗汤喝完,一念脸色总算缓了过来,连带精神也好了大半。

      霍珩这才腾出眼来重新打量他。

      身上还套着自己那件白衬衫,松松垮垮,下摆快垂到膝盖,袖子卷了三折仍盖着半截手,活像偷穿了大人衣裳的孩子。

      "不能总穿我的。"他撂下这句,起身吩咐小许,"备车。带他出去,置办些东西。"

      一念眨眨眼,还没弄明白"置办东西"是要去哪儿,就被陈姨拿一件勉强合身的薄外套裹了,半推半就地领出了门。

      老周开车,载着两人驶进市中心。

      正是上午人最多的时候,一念隔着车窗,望着外头川流的人和望不到顶的高楼,眼睛都不够使了。直到车停在一座亮得晃眼的庞然大物前。

      霍珩说,那叫"商场"。

      一念跟在霍珩身侧,刚走近那扇透明的大门,门竟自己朝两边分开了。

      他脚步一顿,呆呆望着那扇无人去推、却自行洞开的门,下意识双手合十。

      这屋子,怕也住着什么东西。霍珩看出他要念经,伸手按住他合十的手,言语简短:"门感应到人,自己开的。不是神,也不是鬼。"

      一念将信将疑地收回手,又忍不住回头多看了那门两眼。

      更让他惊奇的还在后头。

      商场正中,一道阶梯竟会自己往上爬,载着人不动声色地升往高处。

      一念站在梯口,盯着那活物似的台阶,怎么也不敢迈脚。

      后头人流催着,他急得耳尖发烫,又怕失了出家人的体面,只能硬着头皮去够。

      眼看他一只脚踏上去、另一只却不敢跟,身子晃了一下——

      霍珩握住了他的手。

      那只手把他往前一带,稳稳地,两人一同踏上了升梯。

      一念被他牵着,悬起的心落回了原处,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

      霍珩的手骨节分明,干燥温热,把他整只手都裹住了。

      "扶好,别乱动。"那人在他身侧淡淡道,握着他的手却没有要松开的意思。

      一念"哦"了一声,乖乖站着,耳朵尖悄悄红透。

      出家人本不该与人这般亲近,可这只手太稳、太暖,他竟舍不得抽回去,只在心里飞快补念了三遍清心咒,权当抵消。

      二楼是成衣铺子。

      霍珩一进去,店员立刻迎上来,目光却先黏在了一念身上。

      那张干净得不像话的脸,配上一身不合时宜的宽大上衣,惹得满店的人都悄悄回头。

      霍珩报了尺寸,三言两语挑了一摞,把一念推进了试衣间。

      一念换出来时,霍珩正低头看手机。

      听见动静抬眼,话顿在了喉咙里。

      浅灰的针织衫,利落的长裤,那身宽袍大袖一褪,少年清瘦的身形便显了出来,光着的脑袋衬得那双眼睛愈发圆亮。

      他乖巧又有点拘谨地站着,扯着衣角,像怕穿错了惹人笑话。

      那身现代衣裳穿在他身上,本该寻常,偏被他衬出一种说不清的干净,像一张被人小心收着、舍不得落灰的画。

      霍珩盯着看了两秒,才发觉自己竟有一瞬的失神。

      他不动声色地移开眼,落回手机上,可那点失神到底没瞒过他自己。

      "施主,"一念小声问,"这……这样可还周正?"

      店员在旁看直了眼,半天憋出一句:"先生,您弟弟……长得可真好看。"

      她在这行干了五年,见惯了俊男美女,可这小师父那双眼睛干净得,叫人莫名想对他好一点。

      霍珩没纠正那声"弟弟"。

      他走过去,伸手替一念理了理微微翻起的衣领,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回,淡淡道:"不难看。"

      出了成衣铺,一念被街角一家亮堂堂的小店勾住了脚,那是便利店。

      里头花花绿绿,琳琅满目,他从没见过这许多稀奇玩意儿。

      霍珩由着他看,一念却在一排五彩的瓶罐前停住,盯着一瓶橙黄色的汽水,喉头悄悄动了动。

      霍珩拿了那瓶,又顺手抓了几样,搁到柜台上。店员扫码,报了价。

      一念这才回神,慌忙拦着:"使不得使不得,怎好叫施主破费。"

      他在身上一阵乱摸,摸了半天,只摸出那串檀木念,"贫僧身无分文……就不买了。"

      店员愣住了,举着扫码枪不知如何是好。

      霍珩面不改色地掏出手机在机器上一贴,屏幕亮了一下,账就付了。

      一念瞪大眼睛,不见银钱,不见交割,那人拿一块会发光的板子贴了贴,东西就成了他们的了。

      "施主,"他压低声音,一脸郑重,"您这法器……是能凭空变出钱来么?"

      霍珩拧开那瓶汽水,递到他唇边,没正面回答,只道:"喝你的。"

      汽水的气泡在舌尖上化开,一念被激得睁圆了眼,捂着嘴打了个小小的嗝,惹得旁边几个路人都笑了。

      就是这一耽搁,几个举着手机的人围了上来。

      "哇这小哥哥好出片!"

      "师父师父看这边!"

      "快拍快拍,这造型绝了!"

      七嘴八舌,镜头齐刷刷怼到一念脸上。

      有人为了取景,伸手就来拽他胳膊,把他往人堆里扯。

      一念被这阵仗唬住,下意识要躲,却被拽得一个趔趄,与身边的人冲散,转眼就被陌生的人墙围在了当中。

      喧闹的人声、晃眼的镜头、四面伸来的手,全是他从未经历过的,他攥紧念珠,慌得不知所措:"诸位施主……贫僧、贫僧不是……"

      人群外,霍珩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一向最厌烦这样的拉扯,此刻却不知哪来的火气,几步上前,一把将那只拽着一念的手拨开,力道大得叫对方踉跄后退。

      他探臂把人一捞,整个护进怀里,居高临下扫过那一圈举着手机的人,声音不大,却冷得像淬了冰:

      "再拍,再碰他一下,这些照片明天会出现在什么地方,你们自己掂量。"

      人群一静。

      有人认出了这张脸——城里那位惹不起的霍总,举着手机的手便一点点放了下来,讪讪地散开了。

      人都散了,霍珩却没松手。

      怀里的人还在轻轻发抖,仰起脸看他,那双圆眼里盛着惊魂未定的水光。

      可望着他时,眼神里已没了半分对旁人的惧,仿佛只要躲进这个人怀里,天大的乱也与他无关。

      霍珩能感觉到那颗心还在胸口慌乱地跳,单薄的肩背抵在他臂弯里,凉,且轻。

      方才那点拨开旁人时的火气还没全消,他自己都觉得意外。

      他向来是事不关己的性子,旁人的死活与他何干,可方才看见有人拽那只细瘦的手腕,他几乎是没过脑子就动了。

      "施主……"一念小声唤他,攥着他衣襟的手不肯松,"方才,多谢您。"

      霍珩低头看他,胸口那处常年空着的地方,被这副信赖到十成的模样撞得发紧。

      他不动声色地把人往身后带了带,避开熙攘的人流,语气却比平日缓和了许多:

      "待在我看得见的地方。"

      顿了顿,又添一句,"别乱跑。"

      一念用力点头。

      接着,他做了件事,伸出手,捏住霍珩袖口的一角,攥得紧紧的,仰着脸一脸郑重:"这样,贫僧就不会再走丢了。施主走到哪儿,贫僧便跟到哪儿。"

      那点分量轻得几乎感觉不到,霍珩却没有抽回手臂。

      刚停好车赶过来的小许,远远瞧见这一幕,脚步钉在了原地。

      自家那位连握手都嫌多余、走到哪儿都孤身一人的霍总,此刻正由着一个揪着他袖子的小和尚,亦步亦趋地缀在身后,而他,竟一点要甩开的意思都没有。

      小许默默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决定把今天下午那三个会,统统往后挪。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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