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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猫有猫的道 ...

  •   阿弥的腿,将养了月余,彻底好利索了。

      夹板一拆,这灰白相间的小狸花,仿佛要把先前缩在墙角发抖的狼狈,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它一夜之间,从一只奄奄一息的病猫,摇身变作了霍家的混世小魔王,所到之处,鸡飞狗跳。

      陈姨头一个遭了殃。

      她刚晾好的一篮毛线,转眼被滚成了一团乱麻;精心侍弄的几盆绿植,叶子被啃得参差不齐。

      就连灶上温着的汤,都险些被它掀翻。

      陈姨追在那道灰影后头,一声声阿弥阿弥地唤,唤得嗓子都哑了,那小祖宗却只当是在跟它玩,跑得更欢了。

      最绝的一回,是阿弥不知怎的,钻进了陈姨刚拆封的一卷厨房纸里,咬住一头,绕着客厅疯跑了三圈,硬是把一整卷纸,扯成了满屋飘飞的雪片。

      陈姨追在后头,一手抓着扫帚,一手扶着腰,哭笑不得地直念叨:作孽哟,作孽哟,老婆子我这把年纪了,还得伺候个比小娃娃还闹的祖宗。

      连那位被一念奉为神仙娘娘的小荷,都没能幸免。

      阿弥盯上了墙上那个会发光说话的方盒子,蹿上跳下地扑了好几回,闹得屋里的灯忽明忽暗,小荷的声音也变得颠三倒四,一会儿报天气,一会儿放曲子,乱成一锅粥。

      一念在旁瞧着,又是好笑,又有几分心虚——他从前对这位神仙娘娘何等敬畏,如今自家的猫,竟敢这般冒犯神明,他少不得要替阿弥,多念几卷经文,赔个不是。

      而这一切的罪魁、也就是阿弥名义上的家长——一念,正捧着脑袋,蹲在一片狼藉中央,头疼得不知如何是好。

      最叫他哭笑不得的,是阿弥与那台扫地灵兽之间,结下的梁子。

      那台一念曾恭恭敬敬念过经、喂过花生米的圆滚滚的家伙,如今成了阿弥的头号大敌。

      每当它出来打扫,阿弥便如临大敌,弓背炸毛,先是隔空对峙,继而一个猛扑,稳稳地骑了上去,由着那灵兽载着它,满屋横冲直撞,所过之处,又是一片狼藉。

      一念看着自己曾经敬重的灵物,被阿弥这般骑在身下当了坐骑,又是想笑,又觉得对那灵兽实在过意不去,只好双手合十,对着那狼狈的扫地机器人,无声地告了句罪。

      ——

      最叫一念为难的,是阿弥对他早晚功课的执着搅扰。

      每日清晨,一念在蒲团上盘膝打坐,刚一阖眼入了静,那小东西便准时出现,一头拱进他怀里,或是伸出爪子,去够他垂在身侧、轻轻晃动的念珠。那念珠是师父的信物,一念宝贝得很,起初被阿弥扑抢,吓得他一把护住,连功课都顾不上了。

      他试过把阿弥抱开,正色教它:出家人打坐,是修身静心的正经功课,须得安安静静,不可胡闹。

      可那番话,对一只猫,自然是对牛弹琴。

      阿弥歪着脑袋,听得一脸天真,转头又扑了上来,把他那点为人师的威严,撞得粉碎。

      他也试过把念珠收高些、把蒲团挪远些,可阿弥总有法子,循着他诵经的声音找过来,不达目的,便蹲在一旁,用那双圆溜溜的眼睛,幽怨地盯着他,盯得他心里发软,到底败下阵来,伸手把它捞进怀里。

      一来二去,他这早课,竟成了一人一猫,一个念经、一个打盹的奇景。

      一念头疼了好几日,到底是想开了。

      他盘腿坐在蒲团上,看着怀里那只玩累了、睡得正沉的小猫,忽然有了一番新的体悟:

      阿弥不懂清规,不守戒律,只凭着一颗心,饿了便吃,困了便睡,想亲近谁,就大大方方地凑上去。

      这看似无法无天,可它活得,何尝不是一种自在。

      他这些年,把自己困在层层戒律里,一举一动都怕错了、怕犯了。

      可这小猫,什么都不懂,却活得比谁都坦荡。

      原来,众生各有各的道。

      强求一只猫去打坐,与强求自己心如止水,或许,都是一样的执念。

      念头通达,一念竟对着那只闯祸精,生出几分谢意来。

      它倒像是,他这趟红尘里,一个不期而遇的小小师父。

      ——

      阿弥能容一念的清苦功课,却独独,不大买霍珩的账。

      这一日,霍珩在书房里,开一场极要紧的越洋视频会议。

      书房素来是他的禁地,纤尘不染,连一念都甚少踏足。

      可那扇门,偏偏没关严。

      会议开到一半,屏幕上,几位西装革履的高管正神色凝重地汇报着,霍珩端坐其后,气场沉肃。

      冷不丁,一道灰影自他脚边窜起,稳稳地落在那张宽大的办公桌正中央,对着满屏严肃的脸,慢条斯理地,舔起了爪子。

      会议室里,一时鸦雀无声。

      屏幕那头,几位见惯了大风大浪、向来在霍总面前大气不敢出的高管,集体怔住了,齐刷刷地盯着那只凭空冒出来、姿态闲适的小猫,表情精彩纷呈,竟一时忘了汇报。

      霍珩:“……”

      更过分的还在后头。

      阿弥舔够了爪子,仿佛嫌他挡了道,竟抬起一只肉垫,毫不客气地,按在了霍珩那只搁在桌上、价值不菲的钢笔上,一推,那笔便滚下桌去。

      它得了趣,又去够第二样。

      守在门外、一直竖着耳朵的一念,听见动静,魂都吓飞了,也顾不得这是不是禁地,推门就冲了进去,手忙脚乱地把那混世魔王从桌上抱下来,搂进怀里,一迭声地,对着屏幕和霍珩赔不是:

      “施主恕罪!是贫僧没看住它!冲撞了诸位施主,罪过罪过。”

      满屏的高管:“……”

      他们看看那个抱着猫、慌得满脸通红、嘴里念念有词的光头小和尚,又看看自家那位素来铁面无情、此刻却罕见地没动半分火气的霍总,只觉得今日这场会,信息量实在太大。

      霍珩看着怀里抱着猫、紧张得不行的一念,沉默片刻,对着屏幕,淡淡道:“今日到此,明日再议。”

      说罢,干脆利落地,结束了那场价值不菲的会议。

      事后小许才辗转听说了这桩奇闻。

      他打听到,那几位被一只猫和一个和尚联手"惊"了一回的高管,散会后在群里讨论了整整一宿,话题只有一个:

      霍总家那位光头小师父,和那只猫,到底是个什么来头,竟能让铁面阎王似的霍总,当着全球分部的面,半句重话都舍不得说。

      小许听罢,默默地,又往心里那本写得密密麻麻的反常账上,添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一念抱着猫,愧疚得无地自容,连声要赔他耽误的正事。

      霍珩却只看了那只惹祸精一眼,又看看一念,到底什么都没说。

      一场天大的乱子,就这么轻轻揭了过去。

      一念心里清楚,施主这是,又为了他,破了一回自己的规矩。

      ——

      阿弥的胆子,是一日大过一日。

      这日傍晚,一念寻不见它了。

      屋里屋外,唤遍了阿弥的名字,都没那道灰影的踪迹。

      他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这小东西腿才好利索,万一又磕着碰着,可如何是好。

      正满屋打转,小荷适时地,柔声提示了一句:阳台的窗,开着。

      一念奔到阳台,抬头一看,魂都没了。

      阿弥那小祖宗,不知怎的,竟攀上了高高的窗台外沿,蹲在那窄窄的一道边上,居高临下,玩得正欢。

      底下,是十几层高的楼。

      一念吓得手脚冰凉,声音都在抖,却不敢大声惊着它,只能放轻了嗓子,一遍遍地哄:

      阿弥乖,阿弥别动,回来。

      可那窗台太高,他踮着脚,伸长了手臂,也够不着。

      千钧一发之际,一只手臂越过他的头顶,稳稳地探了出去。

      霍珩不知何时已到了他身后,长臂一伸,一把将那只在窗沿上耀武扬威的小祖宗,连皮带毛地,拎了回来。

      劫后余生的一念,顾不上别的,一把将阿弥抢过来,紧紧搂在怀里,低头检查它伤着没有,眼眶都急红了。

      直到确认它毫发无伤,才后知后觉地,生出一阵后怕,搂着猫的手,还在发抖。

      霍珩看着他这副惊魂未定的模样,伸手,想像安抚那只猫一样,揉一揉他的脑袋,手抬到一半,又想起这人的戒,到底改了主意,只落在他单薄的肩上,轻轻拍了拍。

      别怕。

      他声音低沉,人没事,猫也没事。

      一念抱着失而复得的阿弥,靠着那只搭在肩头、温热而令人心安的手,那颗狂跳的心,才一点点,落回了原处。

      缓过神来,他才后怕地发觉,方才那一瞬,他满心满眼,都是那只猫的安危,竟半点没顾得上自己也踮在窗边、险些跟着探出去。

      倒是身后这个人,眼疾手快,一只手拎回了猫,另一只,不知何时,已稳稳地,扣在了他的腰侧,把他往安全的地方,带了半步。

      这个发现,叫一念的耳根,又悄悄热了。

      原来在他一门心思扑向旁人的时候,总有这么一个人,在他看不见的身后,先一步,把他护住了。

      经此一吓,一念待阿弥,愈发尽心,几乎是形影不离地守着它。

      而阿弥,许是也记着那日被拎回来的恩,又或许,纯是猫的天性,黏人得很。

      它最爱做的,便是趁霍珩和一念同处一室时,稳稳地,卧到两人中间那块小小的空地上,一爪搭着这个的衣角,一爪挨着那个的手边,睡得心满意足。

      有它这道毛茸茸的桥横在中间,一念便是想躲,也躲不远了。

      这一晚,两人一猫,便这样挤在同一张沙发上。

      阿弥睡得沉,压着一念半边衣袖,他动弹不得,只能挨着霍珩,僵硬地坐着,耳根一点点,烧了起来。

      他低头,看着熟睡的阿弥,又悄悄觑了一眼身侧那人沉静的侧脸,心里那点说不清的悸动,又翻涌起来。他慌忙垂眸,在心里默念佛号压制,念着念着,却忽然福至心灵般,参透了一桩新的真理。

      阿弥为何总爱往他们中间钻?

      想来,是因为这一处,于它而言,是最暖、最安心的地方了。

      万物趋暖避寒,本是天性。

      它认准了这里是家,认准了他们两个,是能给它安稳的人,所以才赖着不走。

      念头到此,一念心里那根弦,忽然轻轻一颤。

      他想起自己。

      他何尝不是像阿弥一样,自打被这个人从车顶上接下来,便一日日地,赖在了他身边,舍不得走?那

      座清净的古刹近在眼前,他没去。

      师父的桂花糖饼远在天边,他也认了……

      原来,牵挂上了谁、认准了哪里是归处,这颗心,便像阿弥赖着这方寸之地一样,再也,挪不开了。

      这算不算……也是一种,放不下的执念?

      一念被自己这突如其来的体悟,惊得耳尖发烫,慌忙摇头,不敢再想下去。

      身侧的霍珩,将他这番欲盖弥彰的小动作——先是发怔,继而脸红,而后慌忙摇头——一气呵成,尽收眼底。

      他虽不知这小和尚脑子里又转过了什么千回百转的念头,却看得分明:

      这只一惊一乍的小东西,那颗心,是离他越来越近了。

      他没有点破,只伸手,极轻地,把那只睡得四仰八叉、快要从一念腿上滑下去的阿弥,往两人中间又拢了拢。

      像是默许了这只猫,继续做那座拉近彼此的桥。

      恰在这时,陈姨来唤他们用饭,一推门,便瞧见这温吞吞的一幕:两个大男人,一左一右,规规矩矩地坐在沙发两端,中间是那只占了最宽敞地段、睡得理直气壮的小猫。

      谁也舍不得惊动它,便都僵着,谁也没挪。

      陈姨在门口看了半晌,忍俊不禁,到底没忍心催,转身,又轻手轻脚地,带上了门。

      她想起先生从前那副清冷孤寡、回了家也独来独往的光景,再看看眼下这一人一猫、把先生稳稳夹在中间的热闹,心里只觉得,这屋子总算有了些过日子的烟火气。

      她一边往厨房走,一边半是无奈、半是欢喜地,对着空荡荡的走廊,念叨了一句:

      “罢了罢了。这顿饭啊,且等那位小祖宗,睡醒了再说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第 1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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