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主请自重！贫僧不近男色》梓猫猫

12、第 12 章 小和尚要去

　　素斋馆那一顿后，霍珩似乎尝到了投其所好的甜头。

　　这日恰逢休沐，他便起了个念头，要带一念，去城里最有名的那座古刹——慈云寺，走一走。

　　一念一听说要去寺里，激动得一宿没睡安稳。

　　天没亮就起了身，把那身僧袍翻出来，仔仔细细地熨平、穿好，又对着镜子，把光头摸了又摸，郑重得像要去赴一场阔别已久的约。

　　在这陌生的世道里漂泊了这些时日，他几乎都要忘了，自己原本，是个青灯古佛、晨钟暮鼓的出家人。

　　如今能去一座真正的寺庙，于他，无异于游子归乡。

　　慈云寺坐落在城中一处山坡上，红墙黛瓦，古木森森，香火极盛。

　　这日虽不是什么大日子，山门内外，也已是人头攒动：上香的善男信女、求签的、还愿的、看热闹的游人，摩肩接踵，热闹非凡。

　　一念一踏进山门，整个人就活了过来。

　　那缭绕的香火气、那悠远的钟磬声、那一句句熟悉的"阿弥陀佛"，像一只温柔的手，把他这颗漂泊已久的心，妥妥帖帖地，接住了。

　　他双手合十，闭目，深深吸了一口那混着檀香的空气，眉眼舒展，整个人由内而外地，松快了下来。

　　霍珩落后他半步，看着那个平日里在自己身边总有几分小心翼翼的人，此刻在这古刹的香烟里，自在得像鱼归了水、鸟入了林，那双总是清澈的眼睛，亮得惊人。

　　那一刻，霍珩心里掠过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没在意的异样。

　　他只当，是替这人高兴。

　　一念在寺里转得入了迷。

　　他熟门熟路地，先去大雄宝殿拜了佛，又对着那些他认得的、不认得的菩萨，一一恭敬行礼，嘴里念念有词，那份虔诚与娴熟，一看便是真正在丛林里熏修过的，引得不少香客侧目。

　　有几个上香的老太太，瞧他这般年轻、礼佛却这般地道，啧啧称奇，悄悄议论："这小师父真是出家人吧？瞧这礼数，正经着呢。"

　　"现在哪还有这样的小师父哟，难得难得。"

　　还有个抱着孩子的妇人，见一念面善，竟把孩子往他跟前一送，要他"给摸摸头、沾沾福气"。

　　一念也不推辞，认认真真地，替那娃娃念了句祝祷，逗得那妇人千恩万谢。

　　一时间，这小师父走到哪儿，哪儿便围上一小圈人，俨然成了这慈云寺里一道惹眼的风景。

　　转到偏殿时，他撞见了一个正在添灯油的年轻僧人。

　　那僧人约莫二十出头，眉目清朗，一身利落的僧衣，腕上却戴着块电子表，腰间还别着一部手机。

　　是这慈云寺里的知客僧，法号慧明。

　　两个出家人一打照面，都愣了一下，随即，不约而同地，双手合十："阿弥陀佛。"

　　一念这些时日，见的都是俗世中人，冷不丁见着一位同道，亲切得不行，话也多了起来。

　　慧明也是个热心肠的，见这小师父言谈举止古意盎然、佛理却扎实得很，越聊越投机，竟拉着他，在廊下的蒲团上坐了，论起经来。

　　一念问慧明，寺里如今还做不做早课、过不过堂。

　　慧明被他问得新奇，反过来好奇，这位小师父的做派，怎么活像从老黄历里走出来的。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一个古朴，一个鲜活，倒也相映成趣。

　　慧明掏出手机，翻出寺里"水陆法会"的电子告示给他看，又指给他瞧大殿角落那个供人扫码添香油钱的方牌，说如今的善信，添香油都不必揣铜板了，对着那方牌一照便成。

　　一念听得目瞪口呆，捧着那部手机，又对着那方牌看了半晌，喃喃道："佛门清净地，竟也通了这等仙法……师兄，你们这寺里的菩萨，怕是比贫僧那会儿，还要灵验些。"

　　慧明被他这一本正经的感慨，逗得险些笑出声，连说"师弟有趣，师弟有趣"。

　　两人越聊越投机，从经义谈到日常，慧明只觉这位小师父身上那股子干净通透的劲儿，是寺里待久了的人都难得的。

　　一念则觉得，总算在这茫茫人海里，寻着了一个能说上话的自己人。

　　谈得投机，慧明便热情相邀："小师父既这般有慧根，又精于功课，若不嫌弃，何不在我们慈云寺多住些时日？正巧下月寺里要办一场水陆法会，缺人手抄经、诵经。以师父的本事，定能派上大用场。也算，了却师父一桩清修的心愿。"

　　这话，正正说进了一念的心坎里。

　　一旁几位上了年纪的居士，也凑过来帮腔。

　　她们方才瞧着一念拜佛诵经的虔诚模样，早喜欢上了这个干净懂事的小师父，七嘴八舌地附和："是啊小师父，来嘛！"

　　"我们寺里清静，最适合修行了！"

　　"小师父你这般慧根，不修行可惜咯！"

　　一念被众人围在中间，听着这些久违的、关于"清修""诵经"的话，一颗心，被勾得火热。

　　他这些时日，住在施主那金玉满堂的高楼里，顿顿有人伺候，事事有人打点，舒坦是舒坦，可夜深人静时，他心里总有一丝说不清的惶惑。

　　他一个出家人，受了这般尘世的供养，享了这般富贵的安逸，连早课都偶有懈怠，这……还算个修行人么？

　　这份惶惑，在这古刹的钟声里，被放得格外大。

　　"诸位施主的好意，贫僧……贫僧心动了。"一念双手合十，眼里是掩不住的向往，"能在这样的宝刹清修，是贫僧的福分。这水陆法会，贫僧愿意留下，尽一份绵薄之力……"

　　"不行。"

　　一道清冷的声音，从人群外传来，截断了他的话。

　　霍珩不知何时走了过来。

　　他立在那片热闹之外，周身的气场，与这满院的香火气格格不入。

　　方才还围着一念七嘴八舌的居士们，被他那身不怒自威的派头一镇，声音都低了下去。

　　一念回过头，有些意外："施主？"

　　"你的差事，还没了。"

　　霍珩走近，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知客僧，目光里带着审视，"老爷子每旬要你回府诵经，你忘了？"

　　"贫僧没忘。"一念老实道，又认真解释，"可法会只在下月，诵完便回，不耽误给老施主诵经的。施主，贫僧不是要走，只是想……想去寺里，好好修一阵子。贫僧是出家人，本就该清修，住在您那儿，锦衣玉食的，贫僧心里，总有些不安。"

　　这话听得霍珩眉头一拧。

　　锦衣玉食、好生供养，于旁人，是求都求不来的恩典。

　　偏到了这小和尚这儿，竟成了让他不安、想要逃开的理由。

　　他张了张口，难得地，有些找不出反驳的话。

　　他总不能说"我不许你去"。

　　他凭什么不许？

　　一念是自由的，去留由心，他没有半分立场拦着。

　　可一想到这人要离开自己、住到这香火缭绕的庙里去，要日日对着这个戴电子表的年轻和尚谈经论道，他胸口那处地方，便堵得发慌，一股从未有过的、酸溜溜的烦躁，无端地，冒了上来。

　　于是，霍氏集团那位运筹帷幄、翻手为云的霍总，此刻，竟为了拦住一个一心想去庙里修行的小和尚，犯了难。

　　跟在一旁的小许，把自家先生这副吃瘪的模样，看了个全程，差点没绷住表情。

　　他太了解霍总了。

　　这位主儿，向来是说一不二、顺我者昌，何曾有过这样投鼠忌器、进退两难的时候？为了拦人，又不能明着拦，霍总开始旁敲侧击地，挑起这慈云寺的"刺"来。

　　"寺里厢房，夜里冷。"

　　"他肠胃弱，吃不惯大锅的斋饭。"

　　"法会人多嘈杂，他认生，容易被冲撞。"

　　"他刚学会用手机，离了人照看，连个电话都打不利索。"

　　一桩桩，一件件，全是些婆婆妈妈、鸡毛蒜皮的"不放心"，从那位素来惜字如金、杀伐决断的霍总嘴里，一本正经地说出来，违和得，叫小许在一旁，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慧明听得一愣一愣的。

　　他打量着这位气场强大、却为了个小和尚操碎了心的男施主，又看看一脸茫然、显然还没听懂这其中机锋的一念，慧眼一转，心里那点了然，也浮了上来。

　　这位施主，怕不是舍不得他们这位小师父啊。

　　偏偏霍珩自己，半点没察觉这份心思已昭然若揭，还在端着那张冷脸，往那知客僧身上，不动声色地敲打：

　　他状似随意地问慧明的法号、师承、出家几年，又问寺里厢房可分男女、夜里可有人值守，问得一板一眼，活像在替自家小辈，盘查一桩不大放心的去处。

　　慧明被他问得满头雾水，老老实实一一作答，答完了，才后知后觉地品出几分不对味来。这位施主，分明是不放心，把人交到他这个"别家和尚"手上。

　　小许在一旁，已经笑得肚子疼，只能死死低着头，假装研究脚下那块青砖。

　　一念却把施主这些"嫌弃"，全当了真，还认真反驳：

　　"施主放心，贫僧不娇气的。寺里的清苦，贫僧自小过惯了，厢房冷、斋饭粗，都使得。至于手机……"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贫僧、贫僧想您的时候，就给您打。"

　　这话一出，霍珩堵在胸口的那口气，莫名就散了大半。

　　可一念话锋一转，又坚持道："可贫僧，还是想去。施主，您就让贫僧去吧。"

　　那双眼睛里，是难得的、近乎执拗的恳求。霍珩看着，一时竟没忍心，再说出半个"不"字。

　　*

　　慧明在一旁瞧了半晌，到底是出家人，心思通透。

　　他笑着打了个圆场，对一念道："小师父，修行不在一时，也不在一处。佛说，心安即是归处。你瞧这位施主，为了你住得暖不暖、吃得惯不惯，这般费心，可见，你心安的地方，未必就在我们这庙里。"

　　他这话说得机锋暗藏，一念却听得懵懂，偏头琢磨着"心安即是归处"这一句。

　　慧明也不点破，只温和续道："这样吧。寺门常开，水陆法会还有些时日，小师父几时想来，几时来便是。便是只来抄一日经、诵一卷佛，我们也欢迎，不必，非要住下。"

　　这下，可算给双方都递了个台阶。

　　一念这才发觉，自己方才那一腔非去不可的执念，竟莫名地，松动了。

　　他转头，望向身边那个虽没再出声、嘴唇却抿成一条直线、分明在憋着什么的施主，心里忽然就软了一下。

　　他想起施主待他的种种好。

　　他这心安的地方……

　　一念的耳尖，悄悄红了。

　　他低下头，合十，轻声道："慧明师兄说得是。那……那贫僧，便改日再来叨扰。今日，先随施主回去。"

　　霍珩立在一旁，听见这一句，紧绷了半晌的那根弦，才悄然松了下来。

　　他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可那只一直插在口袋里、悄悄攥紧的手，到底是松了开。

　　*

　　临别，慧明把二人送到山门口。

　　一念依依不舍地，与这位新结识的同道道别，又约好了改日来抄经。

　　慧明含笑应着，目送一念走出几步，忽然像是想起什么，朝那道清冷的背影，状似无意地，合十高声道：

　　"霍施主。"

　　霍珩脚步一顿，回过头。

　　慧明笑意盈盈，一语双关："佛门讲究一个缘字。我们这位小师父的缘，既不在慈云寺，想来，是早早地，结在别处了。施主，可要好好惜缘。"

　　霍珩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接话，可那紧抿的唇角，到底是，极淡地，松了一松。

　　他转身，自然地侧过身，虚护着一念，往山下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