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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霍珩带一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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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过后,又过了些时日。
那一夜的眼泪与那块桂花糖饼,像是悄悄熨平了一念心底的褶皱。
他渐渐缓了过来,重又恢复了往日的爱笑爱闹,只是夜里临睡前,会对着窗外的月,多诵一卷经。
他记着施主的话,月光会把他的牵挂,捎给远方的师父。
霍珩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他想着,要为这个人,再做点什么。
这一日,他难得地推了晚间的应酬,对小许吩咐:"晚上不回公司了。订一桌'静水居',两位。"
小许应着,应到一半,猛地抬起头,以为自己听错了。
"静水居"?那家霍总私藏多年、从不带外人去、连他这个跟了三年的助理都没资格踏进去的素斋馆?
"静水居"是霍珩的一处偏爱。
那是一家开在闹市深巷里的老素斋馆,门脸不大,陈设极雅,一年到头不声不响,却是这座城里最难订的位子之一。
霍珩去那儿,每一回,都是独自一人,谁也不带。
小许私下里揣测,那地方于霍总,怕是藏着什么旁人不知道的旧事。
如今,霍总竟主动开口,要带一个人去。
那个人是谁,不必问,小许也猜得到。
订座的电话挂了,小许望着自家先生重新埋首文件、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的侧脸,心里那点震动,半晌平复不下来。
*
傍晚,老周把车停在一条幽静的巷子口。
一念跟着霍珩,穿过窄窄的青石板巷,在一扇不起眼的木门前停下。
门上挂着块旧匾,"静水居"三个字,笔意清淡。
推门进去,里头竟别有洞天。
一方小小的院落,几竿翠竹,一池静水,水上浮着两盏荷灯,幽静得不像在闹市里。
一念眼睛一亮。
这处地方,清雅出尘,半点烟火气都不沾,比外头那些金碧辉煌的去处,更合他的眼缘,叫他想起山中古寺的禅院。
迎上来的,是位上了年纪、气度温和的老者,是这"静水居"的主人,姓沈。
沈老见了霍珩,先是照例颔首,目光一转,落到他身侧那个光头小和尚身上时,却怔了一怔。
他在这巷子里开了几十年的店,看着霍珩从一个清清冷冷的少年,长成如今这副拒人千里的模样。
这么多年,霍珩来他这儿,从来都是孤身一人,独坐窗边,安安静静吃完一餐便走,话都没有几句。
今日,竟破天荒地,身边带了个人。
沈老不动声色,眼底却悄悄漾开一点笑意,引着二人,往那间最清静的临水雅座去。
落了座,伙计奉上菜单。
一念头一回知道,这世上竟有专做素斋的馆子。
他捧着那薄薄一册菜单,虽不识字,听伙计报着菜名,却越听越欢喜。
满满一桌,皆是素净吃食,没有一样犯他的戒。
在这世道待了这些时日,顿顿都要小心翼翼地避开荤腥,唯有此刻,他能堂堂正正、安安心心地,把一整桌菜都吃个遍。
"施主,"他仰起脸,眼睛亮晶晶的,像得了什么天大的恩赏,"这儿的菜,贫僧都能吃?"
霍珩看着他那副小心翼翼又掩不住雀跃的模样,心口那处地方,又软了一软。
他低低"嗯"了一声:"都能吃。我带你来,就是为了这个。"
为了让他能毫无顾忌地,吃上一顿饱饭。
一念听懂了这话里的用心,心头一热,捧着菜单的手,微微收紧了些。
不多时,菜便上齐了。
可一念看着满桌的菜,却犯了难。
那一道道菜,瞧着分明是荤的:一盘"红烧肉",颤巍巍油亮亮,瞧着便知入口即化;一条"糖醋鱼",形态逼真,连鱼鳞鱼鳍都纤毫毕现;还有那"东坡肘子""椒盐排骨",样样都是他不敢碰的荤腥。
一念的小脸,一点点皱了起来,捏着筷子,迟迟不敢下手,纠结得快要哭出来:"施主……这、这些不是说好是素的么?怎么……怎么都是肉?贫僧不敢破戒……"
霍珩看他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难得地,唇角弯了弯。
他夹起一筷那"红烧肉",送到一念面前:"尝尝。"
一念警惕地盯着那块"肉",连连摇头,往后躲。
"这是豆制的。"霍珩耐心解释,"这儿的师傅,手艺一绝,能把素菜,做出荤菜的样子和味道。瞧着是肉,吃进嘴里,是豆腐、是面筋、是香菇。一点荤腥都没有,你尽管吃。"
一念将信将疑,凑近了,小心翼翼地闻了闻,又用筷尖戳了戳那"肉",见它颤巍巍的,实在不像作假。
架不住霍珩鼓励的目光,他终于鼓起勇气,极小极小地,咬了一口。
那"肉"入口,竟当真是豆腐的清香,绵软细腻,半分荤腥的油腻都没有。
一念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
"是素的!"他惊喜得像发现了新大陆,小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真的是素的!瞧着像肉,吃着却是素的!这……这简直是障眼法!做这菜的师傅,可是有什么神通?"
他这下彻底放了心,胃口大开,这个尝尝,那个夹夹,小口小口吃得腮帮鼓鼓,满足得眉眼弯弯,还不忘把每一样"以假乱真"的菜,都郑重地点评一番,逗得一旁布菜的伙计,几次没忍住笑。
尝到那条"糖醋鱼"时,他更是稀奇得放下了筷子,绕着盘子端详了半晌,啧啧称叹:"这鱼……连骨头刺都做出来了,可咬下去,竟是脆脆的藕和山药。做这菜的师傅,若是生在贫僧那个年月,单这一手'点石成金'的本事,怕是要被乡里乡亲,当成下凡的神仙供起来咯。"
这话把伙计逗得直乐,转头说给后厨听,连那位轻易不露面的老师傅,都被勾得探出半个身子,来瞧这位夸得人心花怒放的小客人。
霍珩没怎么动筷,只静静看着他吃,目光里那点旁人难得一见的温和,连远远候着的沈老瞧见了,都暗自称奇。
"施主怎么不吃?"一念吃得开心,忽然想起身边的人,关切地问。
"在看你吃。"霍珩答得坦然,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声音放得低了些,"小时候,我奶奶常带我来这儿。她走后,我便习惯了一个人来。这些年,这桌菜的味道,没变过。"
这话,他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
霍家是商场上有名的修罗场,他从小便在算计与冷眼里长大,唯有奶奶,是那段冰冷岁月里,仅有的一点暖。
奶奶吃斋念佛,最疼他这个孙子,每每见他被大人逼着读那些枯燥的账册、应付那些虚与委蛇的饭局,便会悄悄牵着他的手,溜到这间清静的小馆子,点上一桌素斋,看他狼吞虎咽,一如此刻,他看着一念。
奶奶走后,这桌菜的滋味,便成了他孤身一人,反复咀嚼的念想。
一念吃菜的动作,慢了下来。
他抬起头,望着对面那人沉静的侧脸,忽然懂了。
这处清雅的小馆子,这桌不变的素斋,于施主而言,藏着的是一份对故人、化不开的念想。
就像他放不下师父一样,这个看似冷硬无情的人,心底,也藏着一处柔软的、舍不得碰的地方。
而今日,这个人,把这处藏了多年、谁也不让碰的地方,轻轻地,向他敞开了。
"……奶奶一定很疼施主。"一念轻声道,眼里盛满了懂得,"施主放心,她在天上,一定盼着施主,好好的。也一定……乐意瞧见,今日这一桌菜,有人陪着施主,一道吃。"
霍珩握着茶杯的手,顿了一瞬。
*
一顿饭,在难得的松弛里,吃到了尾声。
沈老亲自端来两盏饭后的清茶,在桌边坐下,与霍珩叙了几句旧。
临了,他笑呵呵地看着一念,又看看霍珩,意味深长地开口:"霍小子,我看着你长大,你是什么性子,我清楚。几十年了,你来我这儿,从没带过一个人。今儿这位小师父,可是不一样?"
这话问得有水平,不点破,却字字都点在那层窗户纸上。
霍珩端着茶,没否认,也没承认,只淡淡道:"沈叔的眼睛,还是这么毒。"
这答得模棱两可,落在懂行的沈老耳里,却已是不打自招。
老人家眼里的笑意更深了,转向一念,慈和地问:"小师父,你待在这小子身边,可还习惯?他这人,嘴笨,心却是顶好的。"
一念不知这"不一样"里的弯绕,只老老实实点头:"沈老施主放心,施主待贫僧极好。贫僧很习惯,也很……很欢喜。"
最后那两个字"欢喜",他说得极自然,出口了,才莫名地,惊觉自己耳尖先红了。
他慌忙垂下头,端起茶盏,掩饰似的抿了一口。
那点说出口才察觉的、不该有的雀跃,又冒了头,他得趁早,把它压回去。
沈老何等人精,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又瞧瞧对面那个端着茶、神色淡淡、眼底却柔成一片的霍珩,心里那点了然,越发笃定了。
他没再点破,只意味深长地拍了拍霍珩的手背,留下一句:"好,好啊。你奶奶若还在,见你今日这模样,不知该多高兴。"
说罢,便起身,乐呵呵地张罗着,要给这位讨人喜欢的小师父,多包几样点心带走。
霍珩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端着茶,眼底那点笑意,藏都藏不住。
*
饭毕,起身离座。
沈老执意要送一份招牌的桂花素糕,叫一念带回去当点心。
一念捧着那盒还温热的糕点,谢了又谢,宝贝似的搂在怀里。
出门时,巷子里起了点夜风,一念那身单薄的僧衣,被吹得贴在身上。
霍珩自然而然地,解下自己的外套,要往他肩上披。
衣裳挨近的那一瞬,一念像被烫到似的,下意识地往旁边避了避:"施主使不得!您自己穿,贫僧不冷。出家人……出家人单衣薄衫,惯了的。"
他嘴上说着不冷,身子却诚实地,缩了一缩。
霍珩没有勉强,却也没把衣裳收回去。
他停顿了一下,改了个法子,没有往他肩上披,而是径直把那件外套,连同那盒桂花糕一道,塞进了一念怀里,叫他抱了个满怀。
"抱着。"他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偏过头时,那点纵容却泄了底,"不肯披在身上,总能抱着吧?别冻着。"
一念抱着那件还带着他体温、萦着清冷气息的外套,愣在了原地。
那衣裳很沉,裹着熟悉的、属于施主的气息,暖融融地,熨着他怀里抱着的那点凉。
他张了张嘴,想说"使不得",可那三个字,到了嘴边,竟怎么也吐不出来。
他知道躲开才是守戒,知道抱着这件衣裳,与披在身上,并没有什么两样。
可不知怎的,这一回,他破天荒地,没舍得再推开。
他低着头,把那件外套,连同那盒点心,一并往怀里又拢紧了些,耳根烧得通红,脚步虚浮地,跟在那人身后。
*
巷口,老周早把车等在了那儿。
他远远瞧见自家先生和那位小师父并肩走来。
小师父怀里抱着满满一摞,一盒点心,一件先生的外套,被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颗光溜溜的脑袋,活像个揣了一冬粮食的小松鼠,走得小心翼翼,生怕摔了怀里的宝贝。
而先生就走在他半步之外,不远不近,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
老周拉开车门,听见那小师父还在小声地、絮絮地同先生道谢:"今日这顿斋饭,是贫僧来这世道,吃得最香、最饱的一顿。施主,下回……下回还能再来么?"
霍珩抬手,替他理了理怀里快要滑落的外套,淡淡应道:
"想来,随时都来。这地方,往后,记你一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