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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空位 段珩远易感 ...

  •   六月初,天气更热了,每个班都开始开空调。
      江逸绝早上到教室的时候,左边的座位是空的。
      他看了一眼,把书包放下,没说什么。段珩远平时来得比他早,他进教室的时候段珩远一般已经坐在那里翻书或者写题了,今天那半边桌面上干干净净的,连笔袋都没有。
      林荐从前排转过来,胳膊搭在江逸绝桌沿上:
      "诶,段珩远今天没来?"
      "你问我?"江逸绝翻开书,"我跟他又不熟。"
      林荐看了他一眼:"你俩同桌快两个月了。"
      "同桌就熟了?"江逸绝头也没抬,"那你跟沈执易同桌那么久,也没见你俩多熟啊。"
      林荐顿了一下,耳朵尖微微红了,转回去了。江逸绝觉得自己说得有点过了,但懒得补回来,低头开始看书。
      上午第一节课是老吴的数学,讲完新课让底下做题江逸绝写到一半习惯性地往左边扫了一眼——空椅子,空桌面,昨天没带走的草稿纸被值日生放回他桌洞了,现在那里除了空气什么都没有。他收回目光继续写,笔尖落在卷子上,但有一瞬间脑子里在想:
      段珩远今天为什么没来?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他压下去了。
      第二节课间操,班里有人聚在走廊里聊天,江逸绝路过的时候听见有人说"听说段珩远请假了",另一个接话"易感期吧,Alpha每个月不是都有几天……"声音压低了一点,江逸绝走过去了,没回头。
      易感期?江逸绝想了想好像是的,他只在生理课上学过Alpha易感期是怎么回事,身边倒也有人易感期请假。段珩远那副样子——稳得像块铁板一样的人,易感期是什么样的……
      他回到座位上坐下,翻开下节课的课本,目光又扫了一眼左边那张空椅子。椅背上搭着段珩远昨天穿的那件校服外套,他没带走,就留在那里了。江逸绝盯着那件外套看了两秒,移开了视线。
      中午吃饭的时候林荐端着餐盘坐到他对面,边扒饭边问他:"下午去不去打球?"
      "不去。"
      "段珩远没来你就不打球了?"林荐夹了一筷子菜塞嘴里,含含糊糊地说,
      "你俩绑定了是吧。"
      江逸绝筷子顿了一下:"什么?"
      林荐立刻缩了缩脖子,低头猛扒饭:
      "没没没我什么都没说。"
      下午课上完,段珩远还是没来。江逸绝坐在座位上收拾书包的时候,林荐转过来问他:"你回不回去?一块走?"江逸绝说"你先走",林荐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旁边那张空椅子,没多问,背着书包走了。
      教室里剩下零星几个人,有人刚睡醒,有人在写作业。江逸绝靠在椅背上,侧过头,看了一眼段珩远留在椅背上的那件外套。夏天的校服外套是薄款的,灰蓝色。这件外套段珩远平时不经常穿,有时候午休会搭在腿上,大部分时候就挂在椅背上。
      江逸绝坐在那儿看了几秒那件外套,然后把目光收了回来。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等。林荐走了,教室里人越来越少,他还没收拾。好像段珩远那个空座位在提醒他什么,他说不上来。
      他站起来背上书包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停了一瞬,又折了回来。他走到段珩远座位旁边,把那件外套从椅背上拿下来,叠了两下——叠得不太整齐——然后放进段珩远的桌洞里。这样明天来的时候至少不会被值日生收走或者蹭脏了。
      做完这件事他站在原地愣了两秒,脑袋是空的,然后抽出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走出校门的时候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林荐发了条消息说"打球去了",他回了个"有事"。锁屏之前他点开微信通讯录翻了翻,想找什么东西,想了一下——他没有段珩远的联系方式。
      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把手机塞回口袋,上了车。回家的路上他靠着车窗,风吹进来吹得他刘海往后拂,他看着窗外往后跑的树和楼,什么都没想,但那个空位子的画面一直浮在眼前。
      晚饭的时候周蕙问他"今天学习怎么样",他说"还行"。周蕙点了点头,过了一会儿又说
      "宝,你们班那个段珩远,易感期了吧?他妈妈今天跟我们家打了个招呼,说下周可能也请假,让你多关照一下"——江逸绝夹菜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中。
      "……他妈妈跟你说的?"
      "嗯,他妈跟我们家之前饭局上见过几次,就打了声招呼,说你俩是同桌,让你多照顾一下。"周蕙给他夹了一块排骨,"你们班同学嘛,该帮就帮,好不好宝。"
      江逸绝把排骨夹起来放进嘴里嚼了,嚼了几口才说:
      "他又没跟我说。"
      “人家请假在家,跟你说什么。"
      江逸绝没再接话了。吃完饭他把碗筷收了,上楼回房间,坐在床边发了一会儿呆。他拿起手机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来,最后还是解锁了屏幕,打开了微信通讯录,在搜索框里输入了"段珩远"三个字。
      没有结果。
      江逸绝盯着那个空白的搜索界面看了几秒,然后退出微信,把手机扔在了床上。
      他躺了一会儿,翻了个身,又伸手把手机捞了回来。他打开百度,在搜索框里输了几个字——"Alpha易感期怎么缓解",手指悬在搜索键上方停了两秒,然后按了下去。
      易感期他不是不知道。生理课学过,身边也有Alpha同学请假过,跟Omega发情期一样是正常的生理周期。但他从来没认真想过具体到某个人身上是什么样,也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会因为一个Alpha的易感期,半夜躺在床上搜这种东西。
      段珩远请假之前两个月里其实也请过假。江逸绝回想了一下,有一回周一早上段珩远没来,第二天就坐在他旁边了,他当时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清静。现在想起来了,那次应该就是易感期。他当时没放在心上,段珩远回来之后一切照常,山茶味还是被手环压得一丝不漏,他也从来没问过一句"你昨天怎么没来"——甚至没想过要问。
      现在段珩远又请假了,连着四天。江逸绝靠在床头回想之前那次段珩远请假,发现只记得那天左边是空的,第二天段珩远来的时候他正在写物理卷子,抬头看见旁边坐了个人回来,没什么特别的感觉,低头继续写了。段珩远也没提,他也没问。现在那个"没什么特别的感觉"让江逸绝有点说不上来的不舒服。
      搜索结果弹出来一堆。他一条一条往下翻,看得很慢。轻度易感期一般三到五天,多休息、补充水分、避免刺激;信息素手环在易感期期间需要调高功率,但对重度易感期的压制效果有限;部分Alpha在易感期会出现体温升高、失眠、食欲减退等症状。
      他翻到一条更细的,说"易感期Alpha的信息素会主动寻找Omega的安抚信号,哪怕理智上知道自己不需要,本能也会驱动大脑去靠近"。江逸绝看到这一句的时候,拇指停了一下。他又往下翻了几页,看到有人说"如果有固定的Omega伴侣陪着,易感期会好过很多,信息素安抚是最有效的",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瞬,然后划过去了。
      继续往下翻,有人分享自己的经历,写"易感期最难受的是脑子清醒但身体控制不住,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但你停不下来"。有人写"一个人待着的时候会觉得全世界都不要我了,但其实理智知道是假的"。有人写"信息素漏出来的时候自己闻不到,别人闻到了才会提醒你,那个瞬间特别尴尬"。
      江逸绝把这些全看完了。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他靠着的枕头已经被他蹭得歪了,被子一角搭在腿上,他也没拉上来。
      看完之后他没有立刻放下手机,而是又往上翻了一截,回到那条"易感期Alpha的信息素会主动寻找Omega的安抚信号"——他盯着看了几秒钟,然后把手机屏幕按灭了,放在了旁边。
      天花板在黑暗里露出模糊的轮廓。他躺了一会儿,脑子里像被什么东西塞满了——信息素、易感期、段珩远、安抚、靠近、控制不住——这些词翻来覆去地搅在一起,像一团解不开的线。
      他想起之前那次段珩远请假回来之后,他问都没问过一句。现在搜完了才意识到,那时候段珩远一个人在家待了一天,山茶味散在客厅里,没有人陪着。他当时只觉得"左边空了"是件好事,甚至可能在心里笑过。现在那个笑让他觉得自己有点过分了。
      他闭上眼,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手机在旁边无声地亮了一下,林荐发了一条消息:
      "明天打球不?"
      江逸绝看到了,敲了几个字
      “算了吧,好累。”
      他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床头柜上。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落了一道细细的白线,他盯着那道线看了一会儿,脑子里还是那些词在转。
      第二天早上他到教室的时候段珩远还是没来。他放下书包,看了一眼左边那张空椅子——桌洞里那件外套还在。他坐下来翻开书,写了两行字又放下了。他往前排看了一眼,沈执易已经到了,正低头翻书,林荐在旁边趴着补觉。
      江逸绝犹豫了一下,用手指戳了戳沈执易的后背。
      沈执易转过身来,表情淡淡的,等他开口。
      江逸绝压低了声音:"我问你个事。"
      "嗯,你问。"
      "你们Alpha易感期一般几天?"
      沈执易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回答。旁边林荐被这个动静弄醒了,迷迷糊糊抬起头看了他俩一眼,又趴回去了。
      沈执易收回目光:"看人。"
      江逸绝等了一下,看他没有继续往下说的意思,只能再开口:"那你认识的人里——一般呢?"
      沈执易停了一瞬,像是在判断江逸绝到底想问什么,然后说:"我认识的人里,有三天的,也有五天的。你问哪个?"
      江逸绝想了想,还是说了出来:“就……段珩远”他下巴朝左边空位子抬了一下,"他之前请假——你知道他一般是几天吧。"
      沈执易顺着他的视线扫了一眼那张空椅子,表情没什么变化,语气淡:"他啊,四五天。这次应该也差不多。"
      江逸绝点了点头,沈执易转回去了。他低头看着摊开的课本,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一页上。四五天。他算了一下,周一请假,今天是周二,那还要等三四天。
      他合上课本站起来,去走廊接了一杯水。回来的时候林荐已经醒了,正用手揉眼睛,见江逸绝端着水杯坐回来,转过来问了一句:
      "段珩远还没来啊?"
      "你眼睛看不到?"
      "你不是不关心他吗?"林荐打了个哈欠,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懒。
      "老吴让我帮他收作业。"江逸绝把水杯放在桌上,语气平淡,"我总得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吧。"
      "老吴什么时候——"
      "你再说呢?"
      林荐瞬间闭了嘴,转回去了。
      上午的课江逸绝上得心不在焉。老吴讲新课的时候他记了一些笔记,后来思绪就散了。他侧头看了一眼左边那张空椅子——椅背上什么都没有,外套被他收进桌洞了,现在那里空荡荡的,比他第一天看到的时候更空。他转回来继续写,但笔尖落到纸上的时候顿了一下,他发现自己写的是"段"字的左半部分:
      啧……好烦。
      午饭的时候林荐拉他去食堂,他端着餐盘坐下来,吃了几口就放了筷子。林荐看他一眼:"你怎么了?饭都不吃了。"
      "没胃口。"
      "因为段珩远没来?"
      江逸绝抬眼看他:"你是不是觉得什么事都跟他有关?他来了我也没多吃两碗饭啊。”
      林荐语气软下来降状:"好好好我错了,不问不问。"
      他低头扒了两口饭,又忍不住抬眼,"……真跟他没关系?"
      江逸绝没理他,低头把剩下的饭吃完了。
      下午自习课教室里安安静静的,江逸绝写了半张黄皮卷,放下笔靠在椅背上。他又侧头看了一眼左边——空椅子,空桌面,桌洞边缘露出来一截灰蓝色的布料,是他昨天塞进去的外套袖子,从洞口垂下来一小块。
      他看着那截袖口看了几秒,伸手把那截袖口往桌洞里推了推,收回手的时候指腹蹭过布料表面,薄薄的校服面料,没什么特别的感觉。但不知道为什么,他把手收回来之后在桌面上多停了一下。
      放学的时候他收拾书包,走之前又站了一会儿。教室里还剩几个值日生在扫地,他站在自己座位旁边,侧头看着那张空椅子,什么都没做,也什么都没说,然后转身走了。
      第三天早上他到教室的时候,左边还是空的。
      他放下书包,坐下,翻开书。已经第三天了,他应该习惯了。但他坐下来的时候还是往左边看了一眼,空的。然后他收回目光,低头写题。上午第二节课间操的时候他路过走廊,听见有人在聊"二班那个段珩远还没回来"、"好像易感期挺严重的"、"那江哥不是得憋死"——最后那句带了点笑声,江逸绝没回头,走过去了。
      下午他坐在座位上写卷子,写到一半的时候林荐从前排转过来,手里捏着个东西往他桌上放:
      "喏,老吴让给你的,段珩远的作业。"
      江逸绝低头一看,是一摞卷子,最上面那张写着段珩远的名字,字迹整齐,力透纸背。段珩远请假之前写的,他认识那个字。
      "老吴说让你收着,等他回来给他。"林荐转回去了。
      江逸绝把那摞卷子拿起来翻了翻。数学的、物理的、英语的——每一张都写满了,字迹跟平时一样稳,看不出任何潦草或赶的痕迹。他看到最后一张,是段珩远请假前一天写的,最后一道题的答案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圈,像是写完顺手补的。江逸绝盯着那个圈看了两秒,然后把那摞卷子整整齐齐地叠好,放进了自己桌洞里,和那件外套隔了一层桌板。
      晚上他回家,吃完饭上楼,坐在床边翻了一会儿手机。林荐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那个四人小群,平时只有林荐在说话——问"周末要不要出来",沈执易回了"再说",段珩远没有出现。江逸绝看着那条消息框里段珩远的头像,是一张风景图,海滩边的日落,看的像他自己拍的。他把群聊退出了,又点进去,反复了两遍,然后把手机放下了。
      窗外天色暗下。江逸绝靠在床头,没有看书也没有写作业,就坐着。他知道段珩远还在请假,还在家里,山茶味还散在客厅里,没有人陪着。他想到这里的时候忽然觉得那个画面有点刺眼睛,他把视线从天花板上移开了,关了灯躺下。
      第四天早上他到教室的时候,左边是空的。他习惯了。他坐下来,把书包挂好,翻开书,写题。上午上完两节课他又看了一眼左边,空的。他收回目光继续写题。
      中午吃完饭回来,江逸绝坐在座位上翻刚才做的笔记,余光扫到教室门口有人进来了。他抬头看了一眼。段珩远站在门口,背着书包,穿着校服,他往里走了几步,看到了江逸绝这边,点了一下头。
      江逸绝也点了一下头。
      段珩远走到座位旁边,拉开椅子坐下来,把书包挂好,从里面拿出笔袋和卷子。动作跟平时一样,不紧不慢的,好像这几天易感期的不是他一样。他坐下来之后偏头看了江逸绝一眼,说了一句:"作业。"
      江逸绝从桌洞里把那摞卷子拿出来推到他桌上:"吴老师让给你的。"段珩远接过去翻了翻,点了下头,放进了桌洞里。然后他低头开始写题,写这几天没写的作业。
      江逸绝坐在旁边看着他。四天没来,一坐下就开始写,精力这么好?江逸绝盯着他的侧脸看了几秒,心里冒出来几个字——你装什么。
      刚请完四天假,易感期,搜过的那些词条里写的什么来着——"体温升高""失眠""食欲减退""情绪波动"——结果这人一回来就跟没事人一样刷题,看起来比谁都正常。
      江逸绝有点看不惯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你不歇会儿",话到嘴边又觉得不对——他凭什么让段珩远歇,他平时不是巴不得段珩远别来上课吗。那四个字他咽回去了,但笔尖在纸上顿了半天没动。
      他侧头又看了一眼。段珩远翻了一页卷子,速度跟请假之前一样快,第一页已经写完了。江逸绝忽然发现段珩远的左手腕——写字的时候露出来的那截手腕——手环还和平时一样闪着绿光,他盯着那个手环看了两秒,移开目光。
      "……你不歇一下?"
      江逸绝还是说出来了,声音不大,语气也尽量不露痕迹。
      段珩远停了一下,偏过头看他:"什么?"
      "我说你易感期刚回来,不用歇一歇再写?"江逸绝低头看着自己的卷子,没看他,
      "四天没来,一坐下就刷题,给谁看啊…"
      段珩远没有立刻接话。江逸绝的笔尖在卷子上划了两道,没写东西,像是在等什么。段珩远靠回椅背上,手里的笔没放下,但确实没有再写。他靠在椅背上侧头看着窗外,没说话,也没看江逸绝,就是停下来了。
      江逸绝余光扫到他靠在椅背上的样子,肩膀微微往下塌了一点,比他刚坐下来的时候松了一些。江逸绝收回目光低头继续写题了。他不想让段珩远觉得自己在"关心"他,但段珩远停下来了,旁边安静了。那个安静跟他请假那四天的安静不太一样,不空,就是安静。
      江逸绝把笔放下来了,站起来往外走:"我去接水。"他端着杯子走出教室,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靠墙站着,看着窗外教学楼边三三两两的人。手里的水杯是满的,他没喝,站了大概一分钟才走回教室。
      段珩远还靠在椅背上,卷子翻了一页,但没动笔,好像只是在看题。江逸绝坐回来,把水杯放在桌角,重新拿起笔。段珩远坐直了,翻了一页书,开始看下一道题。他这回没立刻动笔,把题目读了一遍,看了一会儿,才开始写。
      旁边又有声音了。但比之前慢了一点点。江逸绝没往左边看,心里想的是:歇也歇了,写就写吧,别让林荐觉得他多管闲事就行。至于他自己为什么忽然让段珩远"歇一歇"——他没想,也不打算想。
      他低头写自己的题了。什么都没多问,什么都没多说。但段珩远坐回来之后,左边那张椅子不再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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