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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蛋糕 很多年前段 ...

  •   五月末的太阳已经开始发狠了,晒得操场塑胶跑道一股热烘烘的味道。早上九点多还不算最热的时候,但风是停的,偶尔起一阵也带不走什么凉意,旗杆上的旗子耷拉着,偶尔被掀一下又垂回去。操场边那排樟树的叶子被晒得有点蔫,边缘微微卷起来,树荫底下蹲了几个高一的学生,正趁着还没轮到他们上台,偷偷往嘴里塞糖。
      各班早就在操场上排好了,高一高二的队列围在高三外面,一圈一圈的,像操场中间画了个同心圆。高三的站在最里面那圈,校服穿得松松垮垮,有的男生把领口扣子解了两颗,有的女生把头发扎高了,脸上表情谈不上紧张也不太放松,就是熬了很久之后终于要到头的那个状态。江逸绝扫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高三那种疲惫感他不想多看,看多了容易想到自己一年后年后也是这样。
      高二二班的位置在中间偏右,太阳斜斜从东边晒过来,前两排的人还能蹭到旁边班级的影子挡一挡,后排就完全暴露在阳光底下了。江逸绝站在队伍中间偏后的位置,后颈晒得微微发烫,阻隔贴的边缘有点翘起来了,胶被汗浸得不太黏了,他抬手按了按,按回去没两秒又翘起来一角,他懒得再管。
      林荐在他前面一排,正侧着头跟旁边的人讲话,不知道说到什么了笑得肩膀直抖。沈执易站在林荐旁边,双手插在校服外套口袋里,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林荐笑的时候他侧头看了林荐一眼,然后又转回去了。那一眼很短,江逸绝看见了。他懒得发表意见。
      段珩远在他身后。江逸绝不用回头也知道,因为班里就段珩远最高,站最后一排,正好在他背后那个位置。从侧面看过去,他差不多只到段珩远下巴那个高度。江逸绝对这个身高压制没什么感想,就是偶尔会觉得碍事——比如现在,他余光往后扫的时候,视线里总有一节白皙的手臂,手环安安静静地卡在腕骨上面一点,绿光一闪不闪的。
      周围各班都在窸窸窣窣地说话,队形站得也不算特别齐。高二一班那边有人蹲下来系鞋带,被班主任说了两句又站起来。高三那圈里有人举着手机在拍天空,也有人靠在旁边人肩膀上闭眼睛补觉。整个操场闹哄哄的,话筒调试的声音从台上来回"喂喂喂"了好几遍,刺得人牙酸。
      沈玲提前一周就通知了他和段珩远这件事,说是校长点的名,年级第一和第二各写一份祝福稿,代表高二年级在今天活动上上台读给高三,但其实这件事早就被耽搁了一周。江逸绝第一反应就是拒绝。凭什么跟段珩远一起?但他还没来得及张嘴,沈玲就看了他一眼,语气平平地补了一句:"校长指定了,你俩一个第一一个第二,代表高二年级,推不了。"
      江逸绝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了。
      那周他写稿子写得窝火。他不是不会写这种东西,往年也写过,套路他熟,开头怎么起,中间怎么把祝福和鼓励揉进去,结尾收在什么调上,他闭着眼睛都能写。但他就是不想写——或者说不想跟段珩远"一起"写。虽然各写各的,可沈玲说了"你们两个的稿子到时候轮流读,风格搭一下",什么叫风格搭一下?他写得有意思不行吗?凭什么要考虑跟段珩远的搭不搭?
      所以他故意拖。前三天一个字没动,第四天晚上才打开电脑敲了两段,第五天又删了大半重写,第六天终于整出一版他自己还算满意的。他算好了时间,准备第七天交上去,这样段珩远那边就算早就写完了也得等着他,总不能一个人先交就算完事了——稿子是两个人读的,得一起交。
      结果段珩远第三天就交了。
      江逸绝是第四天去办公室送作业本的时候,无意间扫到沈玲桌上那摞稿纸的。第一份叠得整整齐齐,他瞄了一眼封面上的字——"段珩远",旁边用红笔写了个"阅,已定"。
      江逸绝当时在办公室门口站了两秒,然后面无表情地走进去把作业本放下,走了。心里只有一句话:这人是不是有病,装货。
      第四天他交上去的时候,沈玲翻了两页,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翻了两页,说:"你写得不错,语言挺活的,高三那边应该喜欢听。不过段珩远那份更稳一些,你们两个风格互补,正好。"
      江逸绝:"……"
      他出来的时候在心里把"风格互补"这四个字嚼了一遍,没嚼出什么好味道来。
      此刻他站在队列里,手里拿着那份对着了一道的稿纸,纸边被他捏得出褶了。太阳晒得地面发恍,前面林荐的校服后背洇出一小块汗印。高一那边派了代表上台,话筒传出来的声音被风一吹有点散,但基本上还能听清。那男生读得挺卖力,中间有一句破了音,底下高三那边有人笑了,那男生脸涨红了,但还是坚持读完了,下来的时候耳根都是红的。他班里的同学拍了他后背一把,他低着头回了队列。
      江逸绝看着那男生红透的耳根,忽然想:待会儿他上去要是破音了,林荐那家伙准会笑他一整年。
      不过应该不会。他练过了。
      轮到高二了。主持人在台上说"下面请高二年级代表上台",江逸绝还没动——段珩远先动了。他从江逸绝身后走出去,步子不快不慢,穿过操场的草坪地。他今天穿了件白短袖,没穿外套,露出有肌肉美感的手臂,左手腕上那圈银白色的手环。江逸绝注意到他跟旁边队列里一个高二三班的男生点了下头,对方也点了一下,嘴巴动了动好像在说"加油"还是什么,段珩远嘴角动了动算回应了。
      江逸绝心想:这人还有朋友?他以为段珩远在学校就认识沈执易一个。
      段珩远走上台,在话筒前站定。话筒架比他矮一截,他低头调了一下高度,动作不急不慢的,调完了把稿纸搁在架子上。台下安静了一些,高三那边有人仰头在看,江逸绝前面几个女生停了讲话,林荐也安静下来了。
      段珩远低头扫了一眼稿纸,抬起眼,开口了。
      声音不高不低,不像一些人上台会故意拔高或者压沉,就是他自己平时说话的那个音区,但更稳一些。句与句之间的停顿不长不短,听不出来是背的还是在念。江逸绝站在队列里,手心里的稿纸被他攥得越来越皱。他听着听着忽然觉得有点不太对劲——段珩远写的那篇稿子,跟他的路子完全不一样。他写的是"学长学姐加油""相信自己""你们一定行",反正就是那些东西,语气活一点,加了两句俏皮话,算是有个人风格。段珩远那篇从头到尾没提过"加油"这两个字。
      他写的是高三学生们度过的这一年。写冬天早自习天还没亮教室里就亮了的灯,写晚自习最后一节课走廊里安安静静只听得见翻书声,写操场边上那棵梧桐树从绿到黄再从黄到绿的四季。他写"你们已经走了很远的路了,最后这一段,天气很好,路也平"。
      江逸绝站在太阳底下,手里的稿纸边被他掐出了一道印子。
      段珩远读完了。他收好稿纸,弯腰调了一下话筒高度让它归位,然后转身下台。台下安静了一拍,然后鼓掌,比高一那个破音男生的大不少,高三那边有几个女生鼓得特别响。段珩远一路走回队列,路过江逸绝身边的时候他垂着眼,没看任何人,但江逸绝闻到一点山茶味,不明白为什么每次和段珩远擦过都会闻他的信息素,但被太阳晒久了淡得几乎跟热空气混在一起,分不出来。
      他回到江逸绝身后站定。江逸绝吸了一口气,从队列里走了出去。
      他走上台的时候太阳正好移到云层后面去了一瞬,光线暗了一点,他眼前没那么晃了。他把稿纸展开放在架子上,调整了一下话筒高度——比段珩远矮一截,他往下压了一点。下面队列里有人小声说话,他没管,深吸了一口气,开始读。
      他写的东西他自己清楚,偏活泼的,有几句话他写的时候就估摸着高三那边会笑。果然读第二段的时候底下有人笑了,第三段又笑了一次,他读到最后一句话把调子收下来的时候,下面掌声是散着来的,不像段珩远那会儿是齐整的一拍。但江逸绝不觉得输——他在台上站着的时候往下扫了一眼,高三那边有几个人在笑着看他,眼睛里有东西,像是好奇。
      他读完收好稿纸,鞠了个躬下台。走回队列里的时候林荐已经从前排转过来了:"读得不错!那两句笑死了,我看我们班,不是,你什么时候写的?"
      "之前。"江逸绝把稿纸叠好塞口袋里。
      "你也不说清楚,反正挺有趣的。"林荐咧嘴笑了一下,又转回去了。
      江逸绝余光往后扫了一下——段珩远已经回到他身后那个位置了,垂着手,视线落在台上下一个年级的代表身上,没在看他。太阳又从云层后面移出来了,光照在他侧脸上,江逸绝看见他睫毛投下来一点影子。
      他收回目光,把稿纸在口袋里折了一道。风又停了一会儿,樟树的叶子耷拉着。
      活动结束之后各班往教室撤,队列从外围开始散,一圈一圈地松掉。高二二班往回走的时候操场上还乱哄哄的,有人找不到自己班的旗子了,有女生结伴去小卖部买水。江逸绝跟在队伍里往回走,一路没说话。林荐跟沈执易走在前面,不知道又说了什么,沈执易没理他,但放慢了步子让他跟上来。
      回到教室已经快十点了,太阳已经升高了不少,从窗户照进来铺在课桌上,空气里的燥热还没散干净。江逸绝趴了一会儿,额头抵着胳膊,脑子里还在转刚才台上那点事。段珩远写的"天气很好,路也平"这句话他不知道为什么一直没忘掉,明明他就听了那一遍,中间还隔着整个操场的热风,但字就那么钉在脑子里了,他甩了两下头没甩出去。
      算了,不想了。他翻开卷子准备写题。余光扫见段珩远也坐下来了,把稿纸从口袋里掏出来叠好塞进桌洞里,然后像往常一样拿出卷子低头写。一个字没说,侧脸对着他,跟操场上那几分钟完全不是同一个人。
      江逸绝盯着他侧脸看了两秒,忽然有点来气。这人台上台下切换得也太自然了吧?
      刚才在话筒前站着的时候明明挺像个人的——还不是一般的人,是能把"天气很好路也平"这种句子念得让人心头一紧的那种人——回到座位上就变回傻子木头了,埋头干自己的事,跟旁边的人没有任何关系。
      江逸绝张了张嘴想说句什么刺他一下,想了半天也没找到合适的方向。
      说他读得好?那不行,显得认输了。说他读得不好?那更不行,明摆着睁眼说瞎话。最后他憋出来一句:"你稿子写了多久?"
      段珩远手上动作停了一下,侧头看他:
      "两天。"
      "……两天就写完了?"
      "嗯。"
      江逸绝心里翻了个白眼。两天写完,沈玲还说写得好,这人是不是偷偷在卷子底下藏着稿纸练了八百遍?他又想问"你那段'天气很好路也平'怎么想到的",但这话到嘴边就卡住了。问出来就显得他认真听了吧。显得他记住了吧。他把话咽回去了。
      段珩远收回目光继续写题。江逸绝盯着他侧脸又看了两秒,转回来对着自己的练习册,笔尖戳在草稿纸上戳了几个黑点。
      教室里有人在小声聊刚才的活动,前面隔了两排有个男生说"段珩远那篇读得真挺好啊",旁边女生接话:"是吧!我没想到他平时不说话读起稿子来那么稳。"江逸绝耳朵竖了一下,又低下去。他不想听这些,但声音往他这边飘,他堵不住。
      林荐这时候从前排转过来,胳膊搭在江逸绝桌沿上:"江哥,你那篇也厉害,高三那边笑了好几回。"
      "随便写的。"江逸绝把笔放下。
      "你随便写写都这样,认真写还得了。哎对了——"林荐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声音压低了一点,"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那次聚会?你爸带你来我家吃饭那次,段珩远和沈执易也在。"
      江逸绝动作顿了一下。他当然记得。那会儿他才八九岁,可能不到十岁,林荐家办了个什么饭局,几家合作方凑到一起,大人坐一桌谈生意,小孩被赶到客厅看电视。沈执易坐在沙发上看杂志,翻的都是财经类那种,也不知道他那个年纪能看懂多少。一个男孩坐在另一边的椅子上吃蛋糕,一勺一勺慢慢挖,吃得很专心,眼睛几乎不看别的地方。江逸绝当时被林荐拉着玩了一会儿游戏机,后来林荐被他妈叫过去帮忙拿什么东西了,客厅里就剩江逸绝、沈执易和那个男孩。沈执易在翻杂志,那男孩在吃蛋糕,江逸绝站在原地待了一会儿,觉得空气太安静了,凑过去问了那个看着很高冷的小孩一句:
      "蛋糕好吃吗?"
      那人抬头看了他一眼,点了下头。然后继续吃。
      江逸绝又站了一会儿,又说:"你吃的什么味道的?"
      “草莓。”
      "哦。"
      没了。那段对话就结束了。江逸绝后来跑到阳台上待着,等林荐回来。他当时心里想的是:这个人怎么跟块哑巴一样,我说两句他回两个字就没了,怎么聊?
      后来他回家路上跟他爸说"那个吃蛋糕的小孩一句话都不说",他爸正在打电话,没理他。他就跟林荐吐槽了。
      "那个吃蛋糕的?不太记得了。"江逸绝说。
      林荐看了他一眼,又往他旁边扫了一下——段珩远正低头写卷子,侧脸看不出什么表情。林荐压低声音:"你少来,你当时回来还跟我吐槽,说'那个吃蛋糕的怎么一句话都不说'。"
      江逸绝噎了一下。旁边段珩远翻卷子的声音停了一瞬,然后又接着翻了。江逸绝余光扫过去——段珩远侧脸对着他,睫毛垂着,好像没在听他们说话。但江逸绝知道这人听见了。段珩远耳朵好使得很,每次他小声跟林荐骂什么都躲不过,只是不回应罢了,像什么都没听见一样。江逸绝有时候觉得这比被怼回来还让人窝火。
      "……你记性真好。"江逸绝咬着牙说。
      林荐嘿嘿笑了两声,转回去了。江逸绝把视线收回到卷子上,手里捏着笔,脑子却跑到别处去了。他忽然想起来了——那天段珩远吃完蛋糕之后,把盘子放在茶几上,拿了张纸巾把嘴角擦干净,然后抬头问他:"你要不要也吃一块。"
      江逸绝当时说不吃。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过了这么多年忽然想起这一句。可能因为段珩远问那句话的时候表情跟平时也没什么区别,语气也平平的,但他确实问了。在那个沉默了一整个下午的客厅里,最后一句开口说话的人,是段珩远。
      江逸绝没接那块蛋糕。他跑阳台去了。现在想这个有什么用,十年前的旧账翻出来也没意义,但江逸绝就是忽然觉得——这人从小就这样,话少,但偶尔说一句你记不住他上面五句,就记住这一句了。
      真烦,很烦。
      旁边段珩远还在写卷子,窗外的蝉鸣一阵一阵灌进来,混着走廊里三三两两的脚步声和说话声。江逸绝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卷子,第一道题还没做完,草稿纸上画了一堆圈圈叉叉。用完了那张就重新抽了张空白稿纸铺开。
      然后他听见段珩远那边笔停了。
      江逸绝没抬头。但他耳朵竖起来了。
      段珩远顿了两三秒,然后好像从桌洞里抽了什么东西出来,又放回去了。江逸绝余光不敢动,只看到段珩远的手在桌面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去继续写题了。
      就没了。
      江逸绝莫名其妙觉得那两三秒有点长。但他不想琢磨了,低头写题。第一行字落下去的时候他听见教室窗外有人在喊"快回来马上上课了",声音从走廊那头穿过整排窗户传进来,热烘烘的,跟这个五月底的上午一样黏稠。
      他把那道题算完了,抬头看了一眼黑板上的时钟。距离下课还有二十分钟。他低头继续写下一道。余光里段珩远的手腕上那圈手环安安静静亮着绿光,山茶味一点没漏出来。江逸绝把草稿纸上的数字重新算了一遍。算了三遍,总算把刚才那两三秒的停顿从脑子里清出去了。
      下午第一节课是数学,老吴在台上讲导数压轴题,粉笔在黑板上"嗒嗒"地敲,写得一手漂亮的板书,从左到右整整齐齐排了三行。江逸绝盯着黑板看了半节课,笔记记了两行,后来思绪就飘了。
      老吴讲到一个关键步骤的时候停顿了一下,回头扫了一圈教室,目光在江逸绝脸上停了两秒,江逸绝赶紧低头假装在写,笔尖戳在草稿纸上划了两道线。
      他其实不是不会做这道题。导数压轴他上周刚练过同类型的,老吴讲的他都能跟上,就是脑子不太听使唤。操场上段珩远读稿子的声音时不时又浮上来一下,他压下去一会儿又浮上来,跟水里按皮球似的。他也不知道自己老想这个干什么,段珩远那篇稿子他明明就听了一遍,内容也没刻意去记,但那种感觉——操场安安静静的,段珩远站在台上,声音不高不低,底下没人说话——就像一张照片似的卡在脑子里了,时不时翻出来一下。
      老吴讲完一道题,喝了一口水,又开了一道新题让底下自己先做。教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翻卷子和笔尖擦纸的声音。江逸绝低头把刚才那道题的步骤重新整理了一遍,写到一半的时候余光扫见段珩远那边已经翻页了。他才写到第三小问,段珩远已经整道做完了。江逸绝牙根有点痒,强迫自己不去看,把注意力拉回到卷子上。
      窗外的阳光已经偏西了,从窗户斜进来照在课桌边缘,空气里浮着细小的粉笔灰,被光照出一条浅淡的光路。前面林荐趴着写了几行,忽然直起身伸手去够桌角的水杯,胳膊肘碰了一下沈执易的笔。沈执易头也没抬,手往旁边挪了挪给林荐腾位置,林荐喝了口水又趴回去了
      江逸绝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嘴角动了动,没说话。
      过了一阵老吴让大家对答案,同桌互相批。江逸绝侧过头,看见段珩远已经把卷子翻到反面了,他顿了一下,开口说:"你的拿来我看看。"
      段珩远把卷子递过来。江逸绝接过来对了一遍,段珩远的答案跟他写的差不多,但第三步的化简方式不一样。段珩远用的方法比他的短两步,更干净。江逸绝盯着那两行看了几秒,心里堵了一下,又想:
      这人怎么什么都能做得比他快。
      他低头在自己卷子上把段珩远的方法抄了一遍,然后把自己卷子递过去给段珩远批。段珩远接过去扫了两眼,笔尖动了动,在江逸绝最后一步旁边画了个小圈——意思是有个符号漏了正负。江逸绝凑过去一看,果然漏了。他不情不愿地"哦"了一声,拿回来改了。
      下课铃响了,老吴让课代表把作业收上去,然后端着着茶杯走了。教室里慢慢热闹起来,有人起身去接水,有人趴在桌上补觉,后面几排男生聊起了周末打球的事。江逸绝伸了个懒腰,把卷子折好夹进课本里。
      林荐从前排转过来,胳膊搭在江逸绝桌沿上。他刚睡醒的样子,头发翘了一撮在头顶,江逸绝看了他一眼,说:"你头发。"
      "啊?”
      林荐伸手摸了摸,把那撮按下去又弹起来,干脆不管了。他眼睛往江逸绝和段珩远之间瞟了一下,嘴角慢慢翘起来,笑得不怀好意。
      江逸绝看他那表情就觉得没好事:"你笑什么。”
      "没什么,"
      林荐把下巴搁在胳膊上,声音拖得懒洋洋的,"我就是想起来昨天你们俩在台上那会儿,哎——"他顿了一下,好像在挑措辞,"你俩站一块还挺像回事的。"
      江逸绝笔尖在卷子上顿住了:"……什么像回事?"
      "就那个啊,"林荐拿手指比了比台上,"一个先读一个后读,你上去的时候他从旁边让开,你俩擦肩而过,那个画面——"他眼睛亮了一下,"跟演电视剧似的。"
      江逸绝把笔放下了:"你再说一遍?你什么时候看偶像剧了?”
      林荐看他脸色不对,立刻把脑袋缩回去半寸,但嘴还没停:"我说你俩台上挺配的——哎呀不是!我是说挺搭的!风格互补嘛,沈老师说的,风格互补——"
      "林荐。"
      "哎!"
      林荐一缩脖子,整个人转回去了,背对着江逸绝,肩膀还在抖,是笑的。江逸绝盯着他后脑勺那撮还翘着的头发看了两秒,深呼吸了一口,低头继续写卷子。笔尖落下去的时候他听见旁边段珩远翻了一页书,声音很轻。
      江逸绝没转头。但耳朵尖刚才好像热了一下,他不想承认。
      窗外有风吹进来,把桌角那张草稿纸掀起来一角,又落回去了。
      放学铃响之后,江逸绝收拾书包,林荐转过来跟他说了句,
      "明天放假哎你知道吧,连着三天"——江逸绝愣了一下,想起来了。
      学校通知过,好像是高三体检占用考场还是什么理由,高一高二停课三天。他"哦"了一声把书包拉链拉上。
      "那这三天我约你打游戏啊"
      "再说"
      他站起来背上书包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余光扫了一下——段珩远还坐在座位上,卷子摊开着,没在收拾,好像准备多待一会儿再走。
      这装货,等会值日生要扫地还留着不走……
      江逸绝走出教学楼,校门口停着一排接送的车,他在那排车里找到自家那辆黑色轿车,拉开后座门坐进去。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问了句"今天放学挺早",江逸绝"嗯"了一声靠在后座上,把书包搁在旁边。
      车开出去的时候他侧头看着窗外,校门缓缓往后移,梧桐树从车窗外一棵一棵过。他忽然想起刚才出门前扫的那一眼——段珩远还坐在座位上,卷子摊着,没在收拾。
      三天。不用看见段珩远三天。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本应该松一口气,但不知道为什么,那口气没松出来。他靠着车窗,风从半开的缝隙里灌进来,吹得他刘海动了动。
      江逸绝拿出藏在书包底的手机,突然震了一下,林荐发了条消息说"记得打游戏",他回了个"嗯"。
      锁屏之前他又看了一次屏幕,什么消息都没了。他把手机丢在座位上,看着窗外往后跑的树和楼。车拐了个弯,阳光换了一边照进来,他眯了眯眼。
      三天。再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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