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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蜀卒沉冤 【闻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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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变】
二月十九,芙蓉别院。
保元在病榻上昏沉了近月,时而高热如火,时而寒战如冰,全赖几味苦药和我不分昼夜的守着,才勉强维系着微弱绵长的生机。
他日渐消瘦,两颊深陷下去,眼下是浓重的、化不开的乌青。人虽被病痛折磨得脱了形,可偶尔睁开眼时,那目光里却不再有初时的狂乱与惊惧,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的死寂,空洞荒芜,再无半点光亮。
这日午后,天阴得厉害,铅灰色的云层沉沉地压下来,细雨如牛毛,又密又冷,无声地浸润着世间万物。他刚由我扶着,勉强咽下小半碗温热的清粥,正要合眼歇息,窗外却陡然传来一阵极不寻常的喧嚣。
那声音并非来自早已稍稍安定的蜀宫方向,而是出自北边城外。
起初是闷雷一般整齐沉重的呐喊,紧跟着是金铁交击、撕裂人心的巨响,而后,是一种我从未听过、难以言喻的动静。那不是杂乱的哭喊,而是无数人一同发出短促凄厉的哀嚎,被风雨撕扯着,隐隐约约,却连绵不绝地飘入院中。
那声音入耳的瞬间,我心头骤然一空,随即被冰冷的寒意紧紧攫住,恐惧攥紧了四肢,让我僵在原地动弹不得。不同于纵火劫掠的喧闹,这声音秩序分明,带着一种冰冷残酷的意味。
保元握着粥碗的手猛地一颤,瓷碗哐当摔落在榻边,稀粥洒了一地。我慌忙攥住他冰凉的手,两人的指尖都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他面色从病中的苍白,迅速褪成死灰,嘴唇不住哆嗦:“什么……声音?梁守珍!去……去看看!”
梁守珍连滚带爬地出去了,佝偻的身影在细雨中奔向院门。他不敢硬闯城门,只能寻了个由头告知守门士卒,恳请对方快马通报曹彬。士卒不敢擅作主张,往返奔走禀报,待到曹彬的准许令传回,梁守珍匆匆折返别院告知我们,随后便要动身,冒雨出城打探。
雨水打湿了他花白的鬓发与单薄衣衫,贴在身上,更衬得他苍老憔悴。
我望着他渐渐模糊的背影,心中那不祥的预感,如同池中疯长的、墨绿色的水藻,无声无息地漫上来,勒得我喉头发紧。王全斌的狠戾我早有耳闻,可这般规模的声响,早已超出寻常劫掠的范畴。
时间被拉得粘稠而漫长,雨珠敲打瓦檐与石阶,每一声都落在纷乱的心头。漫长的等候里,城外的哀嚎声时远时近,始终没有彻底消散。
我侧头望向卧榻上的保元,看得出他心神大乱,原本稍稍平稳的呼吸重新乱了节奏。他在床上辗转难安,枯瘦的手指紧紧攥着被褥,每一阵从风雨里飘来的凄厉哭喊,好似重锤一般撞击着他的心神,心底的焦灼不断磨耗着他本就虚弱的身子。
在这般焦灼的煎熬之中,窗外的惨嚎与巨响非但没有停歇,反而愈发密集沉重。凄厉的哀嚎连绵不休,四处尽是无边凄惶。
空气里裹着浓重的杀伐戾气,混着街巷焚烧楼宇的焦糊浊气,气息浑浊刺鼻,让人胃中阵阵翻涌。
这股气息带着浓烈的戾气四下弥漫,无孔不入,甚至盖过了雨水的清冽与泥土的腥气,蛮横地钻进每一处角落。
我几乎可以想见这气味的源头——冲天翻涌的黑烟,跳动吞噬一切的火光……我猛地闭上眼,只觉五脏六腑一阵翻搅,胸中憋闷难当,我死死咬住嘴唇,强行压下喉咙口翻上来的窒息感。
待到暮色沉落,黄昏笼罩住整座城池之时,梁守珍才步履蹒跚地挪了回来。
他面无人色,脚步虚浮,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绵软的棉花上,又如同拖着千斤镣铐。行至阶前,他扑通跪倒在冰冷的雨水泥泞里,泥水溅满衣衫。
他抬起被雨水和泪水浸透的苍老面孔,以头磕地,额头重重撞在青石台阶上,闷响沉闷,他却发不出哭声,只能从喉咙里挤出撕心裂肺的呜咽。他语无伦次,一字一句仿佛都是从冰冷泥泞之中艰难挤出来的:
“处置……降兵……夹城……诱骗进去……紧闭城门,以箭矢清场……两万多人……嫌是累赘……一个不留……”
“两万……多……?”
这轻飘飘的几个字,重重砸在我的心上,带来钻心的剧痛。这不再是模糊的数字,而是超乎想象的惨烈惨剧。紧接着,这些字眼撕开了不安的面纱,一幅惨烈至极的图景在我脑海中铺展——这并非无序的混乱祸乱,而是一场刻意谋划,对放下武器降兵的无情清算。
噩耗终于印证了方才扑面而来的悲凉惨状,保元的呼吸陡然变得粗重无比,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格外艰难。他猛地挣开我的手,双手死死捂住嘴巴,手背上青筋根根暴起,几乎要撑破皮肉。肩膀不受控制地剧烈耸动,喉咙里不断溢出嘶哑压抑的闷哼,满是窒息的煎熬。那不是普通的咳喘,悲恸、愧悔与绝望交织在一起,在胸中郁结冲撞,找不到半点宣泄的出口,只能一点点碾碎他的五脏六腑。
“轰——!”
滔天悲痛骤然落下,压垮了他最后一点支撑的气力,也让我浑身剧烈发抖。他猛地向前挣动,这是一种痛到极致、不受控制的本能挣扎,眼见他心口剧痛翻涌,一口热血呕落在地,和原先泼洒的稀粥混在一起,绘成一幅残酷悲凉的画面。
他浑身脱力向后瘫倒,彻底失去了力气。
“夹城……坟冢……我的……将士……”他阖上双眼,似弥留间的呓语支离破碎,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无尽悲恸之中艰难吐出。
“孟郎——!”我哭喊着扑上前,嗓音撕裂颤抖。指尖碰到他嘴角温热的湿意,滚烫温度刺得我指尖发麻,寒意瞬间浸透全身。
梁守珍与茗儿慌忙围拢过来。我抹掉泪水,声音发颤着吩咐他们打来清水、取来干净帕子,即刻去请医者,可我伸出的手,依旧在空中止不住地颤抖。
等到心绪稍稍平复,我跪在榻边,用颤抖的指尖轻轻拭去他唇边残留的痕迹。望着他惨白憔悴、气息微弱,仿佛随时会消散在冷雨暮色里的模样,无边绝望裹挟着我,令人难以挣脱。
衣袖里那枚芙蓉样式的银簪微微发烫,簪身的震颤起伏,竟与保元微弱紊乱的脉搏隐隐相合,生出了冥冥之中不祥的共振。
它是在为这场变故里两万多将士的罹难而哀恸颤栗吗?亦或是预示着,更深重的劫难,即将吞噬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