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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余生相契 【誓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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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誓约】
当夜,病榻边上。
保元的高热,如同被那场浩劫的烟火劫难引燃,以更凶猛、更毁灭的姿态反扑回来。
他浑身滚烫如火炭,却又在这湿冷透骨的春夜里打着剧烈的寒战,牙齿磕碰出瘆人的轻响。
意识彻底陷入混沌,时而声嘶力竭地吼叫“别杀他们!降了!都降了!”,时而像孩子般痛哭“母后……儿臣错了……儿臣害死了他们……”,时而又陷入一片死寂,只有胸膛那微弱到令人心慌的起伏,和滚烫急促的呼吸,证明这残破躯壳之中,魂魄正浸在无边灼痛里煎熬不休。
我守着他,不敢合眼。
用冷水浸湿的帕子,一遍遍为他擦拭额头、脖颈、手心。那滚烫的温度透过帕子传到指尖,烫得我心头阵阵发紧。
茗儿累极了,蜷缩在脚踏上,小小一团,睡着了还时不时惊悸一下。梁守珍靠在外间的门框上,头一点一点,发出沉重疲惫的鼾声,仿佛一夜间,佝偻的脊背再也直不起来。
后半夜,疾雨敲窗,噼啪作响,寒意借着水汽,侵肌蚀骨。炭盆里的火将熄未熄,只剩一点奄奄一息的暗红,苟延残喘地映着满室被水汽浸透的、沉甸甸的黑暗,和无边无际的、几乎将人溺毙的绝望。
就在我以为,他又要这样昏沉到天荒地老,或者……耗尽一身生机时,他却忽然,极其缓慢地,睁开了眼。没有焦距,没有神采,只是空洞地、直直地望着帐顶那片被湿气晕染开的、更深的阴影。
过了许久,久到我以为那只是他无意识的动作,他才极轻、极缓地开了口。声音嘶哑,轻得如同叹息,却又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裹着凄冷寒意,沉沉压在我早已不堪负荷的胸口:
“蕊儿……我错了……”
“大错……特错……”
他胸膛微弱地起伏,那双空洞的眼里,却骤然爆发出骇人的、悔恨与暴怒交织的赤红,仿佛有焚心怒火在他眼底残烬里复燃:
“我竟以为……跪下去,献了国,便能换来……满城百姓的活路,换来将士们……解甲归田……”
“如今看来……是何其天真!何其……愚蠢!!”
他枯瘦的手猛地攥紧了身下的褥子,手背上嶙峋的骨节凸起,青筋狰狞,仿佛想抓住什么并不存在的、可以劈开这黑暗与绝望的利刃:
“朕该战的!哪怕成都……只剩最后一砖一瓦,也该与那王全斌……血战到底!”
“学那高彦俦将军……以身殉国,以死相搏!也好过如今……如今这般……”
他气息急促,眼中赤红更甚,却流不出泪,只有干涸的、燃烧般的痛楚:
“朕该……坚壁清野!将锦城粮秣……付之一炬!让那宋军即便踏入……也只能得到一座……空城!”
“让他们知道……取朕之蜀地,须付出沉重的代价!惨重的……代价!”
“而不是像现在……将宫阙珍宝、满城女子……乃至将士们的信任……都拱手相让,任由他们……践踏、劫掠、残害!!”
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泣血般的、自我厌弃到极点的凄厉:
“朕算什么‘为保民而降’?!我是懦夫!是……是将子民亲手送入虎口的……昏君!!”
“那两万多将士……他们本可……战死沙场,留一身清白埋骨疆土,被后人记取!如今却……却因朕一纸降书……被骗入绝境之中……毫无反抗之力……尽数罹难!!”
“朕……朕对不住他们……对不住蜀中父老……更对不住……列祖列宗……还有……你……”
说到最后,他气力彻底衰竭,声音低下去,化为一片虚无的、深不见底的疲惫与空洞,比先前的激烈更让人心碎:
“若能重来……我宁可……与你一同以身赴死……也好过活着,承受这漫无止境的煎熬……听这……国破家亡的哀音……”
他的话,如潮湿藤蔓,丝丝缕缕缠上我心底最不敢触碰的伤口。
这悔恨的毒藤,其实早已在我心里与他共生。
当他呕出第一口血时,当他听闻宫阙被损毁劫掠而心绪崩裂时,当他今日在雨中“闻变”而崩溃呕血时……这毒藤就在我们共同的痛苦与血泪里,悄然滋生,疯狂蔓延。
只是我一直把它死死压在心底,用“别无选择”、“必须活下去”、“要记住”这些念头,勉强筑起一道脆弱的堤坝。因为我知道,倘若任由这份悔恨肆意蔓延,捆住你我心神,那我们就真的,再也走不出这芙蓉别院的阴湿牢笼,等不到北地的风雨,便会先被自己的心魔吞噬,枯死在这蜀地的残春里。
可此刻,听着他亲口说出来,字字泣血,感受着他话语里那万念俱灰、只求解脱的冰冷死意,我那强行筑起的堤坝,瞬间被冲击得摇摇欲坠,裂痕遍布。
一股巨大的、几乎要将我淹没的酸楚和怜惜,混合着同样深沉的、被他勾起的悔恨,猛地冲上喉头,眼眶热辣辣地刺痛,视线瞬间模糊。
不,不能哭。至少,不能现在一起崩塌。
我狠狠吸了一口气,将那几乎夺眶而出的滚烫泪水,死死逼退回去,尽数压入胸腔,反倒撑住我此刻几分清醒。
我俯下身,凑近他,让自己的目光,尽可能坚定、清晰地,看进他那片空茫的死寂里,一字一句,声音不高,却竭力压过窗外凄厉的雨声,想要将每一个字,都钉进他涣散的意识深处:
“孟郎,看着我。”
“你不是罪人。你只是……输家。”
“投降,是你为满城生灵,求取的、最后一份……可能的生机。这份初心,没有错。” 我重复着,既是对他说,也是对我自己那即将动摇溃散的信念,进行最后一次加固。
“错的是背弃承诺、放纵贪欲与杀戮的人。是王全斌的罪,是赵匡胤管束不严的过!不是你孟昶的!” 我的语气不自觉地变得锐利,带着一种为他感到的、深入骨髓的悲愤与不平。
他泪水终于汹涌而出,混着额头上冰冷的虚汗,滑入鬓角早已被冷汗浸透的、散乱的发丝里。“可那宫阙……那些女子……那两万多……终究是因我‘信’了那承诺……‘信’了他们会有生路……才遭此浩劫……”
“是,他们因你的‘信’而遭难。” 我伸出手,指尖轻颤着,抚过他脸上冰凉的泪与汗,触手一片湿滑粘腻,分不清是汗,是泪,还是这蜀地无休无止、仿佛要淹没一切的潮湿。
我的声音因极力压抑着翻腾的情绪而沙哑破碎,却也因此,更显出一种沉痛到极致的、近乎平静的力量。“无论那里具体发生了什么,这罪孽,这纷乱……我们得活着记住。”
“在这湿冷刺骨的困顿里记住,” 我环视这被黑暗和潮气吞噬的房间,目光仿佛能穿透厚重的墙壁与雨幕,望向北方那此刻定然满目疮痍、被冷雨冲刷的夹城,“在往后的……漫漫风霜、刀剑环伺里,记住。”
“死,是解脱。活着,才是……担当。” 这句话,我说得格外缓慢,格外用力。这是对我自己说的。我必须先说服自己,相信这“活着”的意义,才能去拉住他不断滑向黑暗深渊的灵魂。
“活着,哪怕像现在这样,屈辱地躺在这阴冷的牢笼里,病骨支离,”我重新握紧他那只冰凉潮湿、瘦弱的的手,将它贴在我自己剧烈跳动、却同样冰凉一片的心口,“我们至少……还是‘蜀’在这世上,最后一点……尚未被彻底抹去的刻痕。是那些被焚的宫阙、被辱的女子、以及……今日在北面那场惊天祸乱里……永远长眠的亡魂……在这人间,还能被记住、被追问的……凭依。”
“你不能死,孟郎。我也……不能死。” 我盯着他的眼睛,不容他有丝毫闪避。“我们得一起……记住这一切。绝不让它被轻易抹去,被雨水冲刷干净,被篡改,被……遗忘。”
我的话,在潮湿阴冷、弥漫着药味与死亡气息的空气中,艰难地回荡,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微弱的决心。但我知道,仅仅靠“责任”与“记忆”这冰冷而沉重的字眼,或许拉不住一个心已沉到寒潭最底、生机将绝的人。他需要一个更温暖、更私密、只属于我们两人之间、能照亮无边黑暗的……寄托。
我稍作停顿,将他那只滚烫却虚软无力的手,更紧地贴在我心口。那里跳动着,与我腕间那抹在无边黑暗中、散发着不祥幽冷微光的芙蓉簪,隐隐呼应。那灼热,此刻竟奇异地让我感到一丝支撑——仿佛这簪,也在催促我,必须说下去。
我放缓了语气,注入我所能调集的、全部残存的温柔与渺茫的希冀,尽管那希冀在此刻看来,如同狂风暴雨中一星随时会熄灭的烛火:
“且,你忘了么?”
“那夜在重光殿,冷雨也是这样下着……你说:‘若有来生……我不做帝王,只做寻常布衣。寻一处有阳光的、干燥温暖的小院,为你种一院芙蓉……安稳度此一生。’”
“我答:‘好。来生,我仍在芙蓉花下,等你。’”
我描绘着那个虚幻却美好得令人心颤的画面,仿佛能借着这想象中的“阳光”与“温暖”,驱散一些眼前的、浸透骨髓的阴寒与绝望。
“这是你许我的来生。可若没有‘今生’……何来‘来生’?”我的声音微微发颤,这句话里,终于泄露出一丝我深藏的、几乎不敢触碰的恐惧——失去他,独自被抛在这纷乱狼藉、苦雨凄风里的人世间,那比死亡更可怕的恐惧。
“你若现在……被这悔恨和湿冷压垮,丢下我……独自在这风雨飘摇的世间……” 我的泪水终于再也控制不住,滑落下来,滚烫地,滴在他冰冷的手背上,洇开一小片更深的湿痕,“便是负了今生,也毁了……来生之约。”
“我要你活着,孟郎。” 我哽咽着,却用尽力气,让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沉入他心底,也融进我自己的命里,“不是作为蜀主孟昶活着……是作为我的保元活着。陪我……走完这北去的路,无论前面……是更冷的雨,还是更利的刀。等熬过这一路风霜,待到我们安稳抵达汴京,便可寻一处向阳干燥的小院,亲手栽种满院芙蓉,把许下的来生之约,在今生就变为现实。我们一起……去赴那场芙蓉花下、有阳光的约。”
“这是你现在……唯一能做好,也必须做好的事。为了我,也为了……我们。”
我说完了,屏住呼吸,一瞬不瞬地看着他。榻边,那一点将熄的炭火,在他脸上投下最后一片摇晃的、微弱的光影。
他眼中的那片空洞与寂静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缓缓地、艰难地搅动——是剧痛,是挣扎,是茫然,是无边无际的、吞噬一切的疲惫,像冰封的沉潭下,终于有暗流开始涌动。
那些沉重如铅的情绪翻滚着,碰撞着,撕扯着……最终,在那汴京今生安家的期许与来生之约共同描绘的、虚幻却温暖如春晖的微光隐约牵引下,一点点地、极其缓慢地沉淀下来。
那沉淀后的,并非欢喜,并非希望,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认命般的平静。但这平静之下,我仿佛看到了一丝微弱到几乎看不见、却又异常清晰坚韧的坚持。
他冰凉的手指,轻微地动了一下,用尽残存的所有力气,回握了我的手一下。那力道轻得几乎无法察觉,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破釜沉舟般的决绝。
他轻缓地点了点头。动作滞涩,颈骨如有千钧之重。干裂出血口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喉结艰难地滚动,无声地,吐出两个字的形状。
看那口型,是:
“……陪你。”
转瞬,他便仿佛耗尽了支撑这片刻清醒与回应的所有气力,也仿佛,终于将濒临消散的魂魄,系在了我递出的、这缕名为“陪伴”与“约定”的微光上。他合上眼,沉沉睡去。
这一次,他的呼吸声虽然依旧微弱不均,眉宇间那笼罩了近月的、濒临断绝的惊惶、挣扎与无尽痛楚,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抚平了些许。
他陷入了一种极度疲惫、却相对平稳的沉睡。至少,暂时没有了那立刻就要被黑暗吞噬的惊悸。
窗外,成都的夜雨依旧淅淅沥沥,无休无止,仿佛没有尽头。
远处的火光在厚重的雨幕中,早已只剩下模糊晕染的一团暗红,如同暗沉凝固的印痕。哭喊、纷乱喧嚣、兵刃交锋的巨响,都已被这铺天盖地的雨声吞没、洗净。
风中带来的,是宫阙焚烧后经久不散的焦臭,是战乱尘埃被雨水浸透,漫开淡淡的涩然浊气,是湿冷空气本身阴郁的、带着满目悲凉的土腥,还有……这芙蓉别院里,挥之不去的药味,和绝望缓缓沉淀后的、冰冷的死寂。
死寂中,一些杂乱无章的细节,却不由自主地浮上心头。那特批的青炭,吴医官沉静的眉眼,守珍能跌撞带回消息的蹊跷,还有院外那被刻意维持的、与周遭这片乱世浩劫格格不入的安静……这一切,似乎都隐约指向那个名字:曹彬。
人们都说他仁厚,治军严,不负承诺。或许,真是如此?在这片全然失控的野蛮与疯狂里,竟还有这样一个人,愿意记得承诺二字,愿意划出一小方畸形的、冰冷的秩序?
可这念头并未带来暖意,只让我心底泛起更深的、粘腻的寒意。他的仁厚,像一副精心打造的、尺寸合身的镣铐,将我们稳妥地禁锢在这方囚笼里,活着,清醒着,承受着。
这好比明晃晃的刀斧,更让人无所适从,心底发毛。
那汴京之约的微光,在这无边黑暗与这精密仁厚的映衬下,显得如此虚幻,又如此……必须死死攥住。因为除了彼此,我们似乎,已一无所有,连这好是真是假,是福是祸,都看不清,道不明。
茗儿在脚踏上蜷缩着,单薄的肩膀在沉睡中仍不时瑟缩一下。梁守珍靠在门边,发出沉重而疲惫的鼾声,在这寂静的雨夜里,显得格外苍凉。
我独自坐着,守着终于沉沉睡去的保元,守着这劫后余生的、短暂的平静。
炭盆里最后一点暗红,终于彻底熄灭,化作一缕青烟,融入满室被水汽浸透的、沉沉的黑暗。
腕间的银簪,那灼热感久久不散。在衣袖之下,在无边无际的、水气氤氲的黑暗里,散发着那抹赤红色的微光,像一只永远凝视着黑夜、铭记着沧桑伤痛、雨水、泪水与灰烬的……凝望长夜的眼眸。
宫阙成灰,万千将士罹难,遍地疮痍都被冷雨冲刷,尽数渗入泥土。兄弟离散,自身为囚,故国残春在无尽的阴冷与潮湿中,无声地腐烂、霉变。
这亡国之痛,已浸透了蜀地特有的湿寒,化作了粘腻的烟尘、刺骨的雨声、焦臭的灰烬,化作了眼前人心力透支留下的赤色痕迹,和腕间这抹灼热却驱不散周身寒意的……铭心之痕。
但,我们活下来了。
且,我们必须一起,搀扶着,记住这一切。哪怕记忆本身,也带着这蜀地二月、锥心刺骨的阴冷湿气,和乱世残留的涩腥气息。
前路漫漫,风雨蔽日。料想那北地,更是苦寒。
可只要手还相握,约还未毁,这漫漫长夜,这凄风苦雨,这迢迢长路……便总要有人,搀扶着,一步步走下去,记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