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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深锁春寒 乾德三年正 ...

  •   乾德三年正月二十一,成都。
      【幽院】
      升仙桥头那场耗尽心神的跪拜,几乎抽走了保元身为蜀主残存的全部意气。素色降服尚且未及更换,我们在深宫仅仅困守两日,宋军的迁置指令骤然送至,寒意刺骨。主帅王全斌的容忍,仅仅维系到降表墨迹干透的那一刻。
      一切行事仓促窘迫,全然顾不上半分体面。只草草收拾了几件贴身旧衣物,保元便被梁守珍半扶半搀着,送入一辆前往城西芙蓉别院的青篷马车。他换上一身玄青色常袍,暗沉的色调衬得他面容灰败,仿佛蒙着一层经年不褪的霜色。
      车轮碾过夜雨浸透的青石板路,吱呀作响,每一声颠簸都重重叩在我紧绷的心弦之上。我搭乘紧随其后的另一辆小车,茗儿抱着收纳旧日钗环的妆匣坐在身侧,心绪惶恐不安,小小的身躯止不住微微轻颤。
      这座芙蓉别院,曾是保元心底最柔软的一隅。他引活水凿出曲池,沿着水岸亲手为我遍植木芙蓉。曾许诺,待到秋日繁花盛放,一池繁花宛若云锦,我即便不施粉黛立在花间,亦是人间难得的绝色。彼时池水灵动澄澈,映着天光云影,亦映着他眼底坦荡无忧的笑意。
      可此刻再度踏入院门,恍若坠入一场隔世寒凉旧梦。池水死寂凝滞,泛着暗沉的墨绿色,映着头顶灰蒙蒙的天穹。昔日开得热烈烂漫的芙蓉花木,如今只剩枯瘦虬曲的枝干,在湿冷寒风中无力垂落,枝头挂着去年残留的焦枯叶瓣,一片死寂。
      持戈披甲的兵士分列院墙各处,站姿僵直,牢牢封锁整座别院。甲胄凝结着冰冷的水珠,手中长戈刃间偶尔掠过一抹寒光,与记忆里满院花香笑语割裂成两个完全相悖的天地。
      蜀地冬春独有的湿冷寒气裹挟着水腥气息,无孔不入,顺着衣料侵入肌理,蚀入骨缝。别院自战事骤起,便已空置,久无人居,阴潮深重,加之初期炭火供给匮乏,寒意肆意蔓延。我与茗儿守在昏昏沉沉的保元身侧,只能依靠彼此的体温与将熄的烛火勉强抵御严寒。
      我们被安置在此处,沦为故国残冬之中,精致却无处遁逃的摆件。
      恰逢这片阴寒快要磨灭我们最后一丝生气的第二日,两名军士抬来满满一筐上等青炭,稳稳放置在石阶之下。
      这些木炭裁切规整,质地密实厚重,触手自带温意,本是皇宫御炉专属的用材,不该出现在这座荒僻冷落的别院之中。领头的兵士语气生硬,只丢下一句话:
      "曹监军念此地阴湿难耐,特意拨付的炭火。"
      话音落罢,二人转身离去,仿佛只是完成一桩无关紧要的差事。
      我微微一怔,心底非但没有半分暖意,反而窜起一股莫名的警觉。
      我尚未看透这突如其来的恩典,藏着何种机锋。
      王仁赡恨不得我们即刻消失,曹彬却送来这御用青炭。是施舍,是安抚,还是某种我不懂的深意?
      这点微薄的暖意,连指尖都难以焐热,更无法驱散早已浸透骨髓的、身为阶下之囚的彻骨冰寒。
      院外持戈的甲士,卧榻上日渐孱弱的保元,还有这筐特殊拨付的木炭,一幕幕串联起那日仓促离宫的光景。那日的我们,何曾拥有过半分体面可言?
      体面二字一旦浮上心头,只余下满心辛辣的自嘲。自王全斌的耐心耗尽、降表墨迹凝固的那一刻起,体面便成了世间最奢侈可笑的虚妄。它终究不过是征服者心血来潮的遮羞薄布,底下是被碾作尘土的尊严碎骸。
      我心知,国破之后,降君的前路本就早已注定。可当真亲眼看见冰冷甲士环伺左右,看见保元登车时单薄得一触即碎的模样,这份心知肚明的结局,并没有带来半点解脱,反倒化作日复一日缓慢磋磨的煎熬,将无力的痛楚无限拉长,牢牢困缚住我们。
      【宫火】
      住进别院的第三夜,保元便起了高热。
      连日来的惊涛骇浪,加上升仙桥头跪在湿冷地上浸入骨髓的寒气,终于将他最后一点强撑的形神也击垮了。
      他神志昏沉地躺着,脸颊烧得通红,呼吸急促,时而惊悸,口中喃喃念着些破碎的呓语,"剑门……守不住……"、"降了……错了……错了……错了……"字字句句,都像是从灼热的胸腔里硬挤出来的,嗓音嘶哑干涩,破碎无力。
      我与梁守珍、茗儿轮换着守在榻边,用温水一遍遍替他擦拭额角颈间渗出的冷汗,哄着他勉强咽下几口稀薄的米汤。
      曹监军虽送了些青炭,但屋子里拢共只有一盆的炭火,苟延残喘地吐着一点暖意。蜀地这冬春之交的湿冷,便寻着每一丝缝隙,肆无忌惮地弥漫开来,混合着草药苦涩的气味,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胸口,也压在每一次呼吸里。
      就在他神思昏谵、被病热反复煎熬多日之后——整日时醒时昏,高热始终未退。正月已熬到了尽头,转眼便是乾德三年的二月。而另一场劫难,已率先吞噬了我们刚刚离开的那座宫殿。
      起初,是夜里天边隐约浮动的、不祥的暗红色光影,和随风断断续续飘来的、沉闷的撞击与碎裂声,间或夹杂着兵卒劫掠得手后肆意的狂笑。
      那笑声传进我耳朵里,刺耳粗粝,听得人耳膜发紧,心底发疼。我攥紧了袖口,指节紧绷僵硬,直到保元在榻上不安地抽动,我才猛地惊醒,强迫自己松开手。
      梁守珍佝偻着背出去探问,回来时,那张老脸白得吓人,嘴唇哆嗦了半晌,才挤出几个字:"……宋军,在宫里……王帅……许他们……自取……"
      保元在枕上不安地动了动,眉头紧锁,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压抑的、痛苦的闷哼,仿佛那些遥远的、属于他旧日江山的声音,化作尖锐的痛楚,狠狠撞在他最痛的神经上。
      鼻腔里漫开焚物燃烧的浊气,混杂着宫乱带来的污浊气息,心口阵阵发闷,我死死咬住舌尖,直到舌尖泛起浓重涩麻感,才将胸中翻腾的不适强压下去。
      随后几日,那气味与声响越发嚣张,再无半分掩饰。空气中日夜弥漫着焦木、丝绸和不知名器物焚烧后混合的呛人烟臭,其间又搅和着浓烈到令人作呕的酒气,与另一种甜腻的脂粉香气。
      每一次呼吸吸入的浊气,都裹挟着宫变带来的苦难,压得人喘不过气。
      入了夜,女子的尖叫与痛哭时常撕裂潮湿的寂静,尖利得不似人声,紧接着便是沉重的撞门声、粗野的叱骂、和踉跄杂沓的脚步声。
      寒意顺着脊背攀上后颈,仿佛浸在刺骨冰水之中。我只能朝保元身边靠得更近,借着他身上微薄的暖意,勉强支撑住即将溃散的心神。
      偶有零落的宫人,我隔出门隙,只看见她们鬓发散乱、衣衫狼狈不堪,疯了一般冲到别院紧闭的门外,用头撞,用手拍,哭喊着求救,旋即被守门的兵士粗暴地拖开,斥骂与哀泣在冰冷的夜雨里搅拌成一团,又渐渐被雨声吞没,只剩下一片更深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一日,雨下得正紧。一个身影竟猛地撞开了些微门缝,扑倒在湿滑的石阶上。
      是个宫女,头发蓬乱不堪,满脸污浊,分辨不出容貌,身上宫衣破烂不堪。
      她抬起头,脸上不知是雨是泪,一双眼眸盛满极致的恐惧,怔怔地望向我,喉咙里发出一种近乎嘶哑的哀嚎:"陛下……夫人……救救我们……"
      我坐在榻边的阴影里,远远望着那道被撞开的门缝。理智像一根冰冷的绳索,死死捆住我想要冲出去的双腿。我连指尖都不敢动一下,门外虎视眈眈的宋兵,随时能把这最后的落脚之地踏成粉末。我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双绝望的眼睛透过缝隙,直直对上我的视线,而后便被粗暴地拽入漆黑的雨幕之中。一只绣花鞋掉落在积水石阶上,随着雨水漂流远去,刚刚微弱的呼救声很快被滂沱雨声彻底吞没,四下重归死寂。
      我转过身面朝墙壁,胃里阵阵翻搅,喉间酸涩灼痛,却吐不出分毫。
      腕间芙蓉银簪忽然泛起温热,簪身微微发烫,像是在与我一同为这场宫阙浩劫黯然神伤。
      保元彼时正被高热搅得神识涣散,却仿佛冥冥之中有所感应,猛地睁开双眼,死死朝着院门的方向望去——即便他什么也看不见。
      喉头剧烈起伏,满是压抑难言的痛苦,随即,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呕了出来!那血暗沉发褐,浓稠地溅在他胸前素色中衣上,晕开一大片暗沉的印记,满是绝望。
      人随之软软倒了下去,气息微弱得几乎断绝。
      "陛下——!"
      梁守珍踉跄着跪倒在地,又忽然死死捂住了嘴。
      茗儿慌忙递过帕子。我再也忍不住,失声痛哭出来,扑上前用帕子擦拭他嘴角、脖颈间的血迹。泪水混着细碎血珠落在指尖,一边是他滚烫的肌肤,一边是刺目的暗红印记,满心都是彻骨悲凉。
      此时蜀地的湿寒,从未这般刺骨,仿佛要将我的魂魄一同冻结穿透。
      而他呕出的这一口血,又何止是病痛所致。是他身为君王残存的幻想彻底破灭,是他以为退让便能换来安稳生路的希冀化为泡影,是眼睁睁看着故国山河被肆意践踏却无能为力的焚心悔恨。
      墙外无尽的屈辱与动荡,或许已经在他心底埋下病根,日复一日,蚕食着他的身心。
      我能做的,只有一遍遍擦去那些无法抹去的暗红印记,握紧他冰凉却尚存一丝温度的手。在这难熬的囚居岁月里,默默陪着他。孟郎,至少还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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