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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难言欢喜(四) 夜晚,何叙 ...

  •   夜晚,何叙欢躺在宿舍房间的单人床上,有些辗转难眠。

      单从生活条件来看,这里的配置可以说是顶级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房间,房间里还有独立卫浴,食堂的饭菜更是健康又美味,甚至是二十四小时供应,还能打房间的座机电话叫人送到房间里来。但唯一美中不足的是,这里没有手机信号,所以每个人都配备了一台便携式的内线电话,只有办公区的特制电话亭可以向外界联络。幸好何叙欢对电子产品的依赖性也没那么强,没什么不习惯的。只是,一看到盛南玺,一想到自己的计划,她的心脏就忍不住会剧烈跳动。

      父母去世的时候,她还很小很小,大概是三岁,还是四岁?她对父母的记忆并不怎么清晰,刻在记忆最深处的全部是何叙喜的样子。她还记得自己小时候每天都会爬到窗台上等着何叙喜放学回家,踩在板凳上笨拙地跟着何叙喜一起学炒菜。每个夜晚,何叙喜都坐在她的床头,温热的手掌轻轻拍着她的背,用柔和的声音给她讲故事。小学的时候班上有个男生总是捉弄她,她实在气不过,偷偷往对方的水杯里加了橡皮渣,结果被对方的父母找麻烦。那时是何叙喜挡在她身前,和那对夫妻在办公室争执了一个下午,没有让出一步。可能是从那个时候,何叙欢开始变得谨慎——产生做一件事的想法时,她会充分考虑好后果,确保最坏的结果自己可以接受后,才会着手去做。从另一个方面看,一旦她下定决心做一件事,就不可能会停下来。来到这间监狱,也是一样的。

      房间里很安静,静得她连自己的呼吸声都能听得一清二楚。何叙欢侧过身,用手臂环住了自己。

      姐姐,我好想你。

      第二天,何叙欢早早起了床,在食堂吃饭的时候,前胸口袋的内线电话突然响了起来。她拿起电话,那边的声音很快响起:“刘医生,这么早打扰了。这边病人有情况,麻烦来一下四号监区。”

      听到“四号监区”的时候,何叙欢的睫毛微微颤抖了两下:“好,马上过去。”

      金属制的通道宽敞整洁却毫无生气,待久了总让人觉得心里发闷。看护人员早早地在监区门口等着,见到何叙欢下电梯就赶紧迎了上来:“刘医生,你来了。你还记得昨天你安抚过的那个盛南玺吗?他一醒来就说要见你,真是麻烦你跑一趟。”

      何叙欢心里一震:“没事的,这本来就是我的工作,带我过去吧,你也辛苦了。”

      两人一起来到了治疗区,透过单向玻璃,何叙欢看见盛南玺还在昨天的那张治疗床上,床背被调高了,小桌板被拉了出来,上面摆着一个小碗,他正拿着勺子慢吞吞地进食,身上的束缚带仍然没有被完全解开,只是双臂暂时得到了自由。何叙欢跟看护人员交换了下眼神,然后独自走了进去。

      跟盛南玺四目相对的一瞬间,何叙欢一时不知道该露出怎样的表情。她感觉自己的心脏像被一只手篡住,连呼吸都变得有些困难。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还不是动手的时候,要将面前的人当成一个再寻常不过的患者。当她抱着这样的想法再次对上盛南玺的眼睛时,她竟然从里面读到了一丝……羞涩的情绪?

      她还没来得及询问盛南玺现在感觉怎么样,后者反而先开了口,声音有些沙哑:“刘医生,谢谢你昨天帮了我。”

      何叙欢扯动自己的嘴角露出一个还算温和的笑容,主动走得离他近了几步:“不用说谢谢,这都是我应该做的。盛先生现在感觉如何,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盛南玺摇了摇头:“挺好的,没有哪里不舒服。”

      “既然没有不适,那接下来进行一个常规问诊,可以吗?”

      盛南玺点了点头,目光始终落在何叙欢脸上。何叙欢不是没有注意到,只是一直在强迫自己不能发作。她拿出随身携带的记录板和签字笔,语气放的平和:“昨天晚上睡得怎么样?有没有做梦,惊醒的情况?”

      盛南玺放下了勺子,微微偏过头:“睡得不太好,我一直在做梦。”

      “梦里是什么内容?”何叙欢低头在纸上记录着。

      “记不清了。”盛南玺轻声道,声音里带着一丝茫然,“但是我记得,梦里有个人一直在陪着我,让我很安心。醒来之后,就觉得空落落的。”

      何叙欢垂眸:“这些都是正常现象,你不用有心理负担。除了睡眠,躯体还有其他异样吗?比如头晕,肌肉酸痛?”

      “没有。”盛南玺缓缓摇头,“一看到刘医生,身上难受的地方就好像都消失了。”

      直白的话语不带半点遮掩,何叙欢心头一紧,抬眸看向盛南玺。只见他半靠在床头,囚服领口微敞,露出一截苍白却结实的脖颈,昨天发病时的疯狂与暴戾好像都消失殆尽,此刻的他安静,乖巧,眼中甚至带着几分柔顺。可他越是这样,何叙欢心里就越是厌恶。

      “如果是这样的话,下次我还会来。”何叙欢收起记录板,“身体上如果出现什么不适,记得及时向看护人员反映,我先走了。”

      她正欲转身的时候,却突然被盛南玺有些慌乱的声音叫住:“等一下!”

      何叙欢这次忍不住微微皱起了眉。

      盛南玺似乎注意到了她表情的变化,表情变得有些局促:“那个……你可不可以不要走?再陪我一会儿可以吗?”

      何叙欢顿了顿,然后露出了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盛先生,在提要求之前请先明确自己的身份。你现在不是在精神病院,我也不是你想让我陪你多久就多久的医生。这里是监狱,你是罪犯,在你没有发病的时候,没有权利向我提出这样的要求。”

      盛南玺的表情一下变得苍白,他的嘴唇颤抖了几下,最终什么都没说出口。何叙欢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治疗室。

      她还有很多事情要做,根本没时间,也没心情陪这个疯子耗着。她并不觉得盛南玺是真的对她有什么依赖,不过是病人对医生惯常有的依靠心理罢了。内线电话的提示音再次响起,已经到了上午第一个病人的心理咨询时间,何叙欢深吸一口气,大步走出了治疗区。

      三天后。

      因为医生不多的缘故,何叙欢每天的工作都排得满满当当,今天也依旧如此。她跟着王咏梅查完了重症监区,给几个情绪一直不稳定的犯人做了简易的心理评估,又整理了堆积如山的病历档案,直到傍晚换班的铃声响起,才终于松了口气。

      同事们三三两两走向食堂,招呼她一起:“刘医生,走啊,今天食堂有糖醋排骨!”

      “不了,”何叙欢笑着摆手,“我申请了实验室的权限,今晚想整理一批药物的不良反应记录,就先不去了。”

      “这么拼?”有人打趣道,“新来的就是不一样,小心别熬太晚了,注意身体。”

      “知道了,谢谢。”她微微颔首,整理好自己的东西,向办公楼的方向走去。

      药剂科的实验室在地下一层,平常除了取药的人很少有人会来。管理员核对了何叙欢的通行证,又扫了她的虹膜,才给她开了门:“刘医生,权限是到今晚十点,记得按时出来,系统会自动锁门。”

      “麻烦了。”何叙欢点了点头,走进了实验室。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隔绝了外界的所有声响。她没有立刻动手,而是先按照申请单上写的,整理了几份陈旧的药物记录。她确认门是锁好的之后,才缓缓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打开了面前的药品柜。

      玻璃柜门反射着冷光,里面整齐排列着各种管制类药物,标签上的化学名称密密麻麻。何叙欢的指尖划过一个个药瓶,表情没有丝毫波澜。她现在要做的,是制作出一种发作时间快,致死量低,且死后尸检难以被立刻发现的药物组合。这些年她一直勤勤恳恳,在实验室熬过一个又一个夜晚,甚至翻遍了违禁药理学的书籍,就是为了这一刻。

      她先拿出几支普通的镇定剂,按比例稀释在试管里,又用针管抽取了少量中枢神经抑制剂,动作精准得像在做一场再普通不过的实验。试管里的液体从透明变成浅淡的米白色,再慢慢沉淀出一丝极淡的青灰色。何叙欢看着试管,等待物质进行化合反应的时间里,何叙喜去世那天的画面反复出现在她的脑海,磨得她心口生痛。

      她现在已经离目标近在咫尺,一切只差最后一步。

      何叙欢将调配好的药物分装进两个普通的镇静剂药瓶里,用实验室的标签打印机打印了和盛南玺日常服用的药物一样的标签贴上去。做完这一切,她将药瓶塞进白大褂的内侧口袋,又把实验器材清洗干净,废液倒进专用的处理池,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做完这一切,她抬眼看向墙上的时钟。晚上八点半,还有一个半小时的时间,她不能在这里待太久,免得引起管理员的怀疑。收拾好桌面后,她又翻出一本药理学的书摊开,做出正在认真研读的样子,直到管理员的脚步声在门外响起,才合上书本,起身开门。

      “刘医生,还在忙?”管理员例行公事地扫了一眼实验室内部,“马上就到关门的时间了。”

      “嗯,我这就准备回去了。”何叙欢笑了笑,语气自然,“麻烦你了。”

      走出办公楼,夜晚的风带着一丝凉意吹过。何叙欢拢了拢身上的白大褂,口袋里的药瓶硌了她一下,却莫名让她感到了几分心安。回到宿舍后,她从口袋里拿出那两个药瓶,一时有些失神。瓶身上的标签和盛南玺现在服用的药物一模一样,只要混进他的药里,他每天都会乖乖吃下,等药物在他体内累积到一定剂量,就会悄无声息地夺走他的性命。

      没有鲜血,没有挣扎,就像一场再普通不过的药物过敏反应,却能让他感受到肝肠寸断的痛苦。这是她能想到的最稳妥,也最解恨的方式。

      窗外的夜色渐深,监狱里的灯光大多已经熄灭,只剩下零星几盏路灯照着冰冷的围墙。何叙欢坐在桌前,看着药瓶,眼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她等这一天已经等了整整十二年,如今毒药近在眼前,复仇的念头几乎要冲破理智。可真到了这临门一刻,心底却生出一种所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她从未想过全身而退,盛南玺死后她也会去自首,这是从一开始就决定过的。但是........

      何叙欢脑海中浮现了徐问舟的脸,不过这幅画面很快被内线电话的铃声打断。她回过神,抬手接起电话,电话那头传来看护人员略显急促的声音:“刘医生,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您。盛南玺夜间情绪躁动,不肯吃药,我们劝了很久都没用.......”

      何叙欢眼底闪过一抹精光:“没关系,我马上到。”

      挂断电话,她的目光落在桌上的两个药瓶,沉吟片刻,拿起其中一瓶揣进了白大褂内侧口袋,另一瓶则藏进床头柜最底层的抽屉。整理好衣服,确认周身一切如常后,她推门走出了宿舍。

      深夜的监区通道只开了零星几盏灯,金属地面映出何叙欢步履匆匆的身影。抵达治疗区时,两名看护人员正等在门外,脸上满是无奈。见到何叙欢,两人连忙上前:“刘医生,辛苦你跑一趟了,盛南玺说什么都不吃药,还一直闹腾,真是........”

      “我知道了,这里交给我,你们赶紧去休息吧。”何叙欢点点头,“你们都辛苦了。”

      走进治疗室,何叙欢看见盛南玺依旧半靠在病床上,束缚带松松地绑在腰侧。他垂着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床单。听到有人进来,他抬起眼,看清来人是何叙欢时,眼神瞬间变得柔和。

      “你来了。”他开口,声音很轻。

      何叙欢走到诊床边,目光扫过床头柜上摆放着的药片和温水,语气平淡:“为什么不吃药?药物能稳定你的精神状态,起码能让你今晚睡个好觉。抗拒治疗只能让病情反复,这些道理不用我说吧。”

      盛南玺抿了抿唇,视线一直放在何叙欢脸上,小声道:“我不想吃别人的药,我想吃你开给我的。”

      何叙欢收在口袋里的手指微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她刚才才调配好那样的药物,盛南玺的话莫名让她有种计划被戳破的窘迫感。她定了定神,拿起桌上的水杯,走到了一旁放热水壶的桌子边。她背对着盛南玺,借着倒水的遮挡,将药瓶中的粉末混入了温水之中。无色无味的药剂彻底融在水里,肉眼根本分辨不出异常。

      她转过身,看见盛南玺正直勾勾地望着她,眼底带着几分孩童般的期待。何叙欢走了过去,将水杯递到了他唇边:“喝吧。”

      盛南玺没有丝毫迟疑,仰头将杯中的液体一饮而尽。放下水杯,他唇角扬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谢谢你,刘医生。”

      何叙欢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恨意在心中翻涌。如果一切都按照她的预想进行,那么盛南玺之后将会逐渐出现腹痛,乏力等症状,长期以往便是脏器受损,器官衰竭。这样想来,她还要感谢盛南玺对她没有缘由的依赖,这给了她许多接近他的机会,观察他症状的出现情况也会十分顺利,也算是一件好事。

      “我先走了,你好好休息。”何叙欢转过身,手腕却突然被轻轻攥住。盛南玺的掌心温热,力道很轻,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安:“.......你明天还会来看我吗?”

      何叙欢没预料到盛南玺突然的碰触,她愣了一秒,才用力地抽回了自己的手腕,语气冷硬:“看工作安排。”

      语毕,她不再理会盛南玺失落的神情,径直推门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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