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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难言欢喜(三) 见裴崇山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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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裴崇山和警员一时没有回答,何叙欢再次开了口:“我也是医生,而且我现在就在这里,马上就可以过去。既然情况紧急,你们还在犹豫什么?”
那名警员的神色有些复杂:“可盛南玺他——”
“好了,带刘医生过去。”裴崇山严肃道。警员看了眼裴崇山,又看了眼何叙欢,点了点头:“好的,刘医生,跟我来。”
何叙欢快步跟上警员,两人一路小跑,穿过长长的监区通道,来到了最深处的治疗区。警员用门禁卡刷开了治疗区的大门,一条宽阔的通道呈现在何叙欢眼前,通道两侧是一个个治疗室,墙壁都是透明的,外面的人能把里面的情况看的一清二楚。她跟着警员的脚步一路往深处走去,面上的表情依旧沉静,可垂在身体两侧的手腕却止不住地微微发抖。
已经是第十二年了,盛南玺,我终于……
警员带着她来到了最深处的治疗室,隔着透明的墙壁,她的目光几乎是一瞬间便锁定了被束缚带绑在治疗床上的那个人。
盛南玺被宽大的束缚带牢牢捆着手腕和脚踝,整个人陷在失控的痛苦里剧烈挣扎,额间青筋暴起,豆大的汗珠顺着轮廓分明的脸颊滑落,前额的碎发已经被透湿。已经过去了十二年,他也从少年成长成了男人,灰色的囚服被汗水浸湿后紧贴在他的身体上,依稀可见其下分明的肌肉轮廓。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压抑的闷哼断断续续地从喉咙间溢出,像一头被困的猛兽。旁边的两名看护人员拿着装满镇定剂的针管,却迟迟不敢下手。
何叙欢定了定神,然后推门而入。因为她还没有换上工作服,那两名看护人员见到她进来的时候都愣住了。她并没有做过多的解释,而是直接脱下外套放到了一边:“常规镇静药物失效,目前生命体征情况如何?”
其中一名看护人员反应过来,连忙道:“心率,血压持续偏高,躯体肌肉持续性痉挛。”
何叙欢的目光落回诊床,此刻盛南玺的意识仍处于混乱状态。见到有陌生人进来,他涣散的视线稍稍集中了一下,但是很快又陷入了混沌。何叙欢慢慢走到诊床旁,身体微微侧对着盛南玺,语调放缓,音量压得很低:“放轻松,我是新来的医生,是来帮助你的。”
她语速均匀,每一句话之间都有停顿,给对方接收信息的时间。何叙欢强忍着心头翻涌的情绪,观察着盛南玺肢体与神态的细微变化。只见盛南玺的躯体痉挛仍在继续,但明显不再像之前那样激烈,是被何叙欢的声音吸引了注意力。
见干预初见成效,何叙欢才走得更近了些,抬手隔空观察盛南玺的面部状态,随后伸手轻触他的颈侧,动作规范克制:“试着跟着我的节奏调整呼吸,慢慢来。吸气——慢慢吸气,再缓缓吐出来……没错,你做的很好。”
待对方粗重的呼吸渐渐趋于平缓,挣扎的幅度明显减弱后,何叙欢伸出手掌,缓缓落在了盛南玺的肩膀外侧,用轻柔的力度做着肢体安抚。十余分钟后,盛南玺紧绷的躯体缓缓松弛了下来,一旁监测器上的心率也回到了正常的区间,他闭上了眼睛,呼吸渐渐变得均匀。见状,何叙欢收回了手,面上仍然是职业性的冷静淡然,只有垂下了眼帘遮住了眼底深处的恨意。
她穿上外套,走出了治疗室。裴崇山看向她的眼神多了几分赞赏:“刘医生,真是医术高明。”
何叙欢勉强笑了笑:“没什么,这都是我应该做的。”她顿了顿,似乎是不经意间问道,“裴长官,这个叫盛——盛什么的,是经常会这样发病吗?”
“据我了解,是的。”裴崇山不假思索地道,“他被送进来的时候才十几岁,现在十几年过去了,病情还是没有减轻,反倒越来越重了,甚至已经对镇定剂产生了一定抗药性。对你们来说,他应该算得上是比较棘手的病人。可是今天,刘医生你做的很好。”
何叙欢刚要继续客套,突然身后传来了一个上了年纪的女声:“裴长官。”
何叙欢回头,看到一个穿着白大褂,头发花白的女士正向这边缓步走来,看来这就是他们口中的王主任。王咏梅在何叙欢身边站定,开口道:“你就是新来的小刘吧?初次见面,你叫我王主任就好。”
何叙欢礼貌地点了点头:“王主任。”
王咏梅转头看向治疗室里熟睡的盛南玺,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他又发病了?镇定剂对他还有效果吗?”
刚才带何叙欢来这里的警员插嘴道:“这次没打镇定剂,是刘医生去安抚的。”
王咏梅看向何叙欢,眼神里多了几分赞赏。她拍了拍何叙欢的肩膀,道:“小刘,你做的很好。盛南玺这孩子,是我们这儿最棘手的病人。往常他一发作,常规剂量的镇定剂根本压制不住,有时候我们只能用物理约束,折腾半天才能勉强把他稳住。你刚来第一天,没借助药物就稳住了他,这本事可少见。”
她顿了顿,目光透过玻璃看向诊疗室里安静躺着的人,叹了口气:“说起来,他进来这么多年,我也是看着他从一个半大小子熬到现在。药物越用越多,发作起来却一次比一次凶,我们都快拿他没办法了。”
何叙欢听着,心里却只感觉到隐隐的不安。刚才她去安抚盛南玺的时候,只做了最简单,最初步的安抚,他就奇迹般地稳定了下来,根本没有他们口中所说的那样棘手。这应该只是巧合吧?不过不管是不是巧合,她都已经顺利迈出了计划的第一步。于是,她顺着王咏梅的话接了下去:“刚才我去安抚他的时候,能感觉到他的情绪锚定反应很特殊,可能是对特定的声音比较敏感,如果能顺着他的状态引导,会比强制干预更有效。”
“你说的没错。”王咏梅点点头,“等他清醒以后,你可以试着跟他聊聊。裴长官,辛苦你把小刘带过来了,剩下的就交给我吧。”
裴崇山点了点头,一群人又相互客套了几句,就分道扬镳了。何叙欢跟在王咏梅身后,王咏梅一边走,一边向她解释:“像刚才那样处理病人的突发状况,就是我们的日常工作之一。除此之外,就是对犯人进行每月一次的心理咨询,判断他们的精神状态是否稳定。你也知道,愿意来我们这里的医生不多,所以每个人的任务就比较重。排班表已经安排好了,等一会儿工作结束了你跟我去办公室取一趟。现在你先跟着我,了解一下日常工作的流程。”
何叙欢点点头,跟着王咏梅一起走进了监区。她带着何叙欢走进了监区走廊中段的一个半开放观察室,室内整体呈暖色调,符合一般心理咨询室的设计,只是正中间立着一块玻璃挡板,将两侧的人完全隔开。在挡板后面,正坐着一个三十多岁的中年男人,他的头埋得很低,见到有人进来,肩膀更是大幅度地颤抖了两下。
“这是陈立。”王咏梅低声道,示意何叙欢坐在侧后方的记录位上,“进来快一年了,典型的创伤后应激障碍,伴随严重的社交回避,平时连跟看护人员说话都不敢,今天能同意访谈,已经很不容易了。”
何叙欢点点头,拿起放在一边的记录册和信号笔,在空白的纸上一笔一划地写下陈立的名字——她记得这个男人,在翻看罪犯档案的时候。就是眼前这个看起来唯唯诺诺,连话都不敢说的人,在凌晨突然发病,亲手用菜刀杀死了自己的妻子和女儿。
她们何其无辜……但他却还能好端端地坐在这里,甚至可以说是“享受”着监狱的措施和保护。
凭什么?
是王咏梅的声音将何叙欢拉回了现实。只见她向靠近玻璃的方向走了几步,温热地开口道:“陈立,我是王医生,还记得我吗?今天还是老样子,你想说就说,不想说我们就坐一会儿,好不好?”
男人的头又低了低,只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嗯”。
王咏梅在玻璃挡板前坐下,目光只是落在桌角,并没有直视他:“我听看护人员说,昨天你把午餐都吃完了,还主动要了一杯热水,是吗?”
陈立的手指动了动,很久才轻轻点头。
“很好。”王咏梅的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肯定,没有夸张,更没有敷衍,“能好好吃饭,就是在慢慢好起来。你要是觉得哪里不舒服,或者心里堵得慌,都可以跟我说,不用怕。”
访谈缓缓进行着,何叙欢在后面记录着每一个细节。王咏梅不愧是经验丰富的老医生,在她的带动下,陈立的头缓缓地抬了起来,也能勉强说出几句简单的话了。访谈结束后,狱警进来带陈立回监室,王咏梅起身,走到何叙欢身边,拿起她的记录册看了看,然后点了点头:“不错,观察得很细。”
她揉了揉眉心,已经遍布皱纹的脸上出现了难掩的疲倦:“这里的病人,最怕的就是被当成怪物,被反复追问那些关于罪行的过去。我们能做的也从来不是治好,只是让他们少给狱警添一些麻烦罢了。”
何叙欢忍不住脱口而出:“那为什么不直接给他们判死刑呢?”
话音刚落,她就立马反应过来,有些羞愧地低下了头:“抱歉,王主任,我不是……”
王咏梅没有立刻回应,只是低头用指尖轻轻抚平了记录册上的一道折痕。她没有抬头,语气也依旧温和平缓,像在和一个刚入行的后辈解释一个再寻常不过的问题:“小刘,你刚接触这类案子,会有这种想法很正常。”
她抬眼看向何叙欢,目光里没有责备和失望,只有一种见惯了风雨的温和与理解:“你看着陈立这样的人,犯下这么重的罪,却还能在这里吃热乎饭,睡安稳觉,心里替受害者不值,对不对?”
何叙欢抿了抿唇,轻轻点了下头。
王咏梅轻叹道:“我刚入行的时候,比你这会儿激动多了。那时候我年轻,觉得杀人偿命是天经地义,可待的越久越明白,这里的规则从来不是对错,而是现实。”
她指了指玻璃挡板的方向,轻声道:“陈立的案子,法庭已经采信了他作案时处于急性精神障碍状态的鉴定。法律上,他被认定为无完全刑事责任能力人,死刑的判决从一开始就走不通。我们在这里,是精神科医生,不是法官,不能替法律下结论,更不能替受害者去审判。”
何叙欢沉默着,没有回答。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觉得他是装的,觉得他清醒的很,对不对?”王咏梅语气依旧平稳,“可是精神障碍的可怕就在这里,它会把人变成连自己都控制不了的怪物。陈立不是没有罪,只是法律和医学给了他一个特殊的身份。我们能做的就是按规则来,把他看好,让他再也伤害不了任何人。也让他在这里学着控制自己的病情,别再给其他人添乱。”
王咏梅的声音和面容像是有某种魔力,缓缓抚平了何叙欢内心的焦躁。她开口,小声道:“我记住了,王主任,刚才说那些话是我不对,我以后一定会好好对待工作的。”
王咏梅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何叙欢的手背:“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可我们在这里,能做的就是守好这条线,别让这些人再出去害人。至于那些过去的对错,法律已经给出了结论,我们就别再替它纠结了。你是个聪明孩子,慢慢来,总会明白的。”
说着,她突然想起了什么,笑道:“刚才你安抚盛南玺的时候,做的不是很好吗?以后你对其他病人的时候,都拿出刚才那样的态度就好。好了,我带你去下一个观察室吧,这次你来负责问询。”
何叙欢配合着露出笑容,心里却慢慢冷了下去。她当然知道,王咏梅说的是对的,法律的审判也没有错。可是她更清楚,她来这里,从来就不是为了做正确的事。
从何叙喜去世的那一天起,她的人生就已经没有“正确”这一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