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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难言欢喜(五) 距离盛南玺 ...

  •   距离盛南玺喝下那杯混着药粉的温水,已经过去了整整一周。

      在这一周里,何叙欢几乎每天都借着探视的名义,不动声色地观察他的状态。她预想中的腹痛,乏力,精神萎靡,却是一次都没有降临在盛南玺身上。他的眼神依旧在每次看见她时变得清亮,据看护人员说,他最近胃口很好,睡眠状态也安稳,很快就能被送出治疗室了。

      她调配的药剂剂量,明明足以让一个健康的成年人出现持续的脏器损伤反应,可盛南玺却像个毫无破绽的容器,将那些足以致命的毒性尽数吞入,却连一丝涟漪都没有泛起。

      这日早上,何叙欢照旧来检查盛南玺的情况。她坐在床边,指尖按在盛南玺的手腕上,触到的脉搏依旧平稳有力。她垂着眼,掩去眸底翻涌的困惑,语气平静:“状态不错,今晚你就不用在诊疗室了。”

      盛南玺一怔,眼里闪过一丝慌乱:“我回去监室的话,你还会每天来看我吗?”

      何叙欢顿了顿:“会的。”说着,她把一旁的水杯往盛南玺面前推了推,“吃药。”

      盛南玺听见何叙欢肯定的回答后,嘴角微微扬起一个清浅的弧度。这次他依旧没有犹豫,将杯子里的液体一饮而尽。何叙欢看着他滚动的喉结,目光愈发暗沉。

      离开治疗室时,何叙欢的眉头忍不住深深皱了起来。她精心准备的毒药,在盛南玺身上却像石沉大海,这让她第一次感到了失控的烦躁。今天上午还有几个病人的心理咨询要进行,她朝电梯口的方向走去,却看见了刚从电梯上下来的裴崇山。

      何叙欢一愣,赶紧低头问好:“裴长官。”

      裴崇山点点头:“刘医生。”他微微俯身,目光在何叙欢的脸上逡巡一圈,“怎么,心情不好?是不是太累了?”

      何叙欢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没什么,谢谢长官关心。”

      “我听说,这几天你一直在跟进盛南玺的治疗?”裴崇山笑了笑,“听看护人员说,他的状态变得越来越好了,看来你们的相性不错。”

      何叙欢干笑了两声:“是凑巧罢了。”

      裴崇山点点头,眼神看向远方,声音中透着几分深沉:“对,这个世界上确实有很多巧合,这种事情谁都说不清楚。小刘,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说看过这里所有犯人的犯罪记录,那你记不记得,盛南玺犯过什么罪?”

      何叙欢感觉自己的心脏一瞬间快要停跳,连带着浑身的肌肉都变得有几分僵硬。裴崇山是典狱长,更是专业的警察,她不敢在他面前暴露出太多破绽。何叙欢装作思考的样子缓了一会儿,才慢慢开口:“........我记得,他曾经亲手杀死了自己的心理医生。”

      裴崇山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没错,这也是很多医生都不敢靠近他的原因。按理说,作为一个精神病患者,医生应该是他最依赖的对象才对,可他却对自己最亲近的人都能下的去手,还是在十四岁的时候.......刘医生,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何叙欢的睫毛颤了颤:“谢谢裴长官提醒,我以后会注意的。”

      裴崇山伸出手,拍了拍何叙欢的肩膀。那手掌温热厚重,明明是安抚性的动作,却只让何叙欢觉得后背发冷。她勉强笑了笑:“那我先去工作了,裴长官。”

      裴崇山点了点头。他看着何叙欢匆忙离去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情绪。

      当天晚上,盛南玺就从治疗区被送回了普通监室。这天也正好是何叙欢值夜班的日子,她站在盛南玺的监室门口,透过清晰的电子屏幕看着里面盛南玺的动作。只见他坐在床上发了很久的呆,然后就盖好被子闭上了眼睛,看样子很快进入了睡眠。看见他这幅样子,何叙欢眼底翻涌的恨意更甚。

      每个周天下午,是监狱规定的放风时间,每个监区的时段都不一样,从一号监区先开始。放风的地点是一片风景秀丽的小花园,犯人们三三两两地被押出来,每人的手腕和脚腕上都带着沉重的镣铐,身后还跟着两名狱警,随时防备着他们失控。何叙欢这次也被安排了监管工作,她站在花园的角落,细心观察每个犯人的状态并进行记录。

      有几个看起来就面相不善的人凑在花坛边,嘀嘀咕咕地在说些什么,时不时还用眼神挑衅看管的狱警。也有人独自蹲在墙角,对着地面发呆,对周遭的一切毫无反应。还有人脸上挂着不正常的疯癫笑容,从地上抓起一把混着泥土的草就往嘴里塞——这样的行为很快就被狱□□制止了。何叙欢默默看着这一切,在每个人的记录页上飞快地记录着。

      很快,一号监区的放风时间接近尾声,何叙欢手中的记录册也被翻到了最后一页。她看着上面“李朝和”的名字和照片,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皱。

      这个女孩,是她第一次来那天看到的........

      何叙欢抬起头,在人群中寻找着李朝和的身影,终于在一个开满紫荆花的角落发现了她。她正半跪在地上,唇角挂着清浅的笑意,手上是用紫荆花茎编了一半的花环。在一众不正常的犯人里,她美好到甚至有几分格格不入。何叙欢想起那天她对上自己眼神时的情景,真的只是凑巧吗?

      她忍不住朝那个角落走了过去。守在李朝和身旁的狱警见她来,侧身让开了一道空间。何叙欢在李朝和边上蹲下来,刚想说点什么,后者却先开口了。

      “这里的花开得很漂亮。”朝和看向何叙欢,眉眼弯弯,“我很喜欢紫荆花,刘医生呢?”

      她的声音很温和,明明只是个十四岁的孩子,身上却带着种仿佛是岁月积淀过的成熟魅力。何叙欢也笑了笑:“我也是,这里的紫荆花开得很好。最近感觉怎么样,朝和,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一切都好,没有不舒服,谢谢刘医生。”朝和笑道,“刘医生,最近是有什么烦心事吗?”

      何叙欢讶异于朝和的敏锐,但她并没有表现出来,只是轻轻摇了摇头。朝和垂眸,将手里编了一半的紫藤花环放到了何叙欢手里,何叙欢看着手心美丽的花色,愣了一下。

      “很多时候,失败的原因并不是由自身决定的。”朝和抬眸,直直看向何叙欢眼底,“换个角度想,也许会好很多呢。”

      何叙欢还没反应过来朝和的话是什么意思,耳边就响起了尖锐的哨声,是放风时间结束了。朝和主动站起身,和身边的两位狱警一起离开了,只剩何叙欢一个人站在原地。她愣愣地看着朝和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自己手中的紫藤花环,思绪一时有些混乱。

      到了四号监区的放风时间,狱警带着犯人一个个走出来的时候,何叙欢看见了走在队伍最后面的盛南玺。他被阳光刺得微微眯起眼,苍白的肤色此刻更显出一丝病态。犯人们四散开来,盛南玺也在四处观望,似乎是想找一个清净的地方,然后他就看见了站在远处的何叙欢。

      他脸上恹恹的表情一瞬间消失了,似乎抬腿就想向何叙欢跑过来,却被狱警按住了肩膀,只能一步一步慢慢地走过来。这个过程有些长了,何叙欢丝毫没有避讳他的目光,而是站在那里坦然地看着他。反而是盛南玺有些不好意思,越到何叙欢身边,动作几乎都有几分扭捏。

      他终于走到了何叙欢身边,何叙欢挑了挑眉:“有什么事情吗?”

      盛南玺偏头看了眼身后紧紧跟着的两个狱警,似乎是觉得有些不自在,声音很小:“没有.......就是,这几天你都没有来,我们很久没有说过话了。”

      “昨天王医生刚和你做过心理咨询吧,但听说你很不配合。”何叙欢淡道,“盛南玺,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盛南玺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窘迫:“........我以为来的会是你。”

      “我不是你的专属医生,而且我平常都很忙。”何叙欢直直看向他,“像你这种情况,这里的随便哪个医生都比我更有经验,更适合跟进你的治疗,为什么你都不配合?”

      盛南玺顿了顿,脸上出现一抹红晕:“因为只有跟你说话的时候,我才会觉得.......很轻松,不像在被审问。”

      这话说得根本没有可信度,盛南玺是没有见过何叙欢和其他犯人说话的时候,其实都比跟他说话要温柔许多。在他面前,何叙欢是想装都装不下去。如果盛南玺继续这样不配合其他医生的治疗而只听她的话,肯定会被其他人发现出异样,更不要说她前几天刚被裴崇山提醒过,此时更是不想自找麻烦。这样想着,她加重了语气:“这里的所有医生都有丰富的经验,不可能存在你说的像被审问的情况,是你自己想多了。盛南玺,我再认真问你一遍,为什么一定是我,你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盛南玺面上变得有些慌乱,他伸出手想去碰何叙欢的,却被狱警制止了。他在原地踟蹰许久,才缓缓道:“........因为你让我有一种很熟悉的感觉。”

      何叙欢皱了皱眉。

      果然,她没有想错。盛南玺记忆深处还有被何叙喜治疗过的片段,所以才会对她产生移情,可这种依赖让她觉得万分恶心。当时姐姐治疗他的时候也是这样吗?他就这样顶着一副好看的皮囊,没发病的时候对人百依百顺的样子,如果她心里不是带着仇恨,也会逐渐放松警惕的。姐姐当时或许就是因为逐渐放下了戒备,才会........

      这样想着,她心里的怒火更甚,恨不得现在就抢过狱警手里的电棍给盛南玺电死算了。不过她也知道不能这样做,于是只是背过身做了几个深呼吸,再转过身来的时候,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盛南玺看起来很紧张,小声问:“你生气了吗?对不起。”

      “你不用说对不起,我不需要你的道歉。”何叙欢淡道,“我需要的,是你配合其他医生的治疗。”

      盛南玺抿了抿唇,然后轻轻点了点头。何叙欢叹了口气,目光从盛南玺身上移开,低头开始记录其他犯人的情况。她记录的时候盛南玺就老老实实地跟在她身边,没有再出声打扰,就那样静静地站着。何叙欢正认真写着,突然听到了几声交叠的问好声,她抬起头,发现裴崇山不知何时走进了这片小花园,此时正直直向她的方向走来。

      何叙欢愣了愣,下意识侧头看向盛南玺。但就是看的这一眼让她的心跳漏了一拍,只见盛南玺刚才还带着几分温顺的眼神在瞬间冷了下去,只剩下纯粹的敌意。他的身体微微绷紧,手不自觉攥成了拳,已经摆出了攻击的姿态。何叙欢心里一惊,趁着裴崇山还没有走过来,赶紧低声对狱警道:“他今天的放风结束了,带他回监室。”

      狱警点了点头,刚要带盛南玺离开,裴崇山的声音就传了过来:“等一下。”

      何叙欢转过头,只见裴崇山已经在自己面前站定,对自己扬起一个温和的笑容。然后他的目光转到盛南玺身上,似乎是没有注意到后者已经开始剧烈起伏的胸膛,语气依旧平和:“好不容易一周可以出来一次,就这么结束了也挺可惜的。你们带他去别处,我有话要跟刘医生说。”

      何叙欢此时已经注意到了盛南玺状态的不对劲,虽然她不知道为什么盛南玺会对裴崇山有这么大的敌意,但她以一个医生的角度来看,如果现在不干预的话一定会出问题。她刚想说点什么,却被裴崇山轻轻拢住了肩膀,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裴崇山低下头,目光落在何叙欢手里的记录本上:“刘医生,站这么久辛苦了,我带你去休息一下——”

      “你离她远一点!”盛南玺喉咙里迸发出一声暴喝,额头上青筋暴起。他本来已经被狱警拉扯着走出了十几米的距离,此时又伸手就想向何叙欢和裴崇山的方向冲过去。狱警当然不会允许他这样,直接抬脚踹上盛南玺的膝盖窝,把他按在了地上。

      狱警的动作当然没有丝毫温柔可言,盛南玺的脸直接被按在粗粝的地面上,顿时见了血痕。但是就算被按住他的躁动也没有停下,而是还想朝他们的方向爬。狱警见状,赶紧抽出了腰间的电棍。何叙欢想上前制止,却被裴崇山更重地揽住了肩膀。

      她从裴崇山的动作里读出了几分警告的意味,于是不敢再动,试探地抬头看向裴崇山的脸。裴崇山看着匍匐在地上被电棍电得浑身抽搐的盛南玺,脸上是一片几乎残酷的冰冷。意识到何叙欢的目光,他才低下头,嘴角微微上扬,语气中却没有丝毫笑意。

      “刘医生,这才是对待犯人最正确,最管用的方式。”他缓缓道,“你明白了吗?”

      裴崇山很高大,高大得几乎要遮住何叙欢头顶的所有日光。她用力地咬了下自己的嘴唇,目光转到了盛南玺的身上。两个狱警此时正将已经暂时失去了行动能力的盛南玺扛了起来,往监区的方向走。盛南玺还没有完全失去意识,他的眼睛依旧睁着,里面全是红血丝,此时死死盯着裴崇山和何叙欢,目光灼热地几乎要将他们身上烧出几个洞来。

      何叙欢一时心乱如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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