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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毒发 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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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墨,浓得化不开,将将军府重重包裹。
书房内,原本温暖的沉香气息瞬间被一股令人作呕的腥甜取代。那味道像是腐肉在烈日下暴晒了三天,又混杂着铁锈般的血腥气,仅仅是闻上一口,便让人胃里翻江倒海。
“呃……”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撕裂了寂静。
榻上的人影猛地弹动了一下,又重重摔回锦被之中。江晟原本苍白的脸色骤然转为骇人的青紫,额角青筋暴起,如同一条条狰狞的蚯蚓在皮下蠕动。豆大的冷汗瞬间浸透了枕巾,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滴落,洇湿了衣领。
他整个人如虾米般蜷缩,脊背上的肌肉疯狂痉挛,指节死死扣住身下的床单,指腹用力到泛白,仿佛有无数只毒虫正在血管中啃噬他的骨髓。
“江晟!”
闻沂手中的茶盏“哐当”坠地,滚烫的茶水溅在脚背上,他却浑然未觉。碎片四溅,划破了他的衣摆,他踉跄着扑至榻前,颤抖的手指触上江晟的颈侧——滚烫,烫得吓人,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可那露在被子外的四肢却冰凉如铁,没有一丝活气。
“好冷……闻沂,我好冷……”
江晟牙关打颤,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咯声。他的双眼紧闭,睫毛被冷汗打湿,粘成一缕一缕,意识在混沌的边缘挣扎,如同在深海中溺水之人,拼命想要抓住一根浮木。
在无尽的黑暗与剧痛中,江晟仿佛又坠入了那个令他魂牵梦萦却又痛彻心扉的梦境。
那里没有金戈铁马,没有旌旗蔽日,只有漫天的大雪,白得刺眼,冷得刺骨。
那是上一世的乱葬岗。
闻沂……是你吗?还是我又在做那个梦了……
梦里也是这样冷,冷得连骨头缝里都透着寒气,连魂魄都在颤抖。我记得那天也是这样,雪下得真大啊,把那些残缺的尸体都盖住了,只露出一截截枯骨。你穿着那身月白色的狐裘,站在雪地里,像一尊没有生气的玉雕。你连看都不愿看我一眼,眼神空洞得可怕。
你说我们道不同不相为谋,你说我是只会舞刀弄枪的粗人,不懂你的家国大义,只会给你惹麻烦。那时候我就在想,若能死在你手里,或许也是一种成全。至少那样,我的血能染红你的白衣,让你这辈子都忘不了我。
可后来……后来为什么又是你抱着我?在那个乱葬岗,我浑身是血,肠子都快流出来了,你却像疯了一样扑过来,用那双只会拿笔的手,拼命地想要堵住我的伤口。你哭得那样伤心,眼泪一颗颗砸在我的脸上,烫得我心口疼。我想抬手擦你的泪,可我的手太脏了,全是血污和泥泞,我怕弄脏了你的衣服,怕你嫌弃……
闻沂,别哭。那个位置太冷了,你身子弱,受不住寒。如果这是死前的幻觉,那就让我死得再久一点吧。至少在这里,你还会喊我的名字,还会为了我惊慌失措。上一世我护不住你,让你孤苦伶仃地活在那个冰冷的朝堂上,最后落得个郁郁而终的下场。这一世……哪怕是用我的命去换,我也想再护你一回……
在无尽的黑暗中,他本能地想要抓住身边唯一的热源,那是他刻在骨血里的执念,是两世都未能放下的痴妄。
………
“江晟!看着我!别睡!”
一声凄厉的呼唤将他从梦魇的边缘硬生生拽了回来。
闻沂一把掀开被褥,当看到那处伤口时,瞳孔骤然收缩如针尖。
原本已经结痂的伤口此刻呈诡异的紫黑色,皮肉翻卷,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腐蚀了一般。伤口周围并没有流血,而是渗出了腥臭的黑水,那黑色如同有生命的藤蔓,正顺着脊椎一点点向心脏蔓延,所过之处,皮肤呈现出一种死灰色的坏疽色泽。
“是‘断魂散’……”闻沂的声音都在发抖,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刺痛让他勉强维持清醒,“那支箭上淬的不是普通的毒,是北蛮皇室秘传的‘断魂散’!见血封喉,蚀骨销魂!”
前世,江晟便是死于一场莫名其妙的“旧伤复发”。那时朝中传言他是积劳成疾,可如今闻沂才明白,那是有人早在暗处便给他下了毒,那支冷箭,不过是引子,是催命符!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闻沂眼前仿佛又看到了那个大雪纷飞的乱葬岗。上一世,他也是这样抱着江晟渐渐冰冷的尸体,那个曾在沙场上叱咤风云的男人,死时却瘦得脱了相,手里还死死攥着那枚早已褪色的平安符——那是闻沂年少时随手施舍给他的,却被他视若性命,直至入土。
“这一世,我绝不会再让你一个人死在雪地里。”闻沂眼眶通红,心中那个念头疯狂滋长,像是野草烧不尽的疯魔。
“大夫!传大夫!快!”闻沂冲着门外嘶吼,声音凄厉得变了调,完全没了往日的矜贵冷静。
然而,将军府的老大夫匆匆赶来,施针喂药,忙活了半个时辰,江晟的情况却愈发危急,呼吸微弱得几不可闻,胸口的起伏几乎看不见。
“公子……”老大夫满头大汗,跪在地上瑟瑟发抖,手中的银针都在颤抖,“小侯爷体内的毒素已攻入心脉,老朽……老朽无能,这毒无药可解啊!准备后事吧……”
“无药可解?”
闻沂猛地站起身,一脚踹翻了药碗,瓷片碎裂的声音在死寂的房间里格外刺耳。他双目赤红,宛如从地狱爬出的修罗,一把揪住老大夫的衣领,“若是他死了,我要你们整个太医院陪葬!滚出去!再找别的法子!”
大夫吓得瘫软在地,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屋内重归死寂,只有江晟痛苦的喘息声,像是一台破旧的风箱,随时都会停止运作。
闻沂看着榻上气息奄奄的江晟,心脏仿佛被一只大手狠狠捏碎,痛得无法呼吸。
不能死。
这一世,绝不能让他死!
闻沂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闭上眼,脑海中疯狂地翻阅着前世那些晦涩难懂的孤本医书。那是他前世被囚禁冷宫时,为了消磨时光而背下的禁书,那些曾经以为无用的文字,此刻竟成了唯一的救命稻草。
忽然,一段文字在他脑海中浮现,每一个字都像是带血的刀刻在心尖上。
“断魂散,至阴至寒,唯以至阳至热之血为引,辅以‘逆脉行针’之法,方可逼出毒素。然,行针者需以自身心头血为媒,稍有不慎,便会内力尽失,甚至……同归于尽。”
心头血。
同归于尽。
闻沂睁开眼,眼底是一片死寂后的决绝。他看了一眼榻上痛苦呻吟的江晟,嘴角竟勾起一抹凄然的笑。
若是要用我的命换你的命,那这笔买卖,划算得很。
他转身走到书桌前,拿起那把平日里用来裁纸的锋利小刀,寒光映着他毫无血色的脸。
“闻沂……你要做什么?”门外的小满听到动静冲了进来,看到自家公子面色惨白地拿着刀,吓得魂飞魄散,“公子,您别做傻事啊!”
“出去。”闻沂冷冷道,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守住门,谁也不许进来。若有人硬闯,格杀勿论。”
“公子!您的身子……”
“滚!”
小满从未见过这样的闻沂,那眼神里的狠戾让他胆寒,吓得腿一软,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死死守住房门。
屋内重归死寂,只有江晟痛苦的喘息声。
闻沂走到榻边,看着昏迷中依旧眉头紧锁的江晟,俯身在他干裂的唇上轻轻一吻,动作轻柔得仿佛在触碰易碎的珍宝。
“江晟,你欠我一条命。”他低声呢喃,声音微颤,“这次,我要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说罢,他毫不犹豫地举起匕首,刺向自己的左胸心口!
“噗嗤。”
利刃入肉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闻沂闷哼一声,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身子晃了晃,险些栽倒。他强忍着剧痛,将匕首拔出,鲜红的心头血瞬间涌出,染红了他月白色的中衣。他迅速点住伤口周围的穴道止血,然后咬破舌尖,强提一口真气,手指蘸着那温热的心头血,在江晟背后的穴位上飞速游走。
“天枢、神阙、气海……”
每点一个穴位,闻沂的脸色便白上一分,额角的冷汗顺着下颌滴落在江晟的背上。心头血带着他的精气神,一点点渡入江晟的体内,那种被抽离的感觉让他眼前阵阵发黑。
随着最后一指落下,江晟猛地喷出一口黑血,整个人剧烈抽搐起来,原本涣散的瞳孔骤然聚焦。
“唔——!”
江晟痛醒了。
他感觉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在燃烧,每一寸骨头都在被碾碎。他艰难地睁开眼,视线模糊中,看到了闻沂。
那个总是清冷矜贵、衣不染尘的闻沂,此刻正跪在他榻边,胸口的衣衫被鲜血染透,宛如盛开了一朵凄艳的红梅。闻沂的脸色白得像鬼一样,却依旧死死地盯着他,眼神亮得吓人,那是他从未见过的、浓烈得化不开的情意。
“闻……沂?”江晟声音嘶哑,想要抬手去碰他,却发现自己浑身无力,“你……你的血……”
“别动。”闻沂按住他,声音虚弱却坚定,指尖轻轻抚过江晟满是冷汗的鬓角,“我在救你。”
“为什么……”江晟心疼得快要窒息,眼泪顺着眼角滑落,“为了我……不值得……”
“闭嘴。”闻沂厉声喝道,眼泪却不受控制地砸在江晟的脸上,滚烫得灼人,“江晟,你给我听好了。你的命是我的。我不让你死,阎王爷也别想收你!”
说罢,闻沂俯下身,双手撑在江晟耳侧,不顾胸口的剧痛,将自己的额头抵上江晟的额头。两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带着血腥味,也带着彼此的温度。
“忍着点,毒血逼出来就好了。”
话音刚落,江晟猛地弓起身子,一口漆黑的毒血喷了出来,溅了闻沂一身。
随着这口血吐出,江晟身上的青紫色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呼吸也渐渐平稳下来。
闻沂再也支撑不住,身子一软,倒在了江晟怀里。
“闻沂!”江晟大惊,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一把抱住他。
触手是一片湿黏的血迹。
江晟颤抖着手解开闻沂的衣襟,看到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时,这个流血不流泪的七尺男儿,瞬间红了眼眶。
“你疯了……你这个疯子……”江晟声音哽咽,紧紧抱着怀里的人,仿佛抱着整个世界,生怕一松手他就会消失,“为什么要做到这一步?为什么?”
闻沂靠在他怀里,意识模糊,视线已经开始涣散,却依旧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虚弱的笑,手指轻轻勾住江晟的衣领:“因为……我想和你去江南……看梅花……”
江晟的心脏猛地一缩,泪水夺眶而出。
他低下头,虔诚而绝望地吻上闻沂冰凉的唇,带着血腥味,带着失而复得的狂喜,也带着刻骨铭心的爱恋。这个吻小心翼翼,却又深沉得仿佛要将彼此融入骨血。
“好,我们去江南。等你好了,我们就去。”
这一夜,将军府的灯火彻夜未熄。
闻沂用自己的血,将江晟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而当江晟再次醒来时,看着守在床边、脸色苍白却依旧活生生的闻沂,他心中那个名为“野心”的种子,终于彻底长成了参天大树。
他不仅要护他周全,他还要这天下,都再无人敢伤他分毫。
这皇权,这天下,若不能护我爱人,那便换了它又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