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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独自守护你 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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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曦微露,苍穹被厚重的铅云压得极低,仿佛随时都会坍塌下来,将这座刚刚经历过血洗的将军府彻底碾碎。寒风呼啸,卷起地上的残雪,却吹不散回廊间凝滞不散的血腥气,那味道混合着苦涩浓烈的金疮药味,在空气中发酵,令人作呕。
内室之中,地龙烧得滚烫,却驱不散那股透入骨髓的寒意。
江晟依旧昏迷不醒,但他并未陷入彻底的黑暗,而是沉浮在一片混沌破碎的意识边缘。
在那光怪陆离的梦境里,四周是一片死寂的灰白。没有天,没有地,只有漫天飞舞的灰烬,像是燃烧后的余烬,又像是北境终年不化的雪。他试图迈步,双脚却像是陷进了深不见底的泥沼,沉重得无法抬起。
耳边充斥着尖锐的嗡鸣声,那是失血过多带来的耳鸣,像是一把生锈的锯子,反复切割着他脆弱的神经。
忽然,一阵熟悉的冷香穿透了迷雾。那是闻沂身上的味道,混杂着淡淡的药香和雪水的清冽。江晟下意识地想要伸手去抓,想要确认那人的安危,可指尖触碰到的,却只有粘稠温热的液体。
那是血。
梦境陡然扭曲。他看见闻沂倒在血泊中,胸口插着那枚本该射向自己的毒镖,脸色苍白得透明,嘴唇一张一合,似乎在喊着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不……”江晟在梦中发出一声嘶哑的低吼,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痛得无法呼吸。
现实中,躺在榻上的男人眉头死死锁紧,苍白的唇瓣微微颤动,喉间溢出一丝破碎的呻吟。他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了身下的床单,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青筋在手背上蜿蜒暴起,仿佛正与某种看不见的梦魇殊死搏斗。
即便在意识涣散的深渊,他依然记得要护住身后之人,依然记得那柄剑不能断,那个人不能伤。
闻沂坐在榻边,一夜未眠。
他眼底是一片浓重的青黑,原本就因中毒而苍白的面容,此刻更是透着如薄胎瓷器般的易碎感,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裂成齑粉。但他那双眸子,却亮得惊人,像是淬了寒冰的利刃,藏着足以焚尽一切的怒火与决绝。
看着江晟痛苦挣扎的模样,闻沂心头一紧。他伸出手,指尖微颤,轻轻抚平江晟眉宇间的折痕,指腹摩挲着那熟悉的轮廓,动作轻柔得仿佛在触碰一个随时会破碎的梦。
“晟……我在,我没事。”他低声唤道,声音沙哑破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别怕。”
江晟似乎听到了这声呼唤,紧皱的眉头微微舒展了一些,抓着床单的手也稍稍松开,但呼吸依旧急促而不稳。
闻沂俯下身,在江晟干裂的唇上落下轻轻一吻,带着诀别般的郑重与眷恋,仿佛要将彼此的体温烙印在灵魂深处,以此作为唤醒他的锚点。
“等我。”他低声呢喃,声音虽轻,却字字千钧,“我去去就回。若我回不来……你便忘了我,好好活着。”
说罢,他决然起身。
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在寂静的内室里被无限放大。
就在那一刻,昏迷中的江晟身体猛地一僵。
梦境中,那片灰白的世界骤然崩塌。闻沂转身离去的背影化作了一道抓不住的光影,正迅速远去。那种熟悉的、令人安心的冷香正在急速抽离,取而代之的是无边无际的恐慌与寒意。
现实与梦境在这一刻诡异地重叠。
江晟感觉到一直停留在唇上的那抹温热触感倏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清晨凛冽的空气,冷得刺骨。紧接着,原本被他无意识攥在手心里的衣角——那是闻沂袖口的布料,带着独特的丝绸凉意与体温的余温——正一点点从他的指缝间滑脱。
粗糙的指腹徒劳地摩擦着空气,那种丝绸滑过皮肤的触感越来越淡,直至彻底消失。
掌心里只剩下了一片虚无的冰凉。
那种失去实感的恐慌瞬间引爆了潜意识里的警报。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唯一的浮木却被生生掰开手指,江晟在混沌中拼命想要合拢手掌,想要重新扣住那份即将流逝的触感,可身体却沉重得仿佛不再属于自己。
“别……走……”
江晟的喉咙里滚出一声含糊不清的呓语,破碎得几乎听不真切。
现实中,他那原本因无力而垂落的手,突然痉挛般地抬起,五指在空中虚抓了几下,指尖因为过度用力而剧烈颤抖,似乎想要抓住那即将消散的衣角,却只抓住了满掌虚空。
指尖触碰到冰冷的空气,那种失重感让他本就苍白的脸色更显灰败。
他不安地侧过头,眉心再次死死纠结在一起,呼吸变得急促而紊乱,胸膛剧烈起伏着,仿佛溺水之人在濒死前的挣扎。那是被遗弃在黑暗深渊中的本能恐惧,即便理智沉睡,身体也在尖叫着抗拒那个人的离开,抗拒那最后一点温度的剥离。
闻沂的脚步猛地顿住。
他听到了。
那声微弱却绝望的挽留,像是一把钝刀,狠狠割在他的心口。
闻沂背对着床榻,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紧,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刺痛感让他几乎站立不稳。他不敢回头。他怕只要一回头,看到江晟那样痛苦挽留的模样,自己就会彻底崩溃,再也没有勇气踏出这扇门,去面对那场腥风血雨的朝堂博弈。
“睡吧……”
闻沂闭了闭眼,将涌上眼眶的热意强行逼退,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晟,听话,睡吧。”
他咬紧牙关,强迫自己迈开步子,逃也似地离开了内室。
随着房门“吱呀”一声合上,最后一丝光线被隔绝在外。
床榻上的男人似乎感应到了最后的温度彻底消失,紧绷的身体慢慢颓然软了下去,眼角渗出一滴晶莹的泪珠,没入鬓角的发丝中,转瞬冰凉。
……
闻沂换上一身素白的朝服,那宽大的衣袍穿在他消瘦的身上显得有些空荡,却更衬得他脊背挺直如松,透着一股宁折不弯的孤傲。他将那封染血的密信贴身藏好,贴着心口的位置,那里跳动着复仇的烈火,滚烫得灼人。
镜中的自己,形容憔悴,却自有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肃杀之气。他深吸一口气,将体内翻涌的气血与虚弱强行压下,转身,踏入了清晨凛冽的寒风之中。
金銮殿上,文武百官列队而立,气氛肃穆得令人窒息。
龙椅上的皇帝半阖着眼,神色慵懒,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着扶手,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殿下众人,最终落在了缓缓走入殿中的闻沂身上。
闻沂没有像往常一样站在武将的队列中,而是径直走到了大殿中央。他撩起衣摆,重重跪了下去,膝盖磕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在这寂静的大殿中显得格外刺耳。
“臣,闻沂,有本要奏。”
他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穿透力,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大殿,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皇帝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身体微微前倾,眼中闪过一丝玩味:“闻爱卿,你不在府中养伤,今日有何要事?”
闻沂抬起头,目光如炬,直视龙颜,字字铿锵:“臣要弹劾当朝宰相,李崇山,通敌叛国,谋害忠良!”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
窃窃私语声如潮水般涌起,又被殿上侍卫冰冷的目光压下。所有人的目光都惊疑不定地在闻沂和李崇山之间来回游移。
李崇山站在文官之首,闻言先是一愣,随即抚须大笑,笑声中带着几分轻蔑与恼怒:“闻将军,你莫不是病糊涂了?老夫一心为国,何来通敌叛国之说?你这可是污蔑朝廷重臣,是要杀头的!”
“是不是污蔑,宰相大人心里清楚。”闻沂冷冷一笑,从怀中掏出那封密信,高高举起,“这是臣从江将军处所得,乃是你与北蛮王往来的密信,上面有你亲笔所书的字迹,以及……镇北军虎符的印鉴!宰相大人,你还有何话说?”
李崇山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死死盯着那封密信,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又被阴狠取代:“一派胡言!这定是你伪造的!来人,将此獠拿下!”
“慢着!”皇帝猛地一拍龙椅,站起身来,目光锐利如鹰隼,直刺闻沂手中的密信,“闻爱卿,将密信呈上来。”
太监战战兢兢地接过密信,呈到皇帝面前。皇帝展开密信,越看脸色越沉,最后猛地一拍桌子,怒喝道:“李崇山!你还有何话说!”
李崇山“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颤抖,冷汗涔涔而下:“陛下,臣冤枉啊!这定是闻沂与江晟合谋陷害于臣!江晟那厮,手握重兵,功高震主,如今定是想借机铲除异己,独揽大权!”
“你血口喷人!”闻沂厉声打断他,眼中燃烧着熊熊怒火,“江将军如今重伤在床,命悬一线,就是为了保护这大周的江山!而你,却与外敌勾结,企图颠覆社稷!你可知,昨夜你派去刺杀江将军的死士,如今都已伏法!他们的口供,也已记录在案!”
“你……”李崇山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闻沂,却说不出话来。
“陛下,”闻沂转向皇帝,重重叩首,额头触碰冰冷的地面,“臣愿以项上人头担保,所言句句属实!若有一句虚言,臣愿受五马分尸之刑!”
大殿上一片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皇帝身上。
皇帝沉默良久,手指轻轻敲击着龙椅的扶手,目光在闻沂和李崇山之间来回游移。最终,他缓缓开口,声音冰冷:“李崇山,通敌叛国,证据确凿,即刻打入天牢,等候发落。其党羽,一律彻查,绝不姑息!”
“陛下!陛下饶命啊!”李崇山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却被如狼似虎的侍卫拖了下去,那惨叫声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令人毛骨悚然。
闻沂缓缓站起身,看着李崇山被拖走的方向,眼中没有丝毫大仇得报的快意,只有无尽的疲惫与冰冷。他知道,李崇山倒台,只是剪除了枝叶,那背后的根系,依然深埋在黑暗的泥土里。
“臣,告退。”
闻沂转身,对着皇帝深深一拜,准备退下。
“闻爱卿,留步。”
皇帝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温和。
闻沂脚步一顿,转过身来。
皇帝走下丹陛,一步步来到闻沂面前。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面色苍白,身形单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可那双眼睛里却藏着令人心惊的坚韧。
“江将军伤势如何?”皇帝看似关切地问道。
“回陛下,江将军重伤未愈,尚在昏迷。”闻沂垂眸答道,不卑不亢。
“唉,江爱卿乃我大周的擎天白玉柱,朕甚是挂念。”皇帝叹了口气,伸出手,似乎想要拍拍闻沂的肩膀,却在半空中停住,转而替他理了理微乱的衣领,“闻爱卿也是,身体要紧。如今奸臣已除,朝堂安稳,你便安心在府中照顾江将军吧。至于这镇北军的防务……朕会另派他人暂代。”
闻沂心头猛地一沉。
另派他人暂代。
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便是要夺了江晟的兵权。
他猛地抬起头,对上了皇帝的目光。那目光看似温和慈爱,深处却藏着如毒蛇般阴鸷的审视与忌惮。那是一种猎人看着受伤猛兽的眼神,既有利用后的安抚,更有随时准备补上一刀的冷酷。
皇帝在怕。怕江晟醒来,更怕这镇北军只知有江晟,不知有天子。如今江晟昏迷,正是收回兵权的最佳时机。
闻沂袖中的手死死攥紧,指甲嵌入掌心,刺痛感让他保持了最后的清醒。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喉头涌上的腥甜,低声道:“臣,领旨谢恩。”
皇帝似乎对他的顺从很满意,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转身走回龙椅:“去吧。”
闻沂退出了金銮殿。
清晨的阳光有些刺眼,照在身上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他强撑着身体,一步一步走下汉白玉的台阶。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钻心的疼痛从四肢百骸传来,那是身体透支的抗议,也是心寒彻骨的痛楚。
他终于走出了宫门,回头望去,那巍峨的皇宫在晨光中显得庄严肃穆,却也像是一座巨大的囚笼,吞噬着无数人的忠诚与性命。
当他终于回到将军府,推开书房的门时,看到的依旧是那个躺在床榻上,昏迷不醒的身影。
江晟的眉头依然紧锁,似乎那场噩梦还未结束,只是这一次,他的神情中多了一丝被遗弃般的落寞。
闻沂快步走到床边,缓缓坐下,伸出手,轻轻握住江晟冰凉的手。那只手曾经握剑定江山,如今却无力地垂在榻边。
“我回来了。”他低声说道,声音带着一丝哽咽,手指轻轻摩挲着江晟的掌心,试图传递一丝暖意,“晟,醒醒,别睡了……我回来了。”
他将头靠在江晟的手边,闭上眼睛,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打湿了江晟的手背。
窗外,风雪停了。
但闻沂知道,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这一次,他要独自一人,为江晟撑起这片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