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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只要你活着     镇 ...

  •   镇北军大营,校场。

      北风如刀,卷着残雪呼啸而过,将校场上空那面残破的“江”字大旗扯得猎猎作响。然而,这凛冽的寒风却压不住校场上那股几乎要凝成实质的躁动杀气。

      黑压压的将士们如同沉默的火山,压抑着即将喷发的怒火。

      “凭什么!”

      一声怒吼如惊雷炸响,震得校场边的枯树瑟瑟发抖。副将雷猛双目赤红,额角青筋暴起,像是一头被激怒到了极致的雄狮。他手中的长刀带着千钧之力,狠狠劈在校场中央的点将台上。

      “咔嚓”一声脆响,坚硬的黑木点将台被劈开一道深痕,木屑纷飞。

      “江将军还在府里生死不知,那李崇山老贼刚倒台,陛下转头就夺了将军的兵权?还要派个只会读圣贤书、连马背都没上过的废物来接管镇北军?这是要逼死我们!这是要卸磨杀驴!”

      “反了!反了!”

      台下数千将士齐声怒吼,甲胄碰撞声震耳欲聋,汇聚成一股滔天的声浪,直冲云霄。这些汉子大多是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他们认死理,只知有江晟,不知有天子。在他们心中,江晟是神,是他们的天,是那个带着他们从尸山血海里杀出一条生路的战神。

      如今天塌了,谁还能压得住这股滔天的怨气?

      “走!去将军府!”雷猛大手一挥,杀气腾腾,眼底满是疯狂,“我们要见将军!若是将军有个三长两短,老子就带着兄弟们杀进宫去,问个明白!谁敢拦着,老子就砍了谁!”

      “杀进宫去!问个明白!”

      震天的喊杀声冲破营盘,数千铁骑如决堤的洪水,裹挟着漫天烟尘,马蹄声踏碎了京城的宁静,朝着将军府的方向狂奔而去。

      ……

      将军府内,死一般的寂静。

      内室里燃着昂贵的银骨炭,却驱不散那股萦绕在空气中的药味与死气。

      闻沂坐在江晟的床边,手中握着一卷兵书,书页已经被他捏得有些发皱,却是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他的目光始终落在榻上那人苍白的脸上,指尖轻轻描摹着江晟紧蹙的眉峰,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抚平那梦中的惊惶。

      江晟睡得很不安稳,即便在昏迷中,他的呼吸依然急促而沉重,仿佛正身处另一片修罗场中厮杀。

      忽然,地面微微震颤。

      案几上的药碗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碰撞声。

      紧接着,杂乱而沉重的马蹄声如滚雷般逼近,伴随着隐约的喊杀声,瞬间打破了府邸的宁静。

      闻沂手中的兵书“啪”地一声掉落在地。

      他猛地站起身,身形晃了晃,脸色瞬间煞白。他知道是谁来了。

      镇北军的儿郎们,从来都不是坐得住的性子。如今兵权被夺,他们定是觉得江晟受了委屈,要来讨个说法。

      可江晟现在这个样子,如何能见人?如何能压得住这群杀红了眼的骄兵悍将?

      若是让他们看到江晟重伤垂死、连话都说不出来的模样,只会更加激化矛盾,甚至可能逼得他们当场哗变,给皇帝清洗镇北军递上最完美的借口。

      “不能让他们进来。”闻沂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他快步走到门口,对着守在门外的亲卫冷声道:“传令下去,紧闭府门,落下千斤闸!任何人不得擅入!违者……杀无赦!”

      亲卫一愣,显然没料到一向温润如玉、连说话都轻声细语的闻先生会说出如此狠绝的话,但军令如山,他不敢迟疑,立刻领命而去。

      片刻后,将军府厚重的大门在雷猛等人的撞击下发出沉闷的巨响,仿佛随时都会崩塌。

      “闻沂!你出来!”雷猛在门外怒吼,声音如雷,“将军呢?我们要见将军!你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凭什么拦着我们?”

      闻沂站在高墙之上,寒风吹乱了他的发丝,让他看起来更加单薄,仿佛一片随时会被风卷走的落叶。他居高临下地看着下方黑压压的军队,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上写满了愤怒与质疑。

      “将军重伤未愈,正在静养,不见任何人。”闻沂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硬,借着内力传遍全场,“都回去!”

      “放屁!”雷猛气得哇哇大叫,指着墙头骂道,“重伤?我看是被你气出来的吧!江将军一世英雄,怎么就栽在你这么个……”

      “雷猛!”

      一声厉喝打断了雷猛的咒骂。

      众人回头,只见老将军麾下的另一位统领,也是看着江晟长大的长辈,赵阔,面色阴沉地走了出来。他勒住战马,抬头看着墙头上的闻沂,眼中满是失望与痛心。

      “闻先生,”赵阔的声音沙哑,透着一股疲惫,“兄弟们不是来闹事的。只是军中传言四起,说朝廷要卸磨杀驴,要拿江将军开刀。大家心里慌,只想见将军一面,确认他安好,哪怕只是看一眼,我们便立刻回营,绝不再闹。”

      闻沂看着赵阔,心中五味杂陈,记忆如潮水般涌来,瞬间淹没了他的理智。

      他记得第一次随江晟回营时,也是这样一个大雪纷飞的冬日。他这个从江南来的书生,受不住北境的苦寒,手脚生了冻疮,连笔都握不住。

      是赵阔,那个看着粗犷实则心细的汉子,偷偷塞给他一双厚实的羊皮靴子,还有一副鹿皮手套。那时候赵阔粗声粗气地说:“闻先生,您这双手是拿笔杆子给将军出谋划策的,可别冻坏了。将军要是知道您在我手底下受了罪,非得扒了我的皮不可。”

      后来一次夜袭,敌军摸进大营,混乱中一支冷箭射向闻沂。是赵阔拼死护着他突围,背上挨了一刀,鲜血染红了半边战袍。醒来后,赵阔却只咧嘴一笑,满不在乎地说:“闻先生没事就好,您是将军的命根子,我要是让您伤了,我也没脸再见将军了。”

      那时候,赵阔看他的眼神,是带着长辈对晚辈的关照,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惜——怜惜他一个文弱书生,为了情义跟着江晟在边关吃苦。那时候,赵阔是真心把他当自己人,当镇北军的一份子。

      可现在,那眼神里只剩下失望、痛心,甚至……厌恶。

      闻沂的手指紧紧扣住墙砖的缝隙,指甲几乎要嵌进石头里,指尖传来的刺痛让他勉强维持着清醒。

      他想解释,想告诉赵阔,江晟真的伤得很重,重到连呼吸都像是在受刑,重到可能再也醒不过来。他想说,赵叔,我不是要拦着你们,我是怕你们害了他,怕这朝廷容不下他啊。

      可他不能说。

      一旦说了,就是承认江晟虚弱可欺,就是给那些虎视眈眈的政敌递刀子。只要江晟还有一口气在,他就必须是那个令敌人闻风丧胆的镇北王,而不能是一个需要部下同情保护的病人。

      “将军安好。”闻沂强忍着胸口的剧痛,面无表情地撒了谎。

      就在那一瞬间,他的脑海中闪过江晟曾对他说过的话:“阿沂,若有一日我不在了,这镇北军,便交给你。”

      那时候他笑着推拒:“我一个文弱书生,如何管得住那群骄兵悍将?”

      江晟却认真地看着他,目光灼灼:“他们认的是我江晟的人,但我信的,是你闻沂的心。若真有那一日,你只需记得,你是为了我,为了这天下太平。只要心不乱,便没人能乱你。”

      为了他。为了这天下太平。

      这八个字,此刻如同滚烫的烙印,狠狠烫在闻沂的心口,将那些软弱和犹豫烧得干干净净。

      “陛下体恤将军,收回兵权只是为了让他安心养伤。”闻沂的声音陡然拔高,字字如铁,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你们如此喧哗,若是惊扰了将军,或是被有心人利用,参你们一个‘逼宫’的罪名,到时候将军醒来,如何向陛下交代?如何面对这天下悠悠众口?”

      “交代个屁!”雷猛梗着脖子吼道,眼眶通红,“俺们只知道,没有江将军,就没有镇北军!如今将军被人欺负了,俺们要是缩着,那还算是个男人吗?俺们不管什么罪名,俺们只要将军!”

      “够了!”

      闻沂猛地打断他,目光如刀,扫视全场。

      那一刻,他身上竟散发出一种令人胆寒的气势,那是只有在江晟身边耳濡目染多年,经历过无数生死洗礼、在权谋场中摸爬滚打后才能沉淀出的煞气。

      “你们口口声声说是为了将军好,可你们现在的所作所为,是在害他!”闻沂的声音陡然拔高,字字诛心,每一个字都像是鞭子,狠狠抽在众人的心上,“江将军一生忠君爱国,视名节如性命。你们今日若是敢踏进这府门一步,便是陷他于不忠不义!便是逼他背上谋逆的罪名!你们是想让他醒来后,看着满门抄斩的圣旨,看着你们的人头落地吗?”

      全场死寂。

      只有风声呜咽。

      雷猛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样,半个字也说不出来。他虽然鲁莽,但也知道谋逆二字意味着什么。

      赵阔脸色铁青,死死盯着闻沂,仿佛要将他看穿:“闻先生,你这话太重了。我们只是……”

      “没有只是。”闻沂冷冷地看着他,心中在滴血,面上却冷硬如铁,没有一丝表情,“我是江将军的……幕僚。在他醒来之前,我便是这将军府的主人,这镇北军的代行者。谁敢擅闯,便是与我闻沂为敌,与江将军为敌!”

      “你……”赵阔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闻沂的手指都在颤动,眼中满是不可置信的愤怒,“你算什么东西!也配代表江将军?也配对我们发号施令?”

      这句话,像是一把淬了毒的尖刀,狠狠扎进了闻沂的心脏,搅得血肉模糊。

      是啊,他算什么东西?

      一个寄人篱下的门客,一个被世人诟病的“佞幸”,一个靠着江晟庇护才能活至今日的废物。

      赵阔的眼神像鞭子一样抽在他身上,每一道目光都在质问他:凭什么?凭什么你手无缚鸡之力,却能站在将军榻前发号施令?凭什么将军在生死线上挣扎,你却在这里狐假虎威,拿着鸡毛当令箭?

      闻沂感觉自己的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堵得他喘不过气来。他想起了很多年前,他刚来边关的时候,赵阔还曾拍着他的肩膀说:“闻先生,将军脾气倔,以后还得靠你多劝着点。”

      那时候的赵阔,是把他当成自己人的。

      可现在,他成了外人,成了敌人,成了那个“算什么东西”的窃权者。

      那种被昔日同袍抛弃的孤独感,比北境最寒冷的风雪还要刺骨。他甚至能感觉到,身后那些亲卫投来的目光,也带着一丝怀疑和动摇。

      他快要撑不住了。

      只要他稍微松口,只要他说一句“将军确实伤重”,这些将士就会冲进去,见到江晟,然后……然后就是万劫不复。

      不,不能退。

      闻沂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软弱、委屈和眼泪都压进心底最深处,封存在那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角落里。再睁开眼时,那双总是温润如玉的眸子里,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决绝,宛如寒潭深水,不起波澜。

      他必须做那个恶人。

      哪怕被千夫所指,哪怕被万人唾骂,他也必须做这个恶人。

      “我算什么东西不重要。”闻沂挺直了脊背,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将领,声音冷得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没有一丝温度,“重要的是,江将军的命令。他说,镇北军,只听调,不听宣。没有他的手令,谁也不许妄动。你们,是要抗命吗?”

      空气仿佛凝固了。

      雷猛拳头捏得咯咯作响,赵阔眼中满是挣扎与痛苦。

      最终,还是赵阔叹了口气,那口气仿佛瞬间抽走了他所有的精气神。他对着墙头深深一拜,动作僵硬而沉重:“既然将军有令,我等……遵命。但请闻先生转告将军,镇北军的儿郎们,都在等他醒来。”

      说罢,他转身,挥手,声音苍老了许多:“撤!”

      大军如潮水般退去,只留下一地狼藉和满心的憋屈。

      闻沂站在墙头,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看着那些曾经对他笑脸相迎、如今却满怀怨恨的背影,身体晃了晃,差点摔倒。他死死扶着冰冷的墙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冷汗早已湿透了衣背,寒风一吹,刺骨的凉。

      刚才那番话,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也斩断了他与镇北军最后的情分。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在镇北军将士心中的形象,彻底崩塌了。他们会恨他,会骂他,会认为他是个仗势欺人、狐假虎威的小人,是阻隔他们与将军的奸佞。

      但他不在乎。

      只要江晟能活,只要镇北军不散,被误解又如何?被千夫所指又如何?

      哪怕从此以后,他在世人眼中只是一个贪恋权势的卑鄙小人,哪怕历史书上的笔墨会将他描绘成窃弄权柄的奸佞,他也甘之如饴。这骂名,他背了;这千夫所指,他受了。

      他缓缓转过身,脚步虚浮地走回内室。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江晟依旧昏迷着,对外面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

      闻沂走到床边,双膝一软,缓缓跪下。他将头轻轻靠在江晟的胸口,听着那微弱却依旧有力的心跳声,眼泪终于无声地滑落,打湿了江晟的衣襟。

      “晟……”他喃喃自语,声音破碎不堪,带着压抑已久的哭腔,“他们都在骂我……他们都恨我……赵叔说我不配……”

      “可我不在乎……我只要你活着……”

      他伸出手,紧紧握住江晟的手,仿佛那是他在这世间唯一的浮木,是他在这惊涛骇浪中唯一的依靠。

      窗外,天色渐暗,风雪又起,将整个世界笼罩在一片苍茫之中。

      将军府内,烛火摇曳,映照着闻沂孤寂而决绝的身影,宛如一尊在风雨中苦苦支撑、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孤臣雕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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