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谁都不能动你 夜 ...
-
夜色如墨,浓稠得化不开,仿佛要将这天地间的一切生机都吞噬殆尽。将军府内一片死寂,唯有书房内室的烛火在寒风中摇曳不定,昏黄的光晕将两道交叠的身影拉得极长,投射在窗纸上,宛如一幅凄美而决绝的剪影。
江晟靠在床头,脸色苍白如纸,没有一丝血色,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滑落,滴落在闻沂的衣襟上,晕开一朵朵深色的水渍。
方才以血解毒,耗费了他太多的内力与精血,此刻他连抬起手指都觉得费力,五脏六腑仿佛被掏空了一般,只剩下一具被抽空了力气的躯壳。
但他依然固执地不肯松开怀里的人,一条手臂死死地扣在闻沂的腰际,掌心隔着单薄的中衣,紧紧贴合着那截劲瘦的腰身,仿佛那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支点。
他的指腹无意识地蜷缩,粗糙的茧子勾住衣料细密的经纬,像是在溺水中抓住了唯一的浮木。
即便是在这般虚弱之时,他对这层布料的触感依然有着近乎病态的执着——掌心的热度透过衣料渗进去,摩挲着那细腻的纹理,仿佛要通过这层阻隔,确认身下之人的体温与实体,生怕一松手,怀里的人就会像泡沫般消散。
指腹下的衣料是上好的云锦,触手生凉,滑腻如水,上面绣着暗纹的缠枝莲,繁复而精致。
江晟的指尖在那微凸的纹路上一遍遍描摹,粗糙的茧子与光滑的锦缎相互摩擦,带来一种奇异的触感。
那种触感顺着指尖的神经末梢一路蔓延至心尖,带着一种微痒的酥麻。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每一根丝线的走向,每一处针脚的起伏,那繁复的缠枝莲纹路在他指下仿佛活了过来,蜿蜒盘旋,如同闻沂此刻微弱却顽强的脉搏。
江晟的视线有些模糊,但他依然努力睁大眼睛,贪婪地描摹着怀中人的眉眼。
闻沂已经昏睡过去,但即使在梦中,他的眉头依然紧紧蹙着,似乎有着化不开的忧愁。
江晟忍不住伸出粗糙的指腹,轻轻抚平那紧锁的眉心,指腹粗糙的触感划过那如玉石般温润的肌肤,带来一种惊心动魄的反差。
那是常年握剑的手,布满老茧,带着杀伐之气,此刻却小心翼翼得如同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稀世珍宝。
最后,他的手指停留在那些微泛红的唇瓣上,轻轻按压,感受着那柔软的弹性。那里还残留着之前的血腥味,也有他的温度。
“闻沂……”江晟低声呢喃,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纸打磨过一般。他缓缓低下头,将滚烫的额头抵在闻沂冰凉的颈窝处。滚烫的肌肤触碰到冰凉的锁骨,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他贪婪地汲取着对方身上那股清冷的药香,以此来压制体内翻涌的气血,“你一定要醒过来。你若敢死,我便毁了这天下给你陪葬。”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细微的破空声穿透了风雪,直逼窗棂而来。
江晟瞳孔骤缩,原本疲惫不堪的身体瞬间紧绷,那是一种常年征战养成的本能,比思维更快地做出了反应。
“咄!咄!咄!”
三支漆黑的透骨钉狠狠钉在窗框上,尾羽剧烈颤抖,发出嗡嗡的蜂鸣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紧接着,书房的门窗轰然炸裂,木屑纷飞中,七八道黑影如鬼魅般掠入室内,带着满身的杀气和风雪。
“江将军,交出密信与虎符,留你全尸。”为首的黑衣人声音沙哑,手中长刀直指床榻,刀锋在烛光下泛着森冷的寒光。
江晟冷笑一声,缓缓抬起头。尽管他此刻虚弱得连站立都困难,但他扣在闻沂腰间的手却纹丝未动,反而收得更紧,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掌心死死攥着闻沂腰侧的衣料,将那布料揉得皱成一团,仿佛要将人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他用宽阔的背脊挡住了所有可能的攻击路线,宛如一座不可逾越的山峰。
“想要我的东西?”江晟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弧度,眼底却没有丝毫笑意,只有无尽的冰冷,“那就看你们有没有命来拿了。”
“杀!”
黑衣人一声令下,数道刀光同时向床榻斩来,带着撕裂空气的呼啸声。
江晟眼中寒光一闪,他不能退,身后就是闻沂。
他猛地单手撑床,将闻沂护在身下,另一只手抓起枕边的长剑,凭借着本能挥出一剑。
“锵——!”
火星四溅,震耳欲聋。
江晟虎口崩裂,鲜血顺着剑柄流下,染红了剑柄上的缠绳。他毕竟重伤未愈,这一挡,震得他气血翻涌,喉头一甜,一口鲜血涌了上来。但他死死咬着牙,将那口血咽了下去,不让自己倒下,也不让身后的闻沂沾染半点血腥。
“江晟……”
身下传来一声微弱的呻吟。闻沂醒了。
他费力地睁开眼,入目便是江晟染血的背影,以及那些逼近的刀光。那一瞬间,他的心脏猛地收缩,恐惧如潮水般涌来,但很快被理智压下。他知道江晟现在的状况,若是硬拼,两人今日必死无疑。
“别怕。”江晟头也不回,声音却稳如磐石,仿佛刚才的虚弱只是幻觉。他趁着回剑的间隙,侧过头,在闻沂额头上极速地落下一吻,温热的唇瓣一触即分,“闭眼,别看。”
闻沂看着江晟颤抖的手臂,心中一痛。他强撑着身体,从床上微微探出头。
“左边……第三个……”闻沂的声音虚弱,却异常冷静,透着一股让人安心的力量。他伸出苍白的手,死死抓住了江晟腰侧的衣料,指节用力到发白,掌心紧紧贴着江晟紧绷的腰肌,力道大得仿佛要将那布料揉碎,“那是破绽。”
江晟闻言,没有丝毫犹豫,身形一侧,长剑如毒蛇吐信,直刺左侧第三人的咽喉。
“噗!”
鲜血飞溅,那人甚至没来得及惨叫,便捂着喉咙倒了下去。
“好眼力。”江晟低笑一声,眼中的杀意更盛。
闻沂虽然无法动弹,但他那双眼睛,却成了江晟最锋利的刀。
“后腰,空门大开。”
“右侧,步伐虚浮。”
“背后,有人偷袭。”
闻沂的声音断断续续,却精准地指出了每一个敌人的破绽。江晟则如同最忠诚的信徒,无条件地执行着闻沂的指令。两人虽未言语交流,却配合得天衣无缝。仿佛他们生来就是为了这一刻,为了在生死边缘,将后背交给对方,成为彼此最坚实的铠甲。
一名黑衣人见久攻不下,心生歹念,猛地甩出一枚淬毒的飞镖,直取床上的闻沂。
“闻沂!”
江晟目眦欲裂,根本来不及回剑格挡,竟直接用身体挡在了闻沂身前。
“噗!”
飞镖深深没入他的肩胛骨,黑血瞬间染红了衣衫。
“江晟!”闻沂瞳孔骤缩,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痛得无法呼吸。
剧痛袭来,江晟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他反手握住那支飞镖,猛地拔出,带出一蓬血雾,然后狠狠掷向那名偷袭者。
“啊——!”
偷袭者惨叫一声,飞镖贯穿了他的眼球,直入脑髓。
“你们……都得死。”
江晟的声音如同来自九幽地狱,带着无尽的暴戾与疯狂。他不再防守,完全是一副以命换命的打法。剑光如网,血雨腥风。不过片刻,书房内便躺满了尸体。
最后一名黑衣人看着如同杀神般的江晟,终于感到了恐惧。他怪叫一声,转身欲逃。
“想走?”
江晟冷哼一声,手中长剑脱手而出,化作一道流光,精准地钉入那人的后心。黑衣人扑倒在地,抽搐了几下,便没了声息。
书房内重新恢复了死寂。只有浓重的血腥味,在空气中弥漫,令人作呕。
江晟身形一晃,终于支撑不住,单膝跪倒在地。
“江晟!”
闻沂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猛地从床上滚落,扑到江晟身边。他颤抖着手,扶住江晟摇摇欲坠的身体。触手之处,是一片湿黏的温热。
“你怎么样?伤到哪里了?”闻沂的声音带着哭腔,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他慌乱地去捂江晟肩上的伤口,可血怎么也止不住,温热的液体顺着他的指缝流淌,烫得他心尖都在颤抖。
江晟看着闻沂焦急的模样,却笑了起来。他抬起满是鲜血的手,想要去擦闻沂的眼泪,却又怕弄脏了他,手悬在半空,有些无措。
“别哭……”江晟声音虚弱,却带着满足的笑意,“我没事……只是……有点累。”
“你这个疯子!”闻沂一把抓住他的手,死死按在自己脸上,任由那些鲜血涂抹在自己苍白的脸颊上,仿佛那是某种烙印,“谁让你挡那一镖的?你若是死了,我怎么办?”
“我不会死。”江晟看着闻沂,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我答应过你,要护你一世周全。阎王爷也不敢收我。”
他说着,身体一歪,重重地倒在闻沂怀里。
“江晟!”
闻沂惊慌失措地抱住他,手指颤抖着去探他的鼻息。还好,还有气。
闻沂松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力气,瘫软在地。他紧紧抱着江晟,将脸埋在他染血的颈窝里,泪水无声地滑落,打湿了江晟的衣领。
片刻后,闻沂深吸一口气,强行镇定下来。他费力地将江晟拖回床榻上。江晟虽然昏迷,但眉头依然紧锁,似乎在做着噩梦。
闻沂打来热水,一点一点擦去江晟脸上的血污。当他的手触碰到江晟冰冷的脸颊时,江晟忽然动了动,下意识地偏过头,脸颊在闻沂的掌心里蹭了蹭,像是一只寻求安慰的野兽。
闻沂的心瞬间软得一塌糊涂。他低下头,轻轻吻去江晟眉心的冷汗,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稀世珍宝。
随后,闻沂开始处理江晟肩上的伤口。飞镖虽然拔出,但伤口深可见骨,且带着剧毒。闻沂没有麻沸散,只能硬生生地剜去腐肉。
“忍着点。”闻沂低声说道,尽管知道江晟听不见。
刀尖挑开皮肉的瞬间,昏迷中的江晟猛地绷紧了身体,喉咙里溢出一声痛苦的低吟。闻沂的手一抖,眼泪再次夺眶而出。他俯下身,吻住了江晟干裂的嘴唇,将所有的痛楚都渡入自己口中,仿佛这样就能分担他的痛苦。
“唔……”
江晟似乎感觉到了唇上的柔软,他在昏迷中本能地张开嘴,舌尖探出,缠住了闻沂的舌。这个吻没有任何技巧,只有本能的索取和依赖。闻沂没有推开,反而更加用力地回吻着他。两人在血腥味中纠缠,唇齿相依,呼吸交缠。
许久,闻沂才松开他,额头抵着他的额头,轻声道:“江晟,你这条命是我的。我不让你死,你就不能死。”
窗外,风雪依旧。但在这充满血腥味的书房里,两颗心却贴得前所未有的近。
闻沂抬起头,看着江晟苍白的睡颜,眼神逐渐变得坚定而冰冷。
“不管是谁……”他轻声说道,声音里透着一股从未有过的狠厉,“敢动江晟,我必让他生不如死。”
他低下头,在江晟染血的唇上落下轻轻一吻。
“等你醒来,我们便开始清算这笔账。”
烛火燃尽,最后一丝光亮熄灭。黑暗中,唯有两颗跳动的心,在血泊中共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