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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入梦寻脉 女主访遍高 ...

  •   林知意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她跪坐在客厅地板上,右手还搭着殷昼那片暗色,整个人歪在沙发边沿,头偏着抵住靠垫。阳光从窗缝移到她脚踝上,暖的,把影子那一块地方也晒得微微升温。

      身下的暗色动了。先是极小的震颤,然后边缘开始重新往外扩——殷昼醒了。她感觉到指尖底下那片暗色慢慢变厚、变实,像有温度从沉睡里重新聚拢。她睁开眼的时候,殷昼的轮廓已经浮到了她膝盖旁边的高度,正对着她。

      左肩那一片缺口还在。

      她没说什么,撑了一下地板站起来。膝盖跪麻了,右腿一软差点又栽下去,殷昼的暗色手从侧边伸过来托了她肘弯一把。凉的,稳稳的。

      "你睡了多长时间?"她问。

      殷昼写字:"没算。"

      "伤口呢?"她指着他的左肩。

      殷昼的笔划停了一下。然后他写:"没变好,也没变坏。"

      他把"没变好"三个字写得比别的都小一号。林知意看见了,没拆穿。她穿上外套把口袋里沈渡的信纸又抽出来看了一遍。"续影脉的唯一办法是契约眼主动放影。"她念出声。

      殷昼抬手按住她拿信纸的手腕。暗色的手指扣住她腕骨,力道很轻,但意思明确:别看了。

      林知意把信纸折回去塞回口袋。"你拦不住我看。"她往门口走,"我下去一趟。"

      "去哪?"

      "找人。没人规定只有沈渡知道怎么续影脉。"

      她拉开门的瞬间回头看了一眼。殷昼还跪坐在她刚才睡过的那一小块地板上,暗色轮廓缩在沙发投下的阴影里,左肩那一块缺口正对着门缝漏进来的光。他像被光钉住了没动弹。

      "你待在影子里等我。"她说。然后关门,下楼。

      一楼楼梯口遇到了傀叔。他正蹲在202门口修一盏歪掉的壁灯,木头关节每动一下都吱呀作响,榫卯结构的手掌里夹着一把螺丝刀,比正常人大两圈的木工钳搁在旁边地上。他抬头看见她从楼梯下来,点了点头,声音像锯木头磨出来的:"四楼的新住户。"

      "傀叔。你在公寓住了多少年了?"

      他把螺丝刀换到左手,腾出右手比了一个数——四十多年。

      "那你认识沈渡吗?"她蹲下来和他平视。

      傀叔的手停住了。木质的指节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旧光泽,他把螺丝刀放下,认认真真看了她一眼:"你问这个做什么?"

      "殷昼的影脉断了三条。我在找续的方法。"

      傀叔沉默了很久。久到她把腿蹲酸了换了一只脚支撑,他才开口说话,声音闷闷的:"你去三楼找301的衾娘。她入梦能看到一切。殷昼当年第一次断影脉的画面她见过。"

      "衾娘是谁?"

      "枕神。一枚玉枕。她睡着的时候整栋楼的梦都从她身上过。"傀叔重新拿起螺丝刀去拧壁灯,拧了两圈停下来补了一句,"但她每看一次别人噩梦,那噩梦就转到她自己身上。你自己想清楚。"

      林知意站起来。她往三楼走,经过202门口的时候白夜从半开的门缝里探出半张脸——今天换了一张清秀的瓜子脸,眼角微微上挑:"找衾娘?她白天醒着的时间不多。你要么等傍晚,要么自己去她屋里把她叫醒。"

      "叫醒会怎么样?"

      "会挨骂。而且她骂人很厉害。"白夜缩回去了,门带上之前又探出来,"但你要是拿着团子的冻草莓去,她可能会少骂两句。"

      林知意去201抓了一把团子冰柜里的冻草莓揣进口袋。团子追着问"去哪去哪",她把他按回冰柜前面说"回来给你带酸奶"。三楼301的门是木头的老旧款,门把手上缠了一圈暗红色的旧绒布,她敲了四下。

      里面传来一声倦倦的、带着睡意的女声:"进。"

      她推门进去。整间屋子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在床头留了一盏小夜灯。一个穿旧式斜襟衫的女人靠在大枕头上半躺着,头发松松挽着,面容看着四十出头,目光温和但眼角压着很重的倦色。她的膝盖上放着那枚玉枕本体——青色的,巴掌大小,表面光滑得像被盘了几百年。

      "衾娘?"

      "新来的?"衾娘打量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手里那把冻草莓上,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团子的库存都叫你薅来了。"

      林知意把冻草莓放在她手边。衾娘拿了一颗含进嘴里,闭眼含了一会儿,腮帮子动了动把冰化了的草莓肉咽下去。"你找我是为了殷昼。"陈述句。

      "傀叔说你见过他第一次断影脉的画面。"

      衾娘的睫毛垂了一下。"不止第一次。他三次断裂的画面我都看过。每次都是同一种方式——替别人挡。"

      "替谁?"

      衾娘没有直接回答。她把玉枕从膝盖上拿起来,翻了个面,背面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边缘延伸到中心。"我可以让你进去看。但我的规矩你知道么?"

      "白夜说了。"

      "噩梦会转到我身上。"衾娘拍了拍玉枕表面,"你准备好了就躺下。"

      林知意没有犹豫。她躺到衾娘旁边那张旧塌上,后脑勺靠着一个硬邦邦的竹枕。衾娘把玉枕放在她额头上方一寸的位置,什么也没碰。

      "闭眼。"

      她合上眼皮。黑暗压下来的瞬间,凉意从额头正中央渗透进去,像一滴冰水落进了脑门正中间。然后画面来了。

      城东。深夜。一条窄巷子。一个年轻的影妖轮廓蹲在墙角里,左肩完整、轮廓浑圆、站着比现在挺拔,暗色的边缘没有一丝缺损。巷子另一头冲过来一道白光,斩影符的虚影。沈渡年轻好几岁,跑着步追上来,符已经画完了。白光劈下去的瞬间,另一个暗色轮廓从侧面扑过来——更小的,更薄的,像个没成型的幼小影妖。殷昼伸手把它挡到自己身后,斩影符正正劈在他的左肩上。

      暗色碎片第一次从殷昼的肩膀往下落。他当时没有单膝跪地。他把那个小的护在怀里靠墙站着,沈渡举着符的手在半空停住了。然后他收了符转身走了。

      画面切了。城西河岸。殷昼的轮廓第二次被劈碎,这次是为了挡一个在水边差点被斩影符波及的……团子。那时候团子比现在还小一圈,毛都没长齐,缩在殷昼脚边发抖。殷昼半跪在水里把团子往岸上推,左肩的旧缺口上又添了第二道新的。

      第三次。就在这栋公寓后巷。一个穿旧式衬衫的女人蹲在垃圾桶旁边哭,身上带着斩影符的灼伤。殷昼从影子里浮出来挡在她面前,第三次被劈中同一位置。裂口扩大了一圈。那个女人后来搬走了,走之前给公寓门口放了一盆绿植,隔天就枯了。

      画面像水一样退下去。凉意从额头抽走。

      林知意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攥着拳头,指甲把掌心掐出了四道白印。衾娘正靠在枕头上闭着眼,额角沁了一层细汗——那些噩梦刚才从殷昼身上转移到了她那里。她的呼吸比之前浅,眉间拧着。

      "三次。全是为了别人。"林知意坐起来。

      衾娘没睁眼,但嘴唇动了:"他从来不用自己的影子保自己。每次都是给出去。"

      林知意从塌上下来。她走到门口拉开门的时候衾娘在她背后说了一句:"你住他影子里了。他的位置空了,你替他扛着。"声音很轻,像快要睡着了。"但你要小心——你扛多了,他也会替你挡。你俩互相挡着,影脉耗得更快。"

      林知意站在门口停了两秒。

      "有没有办法同时保住两个人?"

      衾娘的呼吸均匀了。她睡着了。枕头上那枚玉枕表面的裂纹似乎比刚才长了一点点。

      林知意掩上门退出来,站在三楼走廊里。殷昼的影子从她脚下安静地铺着,贴得很紧。她低头看那片暗色——左肩那一片缺口还在,但暗色从她脚尖附近往上浮了一下,像在确认她的状态。

      "我没事。"她用气声说。

      她没回四楼,转身往三楼另一头走。302室的门半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片暖橘色的光——蜃六郎的幻境走廊。她推门的时候门轴没响,里面传出来海浪拍岸的声音。一条三米长的走廊被幻境填满了,橘色的日落海面铺满了整条过道,浪花在距离脚面半尺高的地方翻涌。

      蜃六郎缩在走廊尽头角落的阴影里。青年模样,个子不高,肤色苍白,两只手抱着膝盖。他看见她进来往后缩了一下,声音细:"你、你进幻境不要走太快……我控制范围只有三平米……走太快会撞墙……"

      林知意站在走廊入口没再往里走。"蜃六郎。你能看到影脉的残像吗?"

      青年从膝盖间抬起脸,眼睛是浅褐色的,瞳孔倒映着幻境海面的橘光。"残像?殷昼的?"

      "对。我第一次用契约眼放影之前,想看清楚的。"

      蜃六郎的手指在地面上摸了一下,掌下那片海水幻境泛起一圈涟漪。海水之下慢慢浮现出一道暗色的光痕——极淡,像铅笔在纸上描了一条线又被橡皮擦了大半。"这是他的影脉。你看这里——"他的手指顺着那道暗痕移动,"三条断裂的地方都在左肩同一位置。像同一个伤口被刨开三次。第四次如果还断,这条线就……断了。"

      "'断了'是什么意思?"

      蜃六郎抬起眼看她,浅褐色瞳孔里映着海浪残光,声音小到像怕吓着自己:"整个暗色散掉。什么都没有了。"

      林知意蹲在幻境走廊入口,膝盖抵着木地板,右手的指尖按在幻境海面边缘——凉的,像真的海水。海面下那道暗色光痕静静地躺着,左肩位置三处断裂像三道未愈合的疤。

      她站起来。转身推门出去的时候,蜃六郎在背后追了一句:"你去四楼403找谛听,他能听见整栋楼所有人心声,沈渡下次来之前他会知道——"

      "知道了。"她头也没回,大步跨上四楼。

      403的门紧闭着。门缝下面塞了一团揉皱的纸条,她蹲下去捡起来展开,上面歪歪扭扭写了一行字:"沈渡三天后回来。他想让女主自愿放影,所以这次不是斩影符。是引影符。"

      谛听没开门。声音从门板后面透出来,闷得像从地底传上来的:"引影符能把殷昼从你影子里强行扯出去,撕到一半如果你不放,他会裂成两半。如果你放,他就绑进你的命线里。沈渡在赌你放。"

      林知意把纸条叠好塞进口袋。口袋里现在有两张纸——沈渡的信,和谛听的纸条。她回到404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站直了。

      殷昼的暗色从她脚下浮出来,轮廓缓缓立起,左肩的缺口正对着她。他抬右手写字:"去哪了?"

      "找人。"

      "找谁?"

      "衾娘。蜃六郎。谛听。"她把口袋里的两张纸掏出来放在茶几上。"你三次断影脉的画面我都看过了。沈渡三天后回来。这次是引影符。"

      殷昼的轮廓沉默着。他抬起右手慢慢写字:"所以你现在知道后果了。三天之内你搬走,他们就绑不到你。"

      林知意靠着门板没动。

      "搬哪去?"

      "随便。离开这栋楼就行。"

      "那影脉呢?"她的声音很平。"你散掉?"

      殷昼的右手悬在半空。写了一半的字擦掉了,又写,又擦。最后他放下手,什么也没写。

      林知意离开门板走过来。她走到茶几旁边,蹲下去,平视着殷昼的轮廓。"我不搬。三天之后他在楼下画引影符的时候我放影。沈渡赌我会放,他赌对了。"

      殷昼的暗色倏地收缩了一圈——像人被呛住了。他的右手抬起来在空中划字,笔划快得抖:"你知道放影之后会怎么样?"

      "把你绑进我的命线里。"她说,"你散不掉我也不会散。两个人拴着。"

      "你——"

      "你自己说的。你住我影子的条件是我站前面你贴后面。"她伸出手,食指抵在他完好的右臂暗色表面。"那我放影的条件就是你以后别替别人挡了。你剩多少暗色都留着自己用。你扛不住的我来。"

      殷昼的手垂下去了。暗色右手落在她手指旁边,指节微微蜷着,像想握住什么但没动。

      窗外起了风。窗帘鼓起来又落下去,客厅里的光线从明变暗又变亮。林知意的食指还抵着他的暗色表面,温度差咬在一起。

      殷昼的右手慢慢翻过来,掌心朝上,托住了她指尖的弧度。凉的,轻的,没有握,只是托着。

      他浮了一行字,这一次写得很慢:

      "你让我贴了三年之外的以后。"

      林知意没抽手。指尖在他掌心里稳着,纹丝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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