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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阁楼里的契约 阁楼揭契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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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知意醒的时候天还没全亮。
窗帘缝里透进来一道灰蒙蒙的光,落在枕头上,她翻身的时候摸到了一片凉。指尖按下去的地方是空的——她影子的位置比昨晚薄了一层。她猛地坐起来低头看,脚底的暗色还在,但厚度明显少了,边缘像被啃过一圈,参差不齐。
"殷昼?"
暗色从她脚底慢吞吞浮出两个字。笔迹淡:"在。"
林知意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上。脚心碰到瓷砖的瞬间殷昼的影子往后退了退,像是怕凉着她。她没管,蹲下去把两只手都按在地板上:"你出来。让我看看左肩。"
暗色停了两秒。然后殷昼从她影子里往外"浮"——今天浮得特别慢,边缘从地板剥离的时候像扯着一层粘稠的墨,每升高一寸都要多花一倍的力气。他整具轮廓浮到正常高度的时候左肩那个缺口比昨晚又大了一圈,边缘的碎边翘着,像纸页被烧过之后还没来得及剪掉的残角。
"它没在变小。"林知意盯着那个缺口说。
殷昼写字:"会好的。"
"多久?"
他没写。他把右手抬起来覆在她的手背上,凉的,掌心压着她温热的皮肤,盖了一下就收回去,像转移话题。
"你手心不凉了。"他写。
林知意的耳朵热了一下。昨晚那五个字还残留的凉意确实散了,但被他提出来好像她特意用手心温度把它捂化了似的。她站起来转身往厨房走:"团子他们怎么样了?"
殷昼在她脚边跟着,影子贴得比平时紧,像走快两步会掉队一样。
饺子煮了一锅。团子头一个到的,毛已经干了但头顶那撮还是湿塌塌的,他跳上椅子把碗扒到自己面前用两只小爪子捧着,烫得直吸气就是不松手。"姐姐你昨晚好厉害!你拿刀那样——"他比划了一个戳的动作,塑料叉子差点插进白夜端起来的碗里。
白夜躲了一下,今天换了一张圆圆的幼态脸,侧身坐在沙发扶手上翘着腿啃饺子,嘴里含含糊糊:"你刀攥得倒是稳,手抖成那样刀尖都不歪。"
"你怎么知道我手抖?"
"全楼在暗处看着你呢。"白夜瞥了她一眼,"你影子抖得像筛糠。"
林知意低头看脚边。殷昼的暗色安静地贴在地板上,没有接话。但她注意到他贴在碗架阴影里的那一小片暗色边缘微微蜷了一下,像人不好意思的时候缩了缩肩膀。
小雨坐在她旁边,小口小口喝饺子汤。她情绪缓过来了,但睫毛还是湿漉漉的。无患没有出现——据白夜说她的珠串断了两根线,一大早去找401的傀叔修了。烛九没有下楼,白夜帮他带了五个饺子上楼塞进门缝,他瓮声瓮气说了句"谢了"就把门关了,像怕开门会漏光一样。打字机纪年安静地停在她餐桌上,键帽偶尔轻轻跳一下,像在消食。
吃完了。碗收进厨房。团子被白夜拎回去洗澡。小雨跟在她后面帮她把碗碟擦了摆进碗架,够不着高处的时候林知意搭了把手。住户们各自回各自楼层,关门声一个接一个响过去,公寓安静下来。
林知意靠在厨房台面上擦手。殷昼的影子从她脚下沿着地板延伸出去,贴着客厅墙角一直连到走廊尽头那个上了锁的小储藏室门口。她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那里面是什么?"
殷昼写字:"阁楼。"
"钥匙呢?"
殷昼的暗色手指从影子边缘伸出来,指了一下客厅那面穿衣镜背后。林知意走过去掀开镜框,后面贴着一枚铜钥匙——和"房东备用"那把长得一模一样,只是更旧,锈斑多了一层。
她把钥匙攥手里走到储藏室门口。锁孔插进去转了一圈,咔哒。门开了。窄窄一道木楼梯往上折,顶上黑洞洞的。她迈了第一级台阶,脚落上去的瞬间脚下暗色先一步贴上了木板——殷昼的影子比她先到了楼上。
阁楼不大。斜屋顶,天窗被旧报纸糊了大半,从边缘漏进来灰白色的光。墙角堆着几个箱子,木头的,锁扣上全是灰。正中央摆了一张矮桌,桌面上摊着一卷东西。
林知意走过去跪坐下来。那是一张旧纸,边缘泛黄发脆,展开之后比餐桌还大一圈。纸面上画着一张图——六层楼,每层标注了编号。一楼两户,二楼三户,三楼三户,四楼两户。每一户旁边都写着一个名字,字迹瘦硬,她认得。
殷昼的字。
102纪年。103小雨。201团子。202白夜。203烛九。301衾娘。302蜃六郎。401傀叔。402无患。403谛听。404——殷昼两个字后面跟了一个箭头,指向一个空白的圆圈。圆圈里画了半个人形的轮廓,边线描了三遍。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契约眼。需人类自愿入住。确认后绑影。"
她盯着那行小字看了很久。殷昼的暗色从她膝盖旁边的地板上浮起来,暗色的手指点在"需人类自愿入住"那六个字上。然后移开,写了一句新的:"你搬进来那天,我等你签合同的时候就知道你看见了。"
"我看见了什么?"
殷昼写字:"纸条。你捡起来看了。没有扔掉。"
林知意想起搬家第一天那张"晚上别开灯"的纸条。她团了扔垃圾桶了,但她是看了的。殷昼说的是"没有扔掉之前看了"——她看了,那就是"自愿知情"。
"所以我是自愿的?"
殷昼的字停了一下:"你是第一个看了纸条还住了进来的人。"
林知意看着那张旧纸发呆。六层楼,十个住户,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小段批注——纪年旁边写着"文字具象,限距二十米",小雨旁边写着"降雨体质,情绪触发",团子旁边写着"低温护体,穿透性嗓音",白夜旁边写着"画皮换形,镜面传输"……整张纸把每个人的能力范围、弱点、安全距离全部标注清楚了。全楼只有她一个人类。
她忽然想到什么,指着殷昼名字后面那个箭头:"你写'确认后绑影'。绑谁的影?"
殷昼写字:"你的。从你入住的第一个夜晚开始,我的存在形态就绑在你的影子里了。所以沈渡踩你影子的时候我能反击。"
"绑了之后呢?"
殷昼的手悬在纸面上方停了一会儿。然后他写:"你搬走,我会散。"
林知意跪坐在阁楼地板上,膝盖抵着硬木面,手里攥着那张旧纸的一角。殷昼写的那六个字浮在纸面上方的空气里,没有消失。
"你之前那个租客呢?"
"他没有看完纸条就搬走了。"
"那再之前呢?"
"再之前三任。都没看完。"殷昼的笔划慢下来,"你是第一个。"
林知意把旧纸卷起来放回桌面。她跪直了身体,转了转发僵的膝盖,然后低头看着地板上的暗色轮廓。殷昼的影子从她脚底铺开,贴着阁楼的木板,厚薄均匀,边缘齐整。但左肩的位置缺了一小片暗色。
"你的影脉——"她开口。
殷昼没让她问完。暗色手指从地板上抬起来竖了一下,像示意"别问"。然后他写了另一行字:"影脉的事我自己会处理。你只要住着就行。"
林知意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她的嘴唇抿了一下,然后她把右手伸出去,手掌摊开平放在他写字的暗色区域正上方。温的皮肤贴着凉的平面,没有声音。殷昼的暗色从她掌心底下慢慢"浮"上来,像水从泉眼里往外冒,一点一点填进她指缝的空隙里。
她的手指微微收拢。凉的触感顺着指缝填实了,像握了一只没有骨头的手。殷昼没有挣开。
阁楼天窗外面云移开了,灰白色的光变成微微发暖的淡黄,斜着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地板上。光的边缘切过殷昼的左肩缺口,那一小片空白被照亮了,边缘翘起的薄暗像真的烧过的纸页一样透出底下的木纹。
林知意看着那片被光照穿的缺口,手里的凉意轻轻颤了一下。
"我住着。"她说,"我哪也不搬。"
殷昼的暗色从她指缝间慢慢拢紧,像把她的话接住了。
楼下突然传来一串急促的脚步声——团子的爪子拍楼梯板的声音,带着奶音的喊叫从三楼一路往上冲:"姐姐——姐姐——陈阿婆说楼下信箱里有一封信给你的——信!"
林知意松开手站起来,暗色从她掌心滑落退回到地板上贴平。她快步走下阁楼楼梯,拉开404的门。团子举着一只信封站在门口,白毛脑袋上又结了一层薄霜,信封上湿了一小块。
她接过来。牛皮纸信封,封口贴着胶带,正面写着"404室住户收"五个字。没有寄件人。她撕开封口,里面抽出一张折了两折的信纸。展开。
上面只有三行字。圆珠笔,字迹端正:
"影脉断了三次之后还剩最后一次。不是我危言耸听。续影脉的唯一办法是契约眼主动放影——你放了他才能接上。但放影意味着你被绑进同一个禁制里。沈渡留。"
林知意捏着信纸站在门口。团子仰头看她:"姐姐怎么了?"
"没事。"她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塞进外套内袋里。"你回去玩吧,晚上我再煮饺子。"
团子"哦"了一声蹦蹦跳跳下楼去了。她关上门,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
客厅里安安静静。殷昼的影子从她脚底铺开,暗色均匀地平躺在地板上,只有左肩那一块缺了一角。她的右手伸进口袋按住了信封的位置,纸边硌着掌心,硬硬的。
"殷昼。"
暗色浮了两个字:"在。"
林知意靠着门板站着没动。窗外光线越来越亮,阳光从窗帘缝灌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长条暖黄色的光带。她看见殷昼的暗色在光带的边缘微微收拢,像怕被照到一样往她的影子里缩了缩。
她往前走了两步,把自己的影子投在了那条光带正中间。
暗色重新铺开了——殷昼从她脚下往外蔓延,厚厚实实地覆住了她影子的全部轮廓。那道左肩的缺口还在,但被她的影子边缘挡住了,从上方看下去像是完整的。
"你睡一觉。"她说。
殷昼在她脚底动了动,像在摇头。
"睡。"她加重了语气。
暗色安静了三秒。然后慢慢变浅、变薄、变平,最后贴在地板上一动不动了——像真的沉进去了。林知意蹲下去,用指尖极轻地碰了一下殷昼影子边缘左肩对应的那块暗色。她的手指停在那儿没拿开。
口袋里那封信纸硌着肋骨,每呼吸一下都顶着她。
"下次我问你什么,你都答。"她对着地板说,声音很轻。"别写'够用'了。"
地上的暗色没动。但她手指触着的那一小片阴影微微暖了一点点。
她跪坐在地板上,把手指贴在那片暗色上一动没动。阳光从她背后打过来,把她自己的影子投在地上,殷昼藏在她影子底下,安安静静的。左肩那一片缺口被她的影子盖住了。
从外面看,是完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