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自然公寓404号》耶律阿保机

9、第三天之前 全楼二次集

　　林知意是被光叫醒的。

　　窗帘没拉严，一缕早阳正好斜进她眼皮上，暖烘烘的。她翻了个身，右手自然垂下去摸了摸地板。凉的，实心的，暗色还在。她手指在影子表面划了一道，像摸一个人的肩膀位置——缺的那一小块还在。

　　她闭着眼把手指贴在那片缺口边缘停了两秒，然后掀被子坐起来。

　　客厅茶几上昨晚摊开的信纸已经被叠好了，整整齐齐码在正中央，上面压着一颗团子的冻草莓。旁边还有一张新纸条："早饭煮好了。锅里的。"

　　林知意拿着纸条看了两遍。笔迹是殷昼的，比平时线条淡了一些。她走到厨房掀开锅盖，一锅煮好的速冻水饺漂在水面上，饺子皮微微发胀，熟透了的白。旁边碗架上搁好了她的碗和醋碟。她站在灶台前端着那锅饺子发了五秒钟的呆，没找出任何"暗色变淡"的迹象。硬找的话，字迹比平时细了半毫米，但可能是她多心了。

　　她吃了一整锅。没剩。

　　上午九点多，楼下传来团子爪子拍楼梯的声音。白毛团子冲进404的时候还喘着粗气，从嘴里吐出半颗化了的冻草莓核："姐姐你昨天去301了？衾娘姐姐说你躺她榻上了？你看到什么了？有没有看到我小时候？我小时候可好看了——"

　　林知意一把捂住团子的嘴。"安静。"

　　团子在她手掌底下眨巴眼睛。

　　她松开手蹲下来平视团子。白毛幼崽的圆眼又大又亮，仰着脸看着她，小爪子趴在她膝盖上。她忽然想起衾娘梦里那个画面——团子比现在小一圈缩在河边，殷昼半跪在水里把他往岸上推，左肩第二次碎裂。

　　"团子。你还记得你小时候在河边的事吗？"

　　团子的黑眼珠定了一下。"河边？"

　　"你被殷昼从河边上岸的地方推上来那次。"

　　团子歪了歪脑袋，白毛耳朵翘起来一只。"我不太记得了……我只记得殷昼哥哥那时候影子比现在黑好多好多，把我整个都罩进去了，一点都不冷。"他又补了一句，"现在他影子好像没那么黑了。"

　　林知意的手停在半空。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正午的光涌进来，整个客厅亮得人眯眼。殷昼的影子缩在她脚下窄窄一条，紧贴着墙壁的阴面，边界比昨天看着模糊了一点——像边缘被打了一层薄薄的柔光。

　　她蹲下去，指尖碰那片暗色。"殷昼。"

　　暗色浮字："在。"

　　"你实话告诉我，你的影子是不是在变淡？"

　　殷昼的手悬住了。写了一个"没"字擦掉了，又写了一个"也"字又擦掉了。最后他写了三个字："看不太清。"

　　"你自己看不太清？"林知意盯着那三个字，"你的影脉断了三次，你自己不知道自己还有多少？"

　　"知道。"殷昼又写，"但每天少一点，少到看不清了就不想数了。"

　　林知意一屁股坐在了地板上，面朝墙壁。她的脸埋在膝盖里，闷了几秒，然后她伸直了腿用手掌拍了一下地板："行。你不想数我帮你数。从现在开始你每天让我看一次你的影子厚度。"

　　殷昼在她影子里翻了个身。暗色边缘微微翘了翘，像人在趴着转头。

　　团子凑过来用爪子扒了扒她的衣袖："姐姐你蹲在地上不冷吗？"

　　"不冷。"她拍了拍团子的头。"走，我们去楼下。"

　　"去哪？"

　　"把人全叫上来。第二次开会。"

　　团子眼睛亮了。"又吃饺子？"

　　"先开会。饺子开完再煮。"

　　下午两点。404客厅又挤满了人。打字机纪年停在茶几正中央，小雨坐在沙发扶手上晃脚，白夜靠在穿衣镜边换脸，烛九缩在墙角最暗的区域里眼罩系到最紧，佛珠无患悬在天花板下面悠悠转。傀叔从四楼水管底下被拽上来了，木手指还在滴水。衾娘被白夜扛过来的，半眯着眼靠在沙发上像是没睡醒。蜃六郎缩在门框后面不敢进幻境范围之外。403的门没开，但门缝底下塞了一团纸条飘进来，上面写着一行字："我在听。"

　　林知意站在茶几前面，脚底暗色安静地铺着，殷昼的影子以正常厚度贴在她鞋边。

　　"沈渡后天晚上回来。"她开门见山，"这次他带引影符。我不打算躲。"

　　客厅安静了。打字机纪年弹出一张纸条："引影符？"

　　"能把殷昼从影子里强行扯出去。我必须在符发动之前主动放影，把殷昼的影脉接进我的命线里。"

　　白夜在镜框边停住了换脸的手。烛九在墙角闷声说："你放影之后是什么状态？"

　　"不知道。但殷昼不会散。"

　　小雨从沙发扶手上滑下来走到她身边站住了。小手伸出来攥住她的衣摆，抬着脸看她，睫毛上又开始结水珠。林知意摸了摸小雨的头，小雨没哭，水珠没有掉下来。

　　无患在空中转了一圈，声音比往常收了一些锋芒："后天晚上你站楼梯口放影，沈渡在外面画符。我们需要挡几波？"

　　林知意摇头。"这次不挡他。让他画完。引影符启动之前我会接完。"她停顿了一下，"我需要你们帮的，是画完到接完中间那段时间——别让他打断我。"

　　傀叔点头。木质的关节发出吱呀一声轻响。衾娘半睁着眼说："我梦里见过了。那个画面里你接上了。"

　　打字机纪年弹出一张新纸条："需要我具象什么？"

　　"稳定型的。能把我周围半米围住的。"

　　纪年的键帽跳了两下，一张接一张白纸从滚筒里飘出来排成一排，每张纸上不同的字——"稳""固""守""缠""护""连"。六个字整整齐齐摊在桌面上。

　　蜃六郎从门框后面飘出一句："我可以在走廊里放三平米幻境，让沈渡踩错一步。"

　　烛九闷声说："我睁眼三秒。够他白一阵。"

　　白夜换了一张眉目锋利的脸："我在镜子里埋伏。他冲你动手我伸胳膊拽他。"

　　无患的珠子撞在一起叮叮两声："我缠符。他画到一半我缠他手。"

　　林知意听着每一个人说话，脚底的暗色贴着她、没动、但温热了一点点。她低头看了一眼殷昼的影子——贴着脚踝的那一圈比早上厚了一些，像他在自己的极限里尽量往里撑了撑。

　　"那就这样定。"她说。

　　散会。小雨最后一个走，走之前站在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挤出来两个字："姐姐。"然后转身走了。走廊里留下一串湿脚印。

　　人走光了，客厅重新安静下来。林知意把茶几上那六张字纸收起来叠好放进口袋。她站起来往厨房走。殷昼的暗色贴着地板跟着她，走到灶台前面的时候她蹲下去拉开底柜找了半天。

　　"你在找什么？"殷昼写字。

　　"擀面杖。"她翻出一根木棍举起来晃了晃，"明天白天我不出门了。我们包饺子。真正的手工包。"

　　殷昼的暗色在原地停了一秒，然后浮出一行字："你上次说速冻水饺是你包的第一。"

　　"对。今天是第二。"她把面粉袋搬上灶台，袖子撸起来。"你负责揉面。"

　　暗色的手指从影子里伸出来碰了一下面粉袋。然后缩回去，慢慢浮出一行字："我不会。"

　　"我教你。"

　　林知意围裙系好，把面粉倒进盆里，加水，搅。搅了两下满手都是面糊，她甩了甩手往影子里看："殷昼。你出两只手就行。我扶着你揉。"

　　暗色从她脚底慢慢浮上来两只手，完整的右臂和左臂——左臂的暗色明显比右臂淡，边缘透光。她把自己的手覆上去，带着他的暗色手指压进面团里。"这样。往下压，折回来，再压。顺时针。"

　　暗色手指跟着她的力道往下按。面团一点点成型，表面从粗糙变得光滑。她的手叠在他的暗色手背上，温的包着凉的，揉一圈又揉一圈。客厅光从窗外斜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交叠的手上——一白一黑，一团面在掌下慢慢发亮。

　　"殷昼。"

　　暗色手指停顿了一下。

　　"后天接完了你想干什么？"

　　殷昼的左手从她手掌下面慢慢抽出来，在空中写："先把你这锅饺子吃完。"

　　"还有呢？"

　　他又写："团子说想去游乐园。小雨想看晴天。白夜想记一张脸超过一天不换。烛九想不用眼罩晒一次太阳。"

　　"你呢？"

　　殷昼的笔划停了。他把左手重新放进面盆里覆上她的手背，然后浮了最后一行字："想让你多住几天。"

　　林知意低头揉面。面揉好了，盆沿干干净净。她没抬头，声音闷在围裙领子里："我不止住几天。"

　　殷昼的手指轻轻捏了一下她的指尖。

　　窗外天黑下来。灯开了。包好的饺子整整齐齐码了三排摆在案板上，皮薄馅满，褶子捏得大小不一——她的和殷昼的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她端了一锅水烧开把饺子下进去，锅沿冒起白腾腾的蒸汽。

　　她靠着灶台等水开。脚底的暗色比早上厚回来了，但边界依然有些发虚。林知意盯着那一小片虚的边沿看了很久。她把脚尖伸过去，踩着那片最薄的地方，踩稳了。

　　"殷昼。后天之后就不虚了。"

　　暗色从她脚趾缝里微微往上涨了涨，像把她的脚小心托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