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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崇州之七 山神祠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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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神祠里,苏显儿倚着香炉,闭着眼睛。
昨夜从梦中惊醒之后,她本打算不睡了,就当为白十二和青九守个灵。但是倦意渐渐袭来,终于在天光稀薄时,敷衍出了同样稀薄的睡眠。
因为稀薄,日光照进神祠时,轻轻一晃,便散了。
显儿睁开眼,看见自己的手上握着一方素帕,帕上泪痕已干。
该还给他的。这个念头只在脑中闪过一瞬,她便立刻想到:相府千金是不是不该把自己用过的帕子交给男人?
她胡乱把帕子往腰间一塞,想起了昨夜塞在李元芳腰间的那几份塘报。
青九用性命换来的塘报,总得有点用处。所以,这戏还得演下去。
她探头去看香炉那边的人——只见他双目紧闭,虽是睡着,却也坐得规规矩矩,怀中也同样规规矩矩地抱着一把剑,还有,一张饼。
她忍不住笑起来,这轻微的笑声,却足以叫醒那个似在深睡的男人。
李元芳双眼一睁:“你笑什么?”
她指了指他胸前:“没想到李大将军不只把剑当宝贝,还把饼也当宝贝。”
李元芳举起怀里的饼:“你可别告诉我,这是最后一张饼。”
“还有三张。”
李元芳抬头看她,脸上写明了将信将疑。
于是她干脆跃到香炉另一边,打开包袱给他看:“喏,你看,真的只有三张了。咱俩早上吃两张,中午路上再吃两张。哎呀你放心吧,我吃了你的馒头吃了你的肉,就没有看着你饿死在这山中的理!”
李元芳不言,只将手中的饼掰了小半张,放在神案上,又恭恭敬敬地对山神拜了拜。
如燕指了指那神像,讶异道:“我俩都快不够吃了,你还顾着它?”
“从我自己嘴里省下来的,与你无干。”
“哪有你这样的,借饼献佛。”如燕说着,伸手要去拿那半张饼,手却马上被牢牢按住。
“不可。这是供品。”
这人哪来这么多规矩!如燕抽回手,白了他一眼,自顾吃起饼来。
待她将手中的饼吃完,只听身边的男子说:“等中午我再猎些野物来,剩下的饼,留着明日再吃。”
如燕点点头,自去整理行囊,又背过身去理了理衣裳,便随他一起,上马出发。
马蹄在山间奔驰,两人向过往旅人问了路,回到了官道上。如燕见李元芳一路向南行去,连忙大喊:“错了,错了,这不是去崇州的路!”
“今日不去崇州。”李元芳勒住马,对如燕道:“我还有约要赴。”
“什么约?”马上的小姑娘露出疑惑的表情。
李元芳笑道:“你那天不是都看到了吗?我约李楷固今日在山坳中见面,要是你不拖后腿的话,日落前,我们应该能赶到那里。”
如燕不屑道:“你真的相信他会来?他救了朝廷钦犯,那就是跟朝廷对着干。我要是他,早就溜之大吉了。”
李元芳却说:“我敢打赌,他一定会来。”
没想到小姑娘倒来了兴致:“赌什么?”
“你想赌什么?”
“一只烤野兔。”
李元芳好笑:“你能打得到?”
“好饭不怕晚,你等我练上几年暗器功夫,一准能。”
她的回答脱口而出,没有半分迟疑。李元芳想起昨夜那位瞬间放倒一队人的暗器高手,实在难以把她和那个黑影重叠在一块。
正想着,却见旁边的小姑娘一边策马前行,一边不时地四下张望,大约是在寻觅自己的午饭。他心中好笑,却也忍不住同她一起,盼着那野物快些出现。
可惜,比野物更早出现的,是天空中的落雪。越向山中深处行去,这雪便越大,莫说野鼠野兔,便是一只飞鸟也无。
二人无奈,只得在正午时分分食了一张胡饼,又披上皮袍,策马行了半日,终于在日落时分,赶到了初见李楷固的那处山坳。
李元芳遥遥看见山坳下立着一位紫袍汉子,连忙拨马向坡下飞奔,还不忘朝身后比出一根手指:“一只野兔!”
苏显儿笑笑,看着山坳中的紫袍汉子,心中一面笑他迂,一面又隐隐生起一股敬佩。又想,丘静被他所救,想必是出于大姐意料之外,现在我与他会面,或许能搭上丘静这条线,论理,也算是在帮大姐。
可她不知怎的,对这该论的“理”,实在提不起兴趣,反倒是愈发好奇地想看看,他和李元芳见面之后,会是怎样一番情形。
山坳里,紫袍大汉面崖而立,仿佛石像一般,一动不动。李元芳下马,抖抖衣袍上的雪,走到他身后,微笑道:“李楷固,我们又见面了。”
紫袍大汉没有答话,也没有回头。李元芳心中疑惑,又走近几步,轻声道:“你怎么了?”
仍然没有回答。
李元芳走到他的身后,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紫袍大汉慢慢转过身来,露出一张和李楷固一模一样的脸。
苏显儿在远处遥遥看着,心道:不对,这不是李楷固!李楷固不该有这样的眼睛!
果然,那紫袍大汉对李元芳狞笑道:“无影针,就在你的手上。”
李元芳一惊,向手掌中看去,果然,掌心插着一根细如牛毛的无影针!他大声喝道:“你不是李楷固!你是谁?”
“一个比你聪明的人。”紫衣大汉笑道:“都说李大将军武艺过人,没想到,一枚小针,解决了。”
李元芳面色剧变,周身运气,与剧毒相抗。他的面部肌肉剧烈地颤抖起来,身体不停地晃动,终于重重摔倒在地,耳边只听得“李楷固”一声得意的笑:“李元芳,功夫练得再好,也得练练脑子。”
“李元芳!”显儿心中大骇,忙下马飞奔而来。正在此时,紫袍大汉一声呼哨,几名黑衣人从山坳中闪出,将李元芳抬上担架。
“他死了?你杀了他?”显儿难以置信地看着大汉,双手握紧腰间的刀柄。
黑衣人抬着李元芳,消失在山坳中。紫衣大汉对显儿笑道:“五妹子,好久不见。”
显儿听得这声“五妹子”便知是魔灵,双手从刀柄上松开,唤了一声“四哥”,又问道:“什么情况?你杀了李元芳?”
魔灵笑着摇摇头:“他只是中了毒。五妹莫急,先留他一会,还有用。”
显儿听得此言,不知为何,竟略觉安心。也是,这人活着可怕,死了可惜,就这么半死不活也挺好。
她点点头,又问道:“四哥,你这演的是哪一出啊?”
“此事说来话长,大姐原想让李化文哄着李楷固劫了丘静,谁承想这李楷固是油盐不进,我们只能自己动手。嘿,你说这李楷固吧,哄着他干他不干,我们一干,他倒来截胡。现在李化文一死,我们根本不知道丘静在哪。按六弟那边的消息,狄仁杰可能明天就要到崇州城。这场戏,少了丘大人,怕是不好唱。”
显儿隐约猜到了什么:“你是不是也用这招骗了李楷固?”
魔灵眼中一亮:“我就说嘛,咱们蛇灵里,没有比我五妹更聪明的了!”
“那你绑了李楷固就行,又绑李元芳干嘛?”
“这个局呀,丘静只是个添头,李元芳才是主菜。若只是为了丘静,让李元芳去跟李楷固接头,顺水推舟地把丘静送到狄仁杰身边,这戏照样演,哪值得咱们费这么大劲。五妹子,你再琢磨琢磨?”
“你想杀了李元芳?”这倒值得他和大姐如此设局,显儿想。
“我想代替他。”魔灵轻巧一笑:“到时候,咱俩一起带丘大人去见狄大人,还要劳烦五妹多多关照才是。”
真是异想天开,显儿想着,摇了摇头:“你在狄仁杰面前装李元芳,一定会被拆穿的。”
“那就看狄大人醒得快,还是我们动手快咯。”
魔灵脸上笑着,语如春风,显儿却觉得背后冒出了一股凉意。她顶着那股凉意开口:“那你为什么不直接杀死李元芳?”
“这李楷固虽然愚蠢,但骨头挺硬,不下点猛药怕是不行。等会我把李元芳往他面前一摆,看他开不开口。”魔灵说着,对显儿笑笑:“走吧,我们去看看那一位李将军。”
贺兰山的一处山洞里,火盆正熊熊燃烧着,盆中放着各式刑具。李楷固被铁链缚在刑架上,身上已有几处血污。两个行刑人光着膀子,手上皆拿着皮鞭。其中一个问道:“说,你把丘静藏在哪儿?你的那些兵又在哪儿?”
李楷固轻蔑一笑:“打,接着打!你便是打死爷爷,也休想让爷爷我说一个字!”
行刑的骂道:“这厮真是肉烂嘴不烂!”说着,抡起鞭子又要打。
另外一个拦住他:“哎,对付这种人,光用皮鞭不行,我看得动点真家伙。”说着,走到火盆旁,拿起一块烧得通红的烙铁,举到李楷固面前:“再问你一遍,丘静在哪儿?”
李楷固冷笑道:“小杂种,尽管冲爷爷来,眨一下眼,我是你养活的!”
话音刚落,冒着烟的烙铁便狠狠按在李楷固的胸口上,呲啦一声,一股青烟直冒。李楷固非但没有惨叫,反而仰天大笑道:“李元芳!你就这点本事!连面都不敢露,光让两个小喽啰在这给爷爷挠痒痒!”
两人未曾想到李楷固如此刚硬,一时愣了,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山洞里只回响着李楷固的声音:“李元芳!有种你给老子出来!”
“李元芳来了!”山洞外响起一个戏谑的声音。李楷固定睛一看,只见李元芳躺在担架上,被几个黑衣人抬进了山洞,后面还有一个被黑衣人架着的小姑娘。那姑娘被五花大绑着,嘴也被布条勒着,对刑架上的他投来了同病相怜的眼神。
而后,他看到了一个让他惊掉下巴的人:他自己。
只见那个和他一模一样的人挥了挥手,两个行刑人和所有黑衣人都迅速离开了山洞。
“你…你是谁!”李楷固惊得连语气都弱了三分。
“我就是你呀。”那人声音温柔,却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气息,笑着指了指自己:“可惜,我不小心忘了自己把丘大人藏在哪了,只能向你求教啦。”说着,指尖在李楷固胸前一点,恰点在被烙伤的那处。
李楷固浑身一激,不知是痛是惧,却依然高声骂道:“奶奶的,哪来的妖魔鬼怪!使的什么邪门花招!你听好咯,就算你是我的同胞兄弟,也休想从我嘴里撬出一个字!我李楷固,没学过出卖朋友的本事!”
“好好好,我最欣赏讲义气的人了!”那人说着,从袖中掏出一个小瓶子,举到李楷固面前:“你的朋友李元芳中了剧毒,若无这瓶解药,一时三刻,便要气绝身亡。只要你肯说出丘静的下落,它就归你了。”又凑近李楷固耳边,笑道:“你这义气,可不能光对丘大人讲呀。”
“你…!”李楷固气急,看看地上的李元芳,又看了看那瓶“解药”,口中嚷道:“谁知道你手里的是什么玩意!想再骗我,没那么容易!”
“既然李将军这么不给面子,那可别怪我放肆胡为了。”那人说着,一把拖过旁边的锦袍小姑娘,脸上露出狞笑:“这么俊的小娘子,也不知是李元芳的妹子,还是他的夫人。管他呢,反正兄弟们先玩一玩,再杀了不迟。”他转头看了看山洞口的石头,又看看李楷固:“到时候兄弟们在石头后面叫,你在这里叫,想必是相映成趣呀。”
这戏码我可不想演!显儿面露惊恐之色,眼中愤愤地盯着魔灵,心中也已翻了无数个白眼。
“你、你、你给我住手!”李楷固急得满脸通红,将周身的铁链挣得叮当作响,大骂道:“你这禽兽!”
魔灵并不理睬,只管拽着显儿往山洞口走去,身后炸起了一连串的痛骂:“狗杂种!猪养的!烂了屁股的蛆!”
魔灵心中暗笑,一心想看看他还能骂出什么花样来,却只看到一道人影从天而降——李元芳握着幽兰剑,站在洞口看着他。
魔灵大骇,长刀瞬间出鞘,口中不禁惊呼:“你…你是人是鬼!”
“让你的手从她身上离开,”李元芳用剑指着“李楷固”拽着如燕的那只手:“或者,从你身上离开。”
“李楷固”瞥了一眼如燕,收回那只手,做出准备进攻的架势。突然,他刀锋一闪,刀如闪电般直取李元芳咽喉。李元芳长剑一抖,剑尖银芒乱闪,后发先至,转瞬间已到了“李楷固”的胸前。“李楷固”身形如鬼魅一般横飘出去,钢刀平削,直扑李元芳的面门。李元芳长剑回手,刀剑相交,一时间山洞之中刀光剑影,连刑架旁的火光都亮了几分。
显儿站在一旁,出神地看着二人的一招一式。只见幽兰剑飞快地抖动起来,颤出了数十个剑尖,不知哪一个是真,哪一个是假。显儿忍不住要大声叫好,却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嘴里还塞着布条。
却见魔灵身形飘动,连闪带避,在周身的剑尖中灵活地游走着。显儿从未见过魔灵这样的功夫,叹服之余,不禁暗暗计较:此前切磋时,他究竟隐藏了多少实力?
李元芳手腕一振,数十个剑尖合而为一,闪电般地刺向魔灵咽喉。魔灵身形一荡,将将躲过,却被幽兰在胸前划出一道长长的口子,鲜血即刻渗了出来。
显儿心中一紧,一声“四哥”被那布条紧紧堵死在口中。
魔灵纵身而起,李元芳将幽兰一点,直刺他的前胸。魔灵手一挥,掷出一枚暗镖,那镖在空中转了个圈,向李元芳后脑飞来。李元芳手猛地抖出,只听铛啷一声,空中的飞镖已掉落在地,而李元芳左手多了那柄链子刀。就趁这一击的瞬间,魔灵迅速跃出山洞,李元芳亦纵身而起,随后跟出。
洞外很快传来刀剑之声,显儿正悬心着二人的生死,却听李楷固在身后大赞:“好功夫!好功夫!我李楷固白活了这么多年,今日才见到这样好的功夫!”
李楷固见那锦袍女子回头看他,便说道:“哎,小姑娘,你过来,我替你解开!”
小姑娘将信将疑地走了过来,李楷固让她转过身去,用牙咬开了她背后的绳结。小姑娘将身上的绑绳扯下,抖了抖身上的筋骨,解开了套在嘴上的布条,对李楷固笑道:“多谢大哥!”
李楷固道:“哎,你把我也放下来呀!”
小姑娘摇摇头:“不放。”
李楷固愣住了:“你这人怎么这么不仗义啊!”
“我怎么知道你是真的李楷固还是假的。”小姑娘白他一眼:“要是我把你放了,你给我一刀怎么办?”
李楷固哭笑不得,又瞧了瞧小姑娘,问道:“哎,你是李元芳的什么人啊?”
小姑娘张口就来:“我是他阿娘。”
“你骗鬼呢!”
小姑娘倒不生气,只是细细打量着李楷固:“我看你长得不像汉人嘛。”
“我是契丹人。”
“难怪你不懂。”小姑娘一脸骄矜:“按我们汉人的规矩,你该叫我伯母,给我行礼才是,不过你被绑着,我就不跟你计较了。”
李楷固将信将疑:“你、你真是他阿娘?”
“嗯。”
“我明白了!”李楷固恍然大悟:“没想到这李元芳堂堂的汉子,他爹竟这般不要脸!”
李元芳提着剑走进山洞,只听如燕朝他高声嚷着:“李元芳,他骂你爹不要脸!”
旁边是一脸迷惑的李楷固:“元芳兄弟,这丫头是哪路神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