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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蛇灵之六 “你不是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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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是法能!”狄仁杰的声音在寒光寺偏殿内响起:“真正的法能在这儿!”
狄公的手指了指地上的无头尸体,殿内僧人发出一阵惊呼。
僧值讶异道:“可是大人,站在您面前的就是法能啊?”
狄仁杰冷笑道:“用你们佛家的话说,那只不过是一副皮囊而已。元芳,动手!”
狄公身旁的李元芳一声断喝,纵身一向“法能”扑去。“法能”脚跟一旋,身体如陀螺般飞快地向上拔起,双脚在柱子上一点,身形撞破窗户飞出殿外。殿中众僧发出一片惊呼,狄公的脸上露出一丝微笑。
方丈和僧值目瞪口呆,说不出话来。大将军桓斌结结巴巴地道:“大...大人,您还真说对了...”狄公拍了拍他的肩膀,向殿外走去。
殿外,杨方、仁阔等六位军头将“法能”围在当中。只见“法能”双掌挥舞,身形穿梭在众军头的刀剑之中。
李元芳并不出手,只在一旁掠阵。自八位军头入府以来,虽时有演练,但毕竟是自己人打自己人,都是点到为止,且彼此互知路数。若论实战,此前六人合战动灵是一次,可那次他只看了个收梢。因而此番对战这“僧人”,他倒要看看这六位的实战应变如何,也顺便留心沈韬的腰伤,是否还会影响他的出招动作。好在,就这几招看来,此贼多半不是闪灵那样的顶尖高手,倒也不必太担心六个的安危。
如燕见李元芳好整以暇地站在一旁,不知怎地,自己似乎也站到他的位置打量起了自己,心里莫名冒出一句话:虽是降将,投名状却还没纳呢。
想到那三个字,她微微眯了眯眼,心里涌上一股厌恶,不知是厌恶自己,还是厌恶这个冷眼旁观的将军。但嘴已比脑子快了一步:“我来试试!”
话到人到,如燕的身形闪电般地掠到“法能”身旁,一双柳叶瞬间出鞘,快到几乎无法看清。李元芳只觉意外之喜,军头们也收了招式,只在一旁凝神看着蛇灵高手过招。
只见柳叶双刀飞舞,寒光霍霍,将“法能”逼得手忙脚乱。李元芳不禁点头赞叹,心道:刀法实在漂亮,只是…或许有些太过漂亮了。
不待他细想,只听如燕一声娇喝,一只柳叶刀中锋直进,“法能”错身撤步向一旁闪避,另一刀已向“法能”腰间挥来,“法能”只得一个铁板桥躺在地下,堪堪躲过了这一击。他刚想起身,一只脚却已在他的胸前,刀尖点在他的咽喉之上。而后,如燕掌中刀锋一闪,“法能”脸上的人皮面具被划成两半,露出了面具后一张清癯的脸。
不是闪灵。李元芳心想。闪灵不至如此不堪一击。
不是闪灵。如燕心想。这张脸和我当年在竹林里所见的那张脸,绝不可能属于同一个人。
于是二人不约而同地对狄公摇了摇头。狄公走到“法能”面前问道:“你是什么人?”
“法能”长叹一声,闭上了双眼。
如燕将刀架在他的颈上,冷冷道:“你是哪一坛的?闪灵在哪儿?”
“法能”猛吃一惊,睁开眼睛:“你是谁?你怎么会知道闪灵?”
我是叛徒啊,如燕心里的声音说。但她只是轻轻一笑,凑近他的耳边,低声道:“我就是变灵苏显儿。我劝你实话实说,否则,我的手段,你应该知道。”
“法能”的脸色登时变了,嗫嚅着说:“我…我是血灵属下…”
血灵?如燕脑中一个激灵,正想出声再问,身后却有一股异样的真气袭来——是无影针!
她本能地挥刀格挡,将那枚朝着自己射来的银针挡落在地。就在这个当口,第二枚无影针已向“法能”飞去,在场所有人都格挡不及,只能看着“法能”瞪着眼睛,直挺挺地倒在地上。
众人尚在惊讶之中,却见李元芳的身形已经闪电般飞掠出去,直扑殿旁的一棵大松树。
他必是发现了什么,如燕想。
果然,一条黑影从松树上腾空而起,向着正殿方向飞奔而去。李元芳一声大喝,幽兰剑出鞘,随后跟上。
如燕本能地提起一口气,想飞身追去,又看了看身旁的狄公,终究还是双刀入鞘,手握刀柄,护在狄公身边。
一旁的桓斌着急道:“阁老所言不差,这寺内果然有刺客!眼下看来,唯有劝说圣上,取消进香之行,方是万全之策啊。”
狄公抬眼看了看这位大将军:“桓将军,你在千牛卫当差多久了?”
桓斌不解其意,只老老实实答道:“从卑职进入卫府算起,已有十余年了。”
狄仁杰叹道:“这么多年了,陛下的脾气,你还不了解吗?待到明日五鼓,銮驾、仪仗、卤簿皆已备好,此时改变行程,天子威仪何在?朝廷尊严何在?你侍奉陛下这些日子,可曾见过她轻易低头认输,又可曾见她临阵而退,未战而降?”
桓斌恍然大悟道:“是啊,是啊!以陛下的性子,只怕听到这寒光寺里出了刺客,她还非来不可了。阁老,我说句杀头的话,这陛下可以不要命,咱们可不能不要命啊!还请阁老拿个主意,怎么才能保全陛下,也保全咱们。”
狄公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别急,容我想想。”
寒光寺大殿内,灯火通明。张环、李朗率一众千牛卫,不时在殿内巡视。殿顶大梁上,一个紫袍人缓缓从内斗拱下露出头来,四下观察着。砰的一声,殿门打开了,李元芳快步走了进来。紫袍人一惊,赶忙将身体缩进斗拱之内。
张环快步迎上前去:“李将军,怎么样?”
李元芳问:“有什么动静吗?”
张环道:“没有,一切正常!”
李元芳点了点头:“大人有令,所有人立刻退到大殿外守候,熄灭殿中灯火!”
张环疑惑:“这正殿便是皇帝明日进香之处,若是我们退出殿外值守,又不留灯火,叫歹人趁虚而入,可如何是好哇?”
李元芳略一沉吟,说道:“今夜寺中异动,万万不可传扬出去,以免节外生枝。这殿中若是终宵灯火通明,反倒惹人猜疑。眼下殿中既然并无异常,你便熄了烛火,带兄弟们在殿外看紧些,也就是了。”
斗拱内,紫袍人听了这话,唇边露出一抹冷笑。
随着张环一声令下,殿中蜡烛熄灭,一众千牛卫退到殿外,殿门轰然关闭。
内斗拱下,紫袍人长长地吐了口气,擦了擦额角的冷汗,而后双手抓住拱头,身体轻轻一翻,跳上了大殿的主大梁,猫着腰,飞快地游走到佛像上方。
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殿内。大佛端坐莲台,默然不语。而在大佛正上方,紫袍人也于横梁打坐,垂眸看着下方的黑暗,脸上无悲无喜,仿佛已然入定。
一个声音在横梁一端响起:“虺文忠。”
紫袍人转过头,只见一个瘦高的身影,在横梁上缓缓走向自己。他开了口,声音比他自己想象得要干涩:“我姓李。李文忠。”
“你似乎很在意这个问题。”瘦高的身影愈发逼近。
紫袍人双脚一挺,轻盈地跃起,而后稳稳立在梁上:“在你这样的对手面前,我必须在意。”
李元芳微微一笑:“早就听说过,东瀛扶桑有一门奇绝的功夫,名日忍术,能在人前隐身遁形而不被发现。今日得缘一窥,是在下之幸。”
虺文忠轻轻一笑:“从我习武至今,你是唯一一个发现我踪迹的人。吾道不孤也。”
“你说这话,倒叫我有些心软了。”此言一出,李元芳自己心下都有些讶异,赶忙收回情绪,肃声道:“不过,经验告诉我,绝不能对你们蛇灵的人心软。”
虺文忠听了这话,忍不住轻笑出声,又很快正色道:“我从不需要对手的心软。”
李元芳点头叹道:“像你这样的人,如果不是要杀假法能灭口,大概永远不会被我找到。”
虺文忠一愣:“你说什么?”
李元芳的语气立刻转冷:“怎么,自己做的事要我来解释?”
“当然,当然不用。”虺文忠一叹:“我明白了。”
“你的话很奇怪。”
“对我来说,没有什么比你出现在我身边更奇怪的了。”虺文忠淡淡一笑:“说吧,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我想知道,你们一共来了多少人?”
“而我想知道,”虺文忠话音平静:“我们之间,谁更快一些?”
刀剑之声在大佛头上响起。横梁上的土灰扬起,轻轻落于佛身之上。借着浅薄的月光,隐约能看见刀与剑的些微寒光,可他二人似乎并不需要看清彼此的兵器,只凭本能迅速地接招、拆招。
大殿内传来一阵开门声。狄公和如燕等人举着火把,立在殿前。横梁上的二人却仿佛并未注意到周遭的一切,只凝神于刀剑之中。
众人进入殿内,狄公和如燕抬头望去,只见紫衣人的刀扬起一片寒霜,仿佛一团光雾,将李元芳围在当中。从偶然闪露的幽兰的剑影看来,李元芳的身法要比对手慢上一些,因此只有招架之力。
如燕凝神看着:眼前的二人仿佛不是在比拼刀剑,而更像是舞,是傩,甚至是某种妖术。她心中涌过一丝惭愧,只觉得自己在蛇灵这些年,好像什么也没有学到。
还未容她细想,却见紫衣人一刀直扑李元芳前胸,李元芳纵身一跃,闪了开去。
狄公低声问道:“如燕,这就是闪灵吧?”
如燕点点头:“不错,我当年在竹林里见过的,就是他。”
二人一问一答之间,只听“噌”地一声,寒光陡起,李元芳掌中的幽兰剑脱手飞出,当啷一声落在如燕脚前。
如燕迅速用脚尖一挑,将剑稳稳抓在手中,另一只手本能地握住腰间的柳叶,整个人护在狄公身前,口中低声道:“叔父小心。”
狄仁杰点点头,又立刻抬头望向横梁之上。只见李元芳掌中空空如也,闪灵一声长笑,单刀直奔元芳胸前劈来。
眼看这一刀避无可避,李元芳腰间一扭,身体从绝不可能的方向弯过来,从闪灵腋下钻过。蓦地一道寒光,他的掌中出现了一柄链子刀。嚓地一声,链子刀架在了闪灵的脖颈上。闪灵惊呆了,望着李元芳,眼中尽是疑惑之色。
“你太快了。”李元芳淡淡地说。
闪灵先是一愣,而后恍然大悟:“这正是我的弱点,对吗?”
李元芳点点头:“人们常说大巧若拙,我也是刚刚才领悟。”
“你的剑其实是在引诱我。”闪灵沮丧道:“习武者,本不当受胜负所诱。可惜,我明白得太晚了。”
“现在,你可以回答我的问题了吗?你们一共来了几个人?”
“我所知道的,就只有我一个。”
李元芳点点头。
闪灵的目光中带着一丝探寻:“你相信我?”
李元芳一脸笃定:“你这样的人,不会撒谎。”
闪灵坦然一笑:“谢谢。但是,我要和你说再见了。”
李元芳微笑道:“我看不出,你怎么能从我的刀下逃走。”
“如果刚刚你的刀一挥,我就再也不会逃走了。”闪灵笑道:“可惜,你心软了。”
话音未落,闪灵脚下腾起一股白烟
,人已消失不见。李元芳猛吃一惊,钢刀连挥,然而面前已经空空如也。元芳狠狠一顿足,向着他消失的方向,飞身追了上去。狄仁杰大喊:“元芳,元芳!”,但李元芳的身形已经掠出窗外。
北邙山中的松林间,两个颀长而矫捷的身影在苍绿的林梢跃动,如两只鹤,不时轻点着水面。只见一人寒刀刺出,另一人立刻以刀格挡。刀刃相接时,两人竟心有灵犀般地微微点头。
就这样,两刀缠斗了数百招,二人一时竟忘了此地与寒光寺相去几许,此刻时辰又是几何。
不觉已是天色微明,薄雾中远远传来晨钟之声。树梢之上,李元芳终于再次将链子刀架在了闪灵的肩上,正在踌躇如何开口,却听对方坦然道:“输在你手上,是我之幸。敢问阁下,尊姓大名?”
“李元芳。”
闪灵笑了起来:“变灵择了一位好郎君。”
此言一出,李元芳心念微动,略一分神,只见闪灵再次化成一道白烟。
举目四望,风中只有微微颤动的林梢。
寒光寺大殿内,烛火闪动。大佛肃穆,佛前的老者和女郎相对而立。诺大的殿中,只这一佛,二人。
狄仁杰低头沉思,纷杂的话语,在他脑中闪过:
“国公爷的幼子。”
“他是老主人的人。”
“这位老主人姓甚名谁,我并不知道,我进蛇灵的时候,他已经死了。”
“血灵这个人,谁也没见过他的真面目。”
“有人猜测,血灵就是大姐。”
“我…我是血灵属下…”
“她不是坏人。反正,在我心里,她不是。”
“我们的组织叫蛇灵,是一群被武则天迫害过的流人之后。”
“我只是大姐收养的路边小乞丐,和皇帝无怨无仇。”
“小梅是我最好的朋友。”
“闪、闪、寒、寒…”
“他能让我死都来不及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我哪敢对他有什么情愫?”
“从今天起,你还是叫我叔父吧。”
“大人…”
狄仁杰抬起头来,深深地望向眼前的姑娘,只见她双手按在刀上,眼神却是澄澈。
二人的话音在殿中响起:
“我能相信你吗?”
“能。”
“此事若有差池,可是要掉脑袋的。”
“我干的事,够掉一百个脑袋了,不在乎多这一个。”
“是我井蛙之见了。”
“不过,要是我惹皇帝生气了,要诛我九族怎么办?要不,我还是姓回苏吧。”
“不必。”
“您不怕吗?”
“生亦何欢,死亦何苦。”
“值得吗?”
“你说呢?”
“恕我直言,就算大周倾覆了,换个皇帝,您还是可以做您的阁老。”
“就算崇州倾覆了,你也还是可以在蛇灵做你的显儿。”
“我明白了。”
“一会随我进宫,刀剑暗器,皆不可带在身上。”
一双柳叶刀,整齐地放在佛像身前。
“赤手空拳,不怕吗?”
“大人也是赤手空拳。”
“为天下?”
“为小梅。”
一片木牌轻轻放在双刀旁边。
大殿的门缓缓合上,如燕回头一望,渐渐收窄的视线里,只看见大佛垂下的眼睛。
上阳宫里,寝殿的门缓缓打开。武则天坐于榻上,眉眼低垂,像是在沉思什么。
如燕立于殿外,目送狄公从容步入寝殿之中。而后,殿门缓缓关上。她望了望对面的宫人,宫灯照映下,那张年轻的脸上看不出表情。
门里,女皇亦是面无表情,任由侍女跪坐在榻上,替自己束拢发髻。她抬眼望望肃立一旁的狄仁杰,话音里略有一丝不耐烦:“狄阁老夜闯宫门,不是来看朕梳头的吧?”
“陛下,臣自知宫规森严,只是事发紧急,又关乎天子安危,须在天明之前禀告陛下,还望陛下恕罪。”
“少说废话。”
“千牛卫今夜在寒光寺后院中发现一具无头尸体,另外,据臣与桓大将军探查,寺内还有几条小蛇。”
女皇眼皮一抬:“狄怀英,朕让你查察蛇灵之事,你就查出了这么个结果?”
“回禀陛下,臣已探明蛇灵总坛现在柳州,便派李元芳前往探查。李元芳得知蛇灵一党将在寒光寺设伏剌驾,便星夜赶回洛阳回报消息,这才赶在陛下进香之前,发现了寺中异动。”
“你想让朕取消今日的进香之行?”
“陛下肯吗?”
女皇轻轻瞥去一眼:“那你白跑一趟做什么?”
“臣有一位侄女,精通易容之术,身形也与陛下相似,可令其乔装打扮,代陛下入寺进香,以护陛下周全。”
女皇听得此言,似笑非笑地看着狄仁杰。狄仁杰低眉看着地上的绒毯,只觉得后背微微沁出了一层薄汗。或许过了片刻,或许过了很久,只听女皇的声音幽幽传来:“狄仁杰,你没有侄女。”
“臣现在有了。”
女皇轻笑出声:“好个老狐狸,连朕都成了你试刀的石,钓鱼的饵。”
“臣不敢。臣只是为圣上之安,江山之固而进言献策,可与不可,还须陛下圣裁。”
寝殿内烛光摇曳,上官婉儿剪了烛花,又打开窗缝,看了看窗外说道:“陛下,月已西落了。”
“带她来见朕吧。”女皇接过宫人递来的茶盏,缓缓开口:“试试她,也试试狄仁杰。”
“陛下,”上官婉儿忍不住开口劝阻,“您这样做,太危险了。”
“如果她真的是个危险,朕不见她,岂不是更加危险?”女皇一面说,一面随手将喝完的茶盏放入宫人捧着的茶盘中:“何况,能扮成朕的人,想必很有趣,朕也想亲眼一见。”
“国君安危,关系江山社稷,婉儿以为,陛下应该慎重些才好。”
“好了好了,”武则天笑起来,“朕当皇帝,又不是为了做个应该的皇帝,而是为了,做朕自己。”
偏殿内,帘幕重重。上官婉儿立在帘外,只听帘中传来年轻女子们的声音:
“姐姐,我这发髻也要重新梳吗?”
“帮你梳得整齐些,好见皇上。”
“多谢姐姐。姐姐手艺真好,梳头一点也不痛。”
“好了,更衣吧…嗯,里衣也换。”
“诶,你身上这是…怎么弄的?”
“我自小习武,难免留些伤痕。吓着姐姐们了。”
婉儿听到这里,掀起帘子,走进内室。却见狄家小姐正系着衣纽,身边的宫人则颌首道:“上官女使来了。”
如燕闻言,立刻转过身去,脸上又惊又喜:“你就是上官婉儿?”
婉儿微微点了点头。
“婉儿姐姐,我听人家说,你可以同时帮五个人写诗作文,是真的吗?”
婉儿淡淡一笑:“咱们女子,若没有些本事,怎么在这宫里站得住呢?好了,随我去见圣上吧。”
一排宫灯稳稳地掠过长廊。擎着宫灯的身影中,细碎的话音与脚步声一起传来:
“一会进了殿中,你就站在阶下,看一看皇上的模样,不许踏上玉阶,知道了吗?”
“知道了。若是我应对失措,惹皇上生气了,还请婉儿姐姐救一救我。”
“皇上问你什么,就老老实实说什么,你记住这句话,便不用我救了。”
“多谢姐姐提点。”
说话间已是天色微亮,远处遥遥传来五更的钟声。婉儿与宫人们引着如燕,穿过殿外的长廊,妙龄女子纤薄的影子,在铜柱间掠过,像一尾尾空游无依的鱼。当鱼不再游动的时候,她听见前面传来一个极妥帖的声音:“陛下,人带来了。”
“进。”
麟德殿比她想象得还要大,显得大殿中央玉阶上的那方书案,有些冷寂和孤独。她走到阶前,依礼跪拜:“臣女狄如燕参见陛下。”
铜漏嘀嗒,珠帘低垂。殿上传来一个有些冷淡的声音:“苏显儿。”
显儿心中一颤,直呼不妙,却听殿上的声音又响起:“你本来姓什么?”
显儿据实以告:“本来无姓。因我小时候爱吃酥饼,我大姐便让我姓了苏。”
殿上的人似乎轻轻笑了一声。苏显儿抬头看时,只见女皇仍是埋首于文牍之中。她的声音平静而干涩:“看来,肖清芳还是疼你的。你就这么背叛了她,不觉得愧疚吗?”
苏显儿沉吟片刻,肃声道:“于心有愧,于义无愧。”
殿上人听闻此言,对她投来深深的一瞥。那目光似有魔力,令人因恐惧而颤抖,却又在颤抖中沉迷。
她壮着胆子,回应那目光。
目光的主人从桌案后面站了起来,似笑非笑。显儿只见一个瘦削的身影不断向自己靠近。那人一身黑袍,头上戴着幞子,没有一丁点女人家的装饰,显儿却觉得她的一举一动,魅惑至极。
她不觉看得愣了。
那人笑起来:“为何这样看着朕?”
苏显儿不假思索:“皇上好看。”
殿中响起一阵爽朗的笑声。又有女官喝道:“大胆!天子圣颜,也是你妄议的?”
女皇笑着向身后摆摆手:“朕有好些年没听到旁人夸朕好看了。这丫头,嘴真甜呐。”
显儿有些局促地低下头,忙道:“臣女妄言,望陛下恕罪。”
只听得女皇又笑:“低着头做什么,怀英既让你扮作朕的模样,你就该大大方方,把朕看个够才是。”
穿黑袍的身影离她更近了,甚至低了下来,坐在她面前的台阶上。那张脸仿佛要扑到她眼里来:泼辣辣,活生生的。显儿无法退避,干脆认真端详起来,勒令自己凝神于面前人的一颦一笑。可不知怎地,她心下浮起的念头却是:若我是大姐,早早见过这样的风姿,也会忍不住想成为她吧。
这一刻,她突然明白了,应当怎样模仿一位皇帝。
晨曦穿过整个上阳宫,将偏殿内的铜镜镀上了一层金光。铜镜里出现了一张肖清芳的脸,而后,一只手在脸上飞快地游走、揉捏、描画——
镜中的脸,渐渐变成了女皇武则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