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面包房的香气 第二天早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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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尤拉被饿醒了。
他自己的肚子在叫，诺尔的肚子也在叫，两个肚子一唱一和，在安静的阁楼里活像一对报时的破钟。诺尔坐在地板上抱着昨天玛莎给的饼干盘，空的，舔过了，光可鉴人。他抬头看尤拉，把盘子举起来。
“papa，没了。”
“看到了。”
“什么时候有？”
尤拉坐起来，脖子因为趴床沿一晚上嘎吱作响。他转了转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只还没处理的野兔，野兔也看着他，死不瞑目地。他不会做，这个事实已经拖了一天，再拖下去兔子该臭了。
“穿衣服，”尤拉说，“去镇上找吃的。”
诺尔把空盘子放下来，乖乖地张开手臂等着被抱。尤拉把他从地上捞起来用袍子裹好，然后意识到一个问题，诺尔没有衣服。两天了，这个银毛崽子一直裹着他那件旧袍子改的襁褓，没裤子没袜子没鞋，整个行头就是一块布和一头银毛。尤拉在阁楼里翻了翻，柜子空的，抽屉空的，床底下只有灰。他沉默了片刻，把袍子又裹紧了一圈，在诺尔胸口打了个结。
“……先这样。”
诺尔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那个歪歪扭扭的结，然后抬头看尤拉。“papa。紧。”
“紧才不会掉。”
“不好看。”
尤拉看着这个连牙都没长齐的龙崽子一本正经地说自己不好看，嘴角动了一下，把结松了半圈。“行了。走。”
下楼的时候第三级台阶又吱嘎一声响，这次诺尔没被吓到，他已经在袍子里准备好了，尾巴在襁褓底下轻轻甩了一下，拍在尤拉后腰上。尤拉脚步一顿。
“……你在拿尾巴打我。”
“papa。”无辜的声调。
“昨天也是。”
“papa。”更无辜了。
尤拉决定放弃追究，他现在有两个更紧迫的问题。一，他没钱，口袋里只剩几个铜币，是昨天找老弗林换的。他当时用了一个银币换了一把铜板，老弗林看着他掏出来的银币说“你钱带得够多的啊”，他说是全部的积蓄，老弗林沉默了一下，然后多找了他几个铜板。二，诺尔饿了，他自己也饿了。
橡树街的早晨比昨天下午热闹得多。石板路两旁蹲着摆摊的菜贩，有个大妈拎着一笼母鸡从巷子里穿出来，母鸡咯咯叫得震天响。诺尔从袍子里探出半个脑袋，金红色的眼睛跟着那只母鸡从巷口追到巷尾，脖子转了整整半圈。
“papa，鸟。”
“那是鸡。”
“鸡。”
“嗯。”
“能吃吗？”
尤拉低头看了他一眼。这崽子学语言的速度比他预估的快了太多，昨天还在说单字，今天已经开始问能吃吗。他想起图书馆那本残卷上关于龙族语言习得能力的记载，龙族幼崽在出壳后极短时间内就能掌握照顾者的语言，词汇量增长速度远超人类同龄幼儿。当时他看着那段文字想的是：知道了。现在他想的完全是另一回事：这家伙该不会下个礼拜就能跟我吵架了吧。
面包房的香味从橡树街转角飘过来。
很浓的蜂蜜味，混着刚出炉的面包那种暖烘烘的焦香，整个十字路口都被这股味道霸占了。诺尔的鼻子动了动，然后整张脸转向香味来源的方向，竖瞳微微扩了一下。
“……papa。”
“闻到了。”
“那边。”
“看到了。”
“去那边。”
尤拉没动，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幼崽。诺尔正伸着一只手指着面包房的方向，身体往前倾，襁褓都快从他胸口那个歪歪扭扭的结里滑出来了。这是他第一次明确地使用方向指示，主动选了目的地。
“那边是哪里？”尤拉问。
诺尔愣了一下，他还没学“面包房”这个词，手还举在半空中，嘴巴微微张开，显然在疯狂检索自己能用的词汇。然后他说了一个字：
“甜的。”
居然挺机灵的。
“……行。”尤拉抱着他朝那个方向走去。
霍普家的炉子是一栋矮矮胖胖的石头房子，门口挂着一块手绘的木头招牌，上面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烤炉，烟囱里冒出来的烟圈画得像一串香肠。门口摆着两张条凳，旁边立着一块小黑板，上面写着几行粉笔字：
蜂蜜小圆面包，1铜币
黑麦面包，2铜币
吐司，1铜币
今日特价：昨天剩的半价
尤拉推开门，门上的铜铃叮铃响了一声。
面包房里比外面暖和得多，烤炉的热气从后厨一阵一阵地涌出来，整个屋子都泡在麦香和蜂蜜味的空气里，橱窗后面摆着一排排面包，刚出炉的还在冒热气。柜台里侧站着一个块头很大的男人，肩膀宽得像能扛下半扇牛，手臂上全是面粉和汗水养出来的结实肌肉。他穿着一件沾满面粉的白围裙，正在往柜台里码放刚出炉的小圆面包。
罗伊·霍普，尤拉后来才知道他的名字。不过此刻他只知道这个大块头从柜台后面抬起头，看到门口站着一个赤脚穿旧袍子的男人，怀里抱着一个银头发的小东西。然后这个大块头露出一个让人完全无法拒绝的热情笑容。
“早啊！没见过的脸呢，新搬来的？”
“昨天刚到。”尤拉说。
诺尔从袍子里探出整颗脑袋，鼻子还在动。他的眼睛已经锁定了橱窗后面那排蜂蜜小圆面包，金红色的瞳孔里倒映着一排圆滚滚的焦黄色面包，表情和他昨天看到玛莎饼干的时候一模一样。如果说有什么不同，就是这次目标更明确了，他已经知道了这是什么东西。
罗伊顺着诺尔的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面包。
“想吃？”
诺尔点了点头，非常用力。
罗伊从围裙兜里掏出一个蜂蜜小圆面包，弯下腰塞进诺尔手里。面包还是温的，诺尔两只手捧着低头咬了一口，竖瞳在那一瞬间扩成圆瞳，金红色的虹膜里映着面包的颜色，整张脸都亮起来。
“甜的。”他说。
罗伊笑了，很憨的那种，眼睛眯成两条缝，面粉还沾在鼻梁上。“蜂蜜的嘛！我家蜂蜜放得多，克莱拉老说成本太高了，我说面包不甜叫什么面包。”
“我说的是成本太高了你还不涨钱。”一个声音从柜台后面传过来。
尤拉这才注意到柜台最里侧还坐着一个人。是个娇小的女人，栗色短发，圆框眼镜，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账本。她抬头看了尤拉一眼，又看了看诺尔，目光在诺尔的银发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回到账本上。克莱拉·霍普，面包房真正的主人，这尤拉也是后来才知道的。
“孩子饿了，”罗伊回头对克莱拉说，“先给一个。”
“你每次都先给。”
“因为每次都有人饿。”罗伊挠了挠后脑勺，面粉从头发上飘下来。
诺尔已经吃完了半个面包，剩下的半个被他攥在手心里举到尤拉面前。“papa。”
尤拉低头看着那半个面包。“你自己吃。”
“papa吃。”
“我不饿。”
肚子叫了一声，非常不合时宜地，在安静的只有烤炉嗡嗡声的面包房里，尤拉的肚子清晰地叫了一声。克莱拉翻账本的手停了一下，罗伊看着他。诺尔也看着他，那双金红色的眼睛里再次浮现出尤拉不想定义为“怀疑”的神情。
“……papa。”
“知道了。”尤拉接过那半个面包塞进嘴里，蜂蜜确实放得很多，甜得有点发腻，但对他这种饿了两天的人来说刚好。
他掏出口袋里的铜币放在柜台上。罗伊看了看那几枚铜板，又看了看尤拉。
“第一个不要钱。”
“……什么？”
“本店规矩，”罗伊把铜板推回去，表情一本正经，“第一次来的客人送一个面包。面包房开了三代人，规矩也传了三代，你不能让我坏规矩。”
尤拉看着他，又看了看柜台里侧正在翻账本的克莱拉。克莱拉翻了一页，头也不抬地说：“他说不要钱就是不要钱，你跟他争他会难过的。”
“我什么……”罗伊转头看克莱拉。
“上次那个不肯收面包的老头，你难过了一下午。”
“那是因为他客气……”
“你回来跟我念叨了至少半个钟头，说面包送不出去是因为自己手艺不好。”克莱拉合上账本站起来。她比罗伊矮了整整一个头，但走到柜台前面的时候气势完全不输。“所以你就收着。他要的不是钱，是有人吃他烤的面包。”
罗伊站在旁边，嘴张了张又合上，耳朵尖有点红。
尤拉低头看了看柜台上被推回来的铜板，又看了看诺尔。诺尔已经把那半个面包吃完了，正在舔手指，舔得很认真，一根一根舔过来，表情专注得像在完成某种仪式。
“谢了。”尤拉说。
“谢什么，以后常来就行。”罗伊挠了挠鼻子，面粉蹭了一鼻子尖。
克莱拉重新坐回柜台后面打开账本，但她没有马上开始算账。她在看诺尔舔手指，诺尔舔完了最后一根手指，抬头刚好和克莱拉对上视线，两个人都愣了一拍。然后诺尔抬起手朝克莱拉抓了抓空气，打招呼，和昨天对玛莎做的一模一样。
克莱拉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很明显，但确实是动了。
“头发颜色很特别。”她说，语气很淡，不像玛莎那种热情的夸奖。
“……随他另一个爸爸。”尤拉说。他发现这已经是标答了。
克莱拉没有再问，她只是把账本翻回刚才那一页拿起笔，然后说了一句话，像是在自言自语：“这镇上的孩子，头发什么颜色的都有。”
罗伊在旁边小声补了一句：“其实就他一个银的。”
“我说的是以后。”
“哦，对，以后。”罗伊挠了挠后脑勺，又开始码放面包。
尤拉抱着诺尔走出面包房的时候门铃又叮铃响了一声。他回头看了一眼，罗伊正朝诺尔挥他那双沾满面粉的大手，克莱拉在柜台后面看着账本，但她的笔没有在动。尤拉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那个，附近哪里有卖小孩衣服的？”
罗伊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杂货店，橡树街二十八号。找杰弗瑞太太，就说罗伊让你来的。”
“她可能会多收你几个铜板，”克莱拉的声音从柜台后面传过来，不带什么感情，“你就说是克莱拉让你来的，她怕我。”
罗伊在旁边点头，点得很诚恳。“她确实怕克莱拉。”
“因为上次她少找了钱。”
“克莱拉去把她整个账本翻了一遍。”
“那是她活该。”
尤拉听着这对夫妻的对话，觉得自己大概永远不需要担心诺尔在镇上被欺负。只要克莱拉还在这条街上，方圆一百米的所有商家都会按标价收钱。
诺尔从他怀里探出头，朝面包房的方向挥了挥手。不是对着人，是对橱窗后面那排还在冒热气的面包，大概是在道别吧。
他们走回橡树街，早市已经全开了。卖菜的大妈还在跟客人讨价还价，那笼母鸡已经从巷子口挪到了菜摊旁边，鸡毛飘了一地。诺尔从袍子里探出半个身子，指着菜摊旁边一筐土豆。
“papa，那个。”
“土豆。”
“能吃吗？”
“……能，要煮。”要学，他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
诺尔把“土豆”这个词在嘴里嚼了好一会儿，像是在品尝发音，然后拍了拍尤拉的肩膀，指着杂货店的方向。他刚才听到尤拉问罗伊小孩衣服去哪买，大概记住了那个方向。
“你认路了。”尤拉说。
“papa说杂货店。”
“我没说，罗伊说的。”
“罗伊。”诺尔把这两个字学得很标准。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给罗伊下了一个完整的定义：“甜的。大的。”
甜的，罗伊给的面包是甜的。大的，罗伊块头大。尤拉低头看着诺尔一脸认真总结的表情，忽然很想告诉他那个大块头怕老婆。但诺尔大概还不能理解“怕老婆”这个词。
算了，下个礼拜再说。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面包房的香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