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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家 洛尔镇比他 ...
洛尔镇比他想象中还小。
小到什么程度呢,从镇口那棵老橡树走到镇尾的教堂,耗时都不到一刻钟。中间经过了面包房、杂货店、一栋歪歪扭扭挂着“冒险者公会·邮局”牌子的二层木楼、一间门口摆着空酒桶的酒馆、以及一栋门楣上刻着模糊铭文的石头房子,后来他才知道那是图书馆。
这就是橡树街,洛尔镇唯一一条能并排走三个人的路。
怀里的诺尔还在睡,是的,尤拉给他取名诺尔。这小东西从山上下来一路就没醒过,尤拉被石子硌了脚没忍住叫了出来也没醒,但每次尤拉试图把他换到另一只手臂上,他就会在睡梦中皱起眉头,手指无意识地攥紧尤拉的袍子,尤拉试了三次,三次都失败了。
“……你其实就是醒着的吧。”
诺尔没回答,只是口水又流了一小摊在他领口上。
尤拉认命了,他抱着诺尔往酒馆方向走了几步,肚子在这时候恰到好处地叫了一声。从重生到现在他没吃过一口东西,那只猎户送的野兔还挂在他腰上,生的,没法啃。
灰雁酒馆的招牌歪歪斜斜地挂在门口,上面的灰雁画得像一只吃撑了的鸭子,尤拉推开门。
酒馆里很暗,下午的光从蒙了一层灰的窗户里透进来,照在空荡荡的木桌椅上,空气里有股陈年麦酒和木头混在一起的味道。吧台后面站着一个秃顶老头,两侧还剩一圈灰白头发,系着一条看不出原色的深绿色围裙。他正在擦杯子。
尤拉走到吧台前。
“有吃的吗?”
老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怀里的家伙。诺尔的脸被袍子遮了大半,只露出几缕银白色的头发翘在外面。老头盯着那几缕银发看了片刻,然后放下杯子。
“有。但只有炖菜,凉的。”
“……能热吗?”
“能。”老头说。然后没动。
两个人就隔着一个吧台互相看着。
“……那热一下?”尤拉说。
“哦。”老头转身进了厨房。
尤拉站在吧台前,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在跟一个不太擅长服务业的服务从业者打交道。
老头端着热好的炖菜回来时,诺尔醒了,被尤拉坐下来的动作震醒的,他不满地从袍子里探出半张脸,金红色的眼睛眯成两条缝,鼻子动了动。
“papa,什么?”
“吃的。”
“什么吃的?”
“炖菜。”
尤拉已经完全不去想,这个刚出生的家伙为什么就会说话了,发生的怪事已经够多了,见怪不怪,不然怎么是勇者呢,前勇者。
诺尔眨了眨眼,然后他从袍子里伸出整颗脑袋,银白色的头发乱成鸟窝,脸上还压着袍子褶子的印子,转头看向吧台后面正在擦杯子的老头。老头也看着他,诺尔歪了歪头,老头继续擦杯子。
“……papa,那个人在擦杯子。”
“看到了。”
“擦了三次了。”
“可能是他的工作。”
诺尔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然后又把目光转向那盘炖菜。他伸手够了一下,够不到,又够了一下,还是够不到,第三次他放弃了,抬头看尤拉。
“papa。”
“嗯。”
“够不到。”
造孽啊,怎么感觉自己要在成为奶爸的路上越走越远了。
想归想,尤拉还是把他抱起来放在腿上,用勺子舀了一勺炖菜吹了吹,送到诺尔嘴边。诺尔张嘴吃进去,咀嚼了两下停住了。
“……怎么了?”他有种不好的预感。
“不一样。”
“什么不一样?”
“不是甜的。”
“炖菜本来就不是甜的。”
诺尔的表情变得非常微妙,好像是在震惊于“世界上居然还有不是甜的东西”的样子。他又咀嚼了几下,咽下去,然后张开嘴,还要。
尤拉又舀了一勺,他忽然想起一个很严重的问题:这个幼崽从出壳到现在只吃过玛莎的一块饼干,他居然没饿哭,他的食谱到底是什么?
老头放下杯子,终于开口了。
“你从山上下来的?”
尤拉的勺子顿了一下,
“……嗯。”
“魔龙那方向。”
“嗯。”
老头看了他好一会儿,尤拉已经做好了被追问的准备,但老头只是说:“那你的崽子走了挺远的路,多吃点。”
他把一盘面包推到吧台上,黑面包,烤得有点焦,但闻着很香。尤拉看着那盘面包,又看着老头。
“……我没点这个。”他身上可没什么钱,刚才付的都是他用从下山路上薅的几把草药换来的钱。
“破例送的。”老头说,已经在擦另一个杯子了,“第一次来的人都有。”
尤拉想说他上一次来的时候没有,而且都有的话还叫破例吗,但他看了一眼老头擦杯子的手,那双手干瘦但很稳,指关节微微变形,他把话咽回去了。
“……谢了。”
老头没应。诺尔从尤拉腿上探出身子够面包,尤拉帮他掰了一小块,诺尔双手捧着面包啃了一口,眼睛又开始发光了,他转头看尤拉:“papa。这个,甜的。”
老头擦杯子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擦。
“蜂蜜黑面包,”他说,“罗伊家的,镇上唯一的面包房。”
尤拉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个名字。养崽第一天,食谱第一页:蜂蜜黑面包——可以吃;炖菜——可以吃,但不是甜的。
诺尔已经吃完了那块面包,正伸着小手够下一块,尤拉就把自己的面包掰了一半给他,另一半塞进自己嘴里,他饿坏了。
老头这时候又开口了。
“找工作?”
尤拉差点被面包噎到,
“……什么。”
“你带了孩子,没带行李,鞋是破的,还点了最便宜的炖菜,不是逃难就是找工作。”老头把擦干净的杯子放在架子上,“图书馆在招管理员,就是门楣上刻着字的那栋石头房子,可以去试试。”
啊啊,原来自己看起来这么惨吗?尤拉看着这个秃顶老头,老头没看他,已经在擦下一个杯子了。
“……你怎么知道我不是逃难的?”
老头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你是吗?”他把杯子举起来对着光检查了一遍。
尤拉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诺尔替他回答了,
“papa,还要。”
老头把一盘炖菜、一篮面包和一杯麦酒推到尤拉面前,然后他转身去擦吧台另一头了。
“住的地方呢?”索性一次问清楚。
“橡树街走到头左拐,磨坊巷。巷子最里头有一栋三层木楼,外墙上全是爬墙虎。然后找塔特尔先生,是镇上管房子的,他什么都有,就是爱说闲话。你就说是老弗林让你来的。”
老弗林。尤拉记住了这个名字,他吃完炖菜,把碗推到吧台内侧。诺尔已经从他的腿上滑下来站在地上,两只手扒着吧台边缘踮着脚尖,试图看架子上那一排各式各样的杯子,他指着其中一只很小的、漆面磨光的锡杯。
“papa,小的。”
“看到了。”
“为什么是小的?”
尤拉想了想。
“大概是给小孩用的。”
诺尔盯着那只锡杯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头看老弗林的背影。老弗林正在擦吧台那头的一个玻璃杯,背对着他们。诺尔没有问那只杯子是谁的,只是又看了它一眼,然后把手放下来,牵住尤拉的裤腿。
“走吧。”
尤拉愣了一下,他才意识到诺尔的语言能力,完全不像小孩,到底是什么,想不明白。尤拉把他抱起来,诺尔熟练地窝进他怀里。
尤拉走到酒馆门口时停了一下,又回头看了老弗林一眼。老头背对着他,还在擦杯子,吧台上那只锡杯被从架子上挪到了台面上,和老头的擦杯布放在一起。尤拉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只是推开了门。
外面的光已经偏西了,橡树街的石板路被照成暖金色。
磨坊巷是一条窄得两个人并排走都嫌挤的小巷。两侧外墙上攀满了爬墙虎,这个季节正是最绿的时候,风一吹哗啦啦地响。巷子最尽头是一栋灰扑扑的三层木楼,外墙的木板上爬满细密的裂纹,但整体看起来还算结实,至少没有歪。
门口站着一个头发稀疏的老头,正拿一把破蒲扇扇风,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裤腿卷到小腿肚,脚上趿着一双旧皮拖鞋。看到尤拉抱着孩子走过来,他的扇子停了下来。
“老弗林让我来的。”尤拉说。
“哦~”塔特尔先生打量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怀里的银毛崽子,诺尔正睁着金红色的眼睛看墙上的爬墙虎,没有理他。
“租房?”
“嗯。”
“只剩一间,磨坊巷最里头那间阁楼,”塔特尔先生从裤兜里摸出一把铜钥匙,“三楼,屋顶有点漏。”
“……漏得厉害吗?”
“只有下雨天才漏,不下雨的时候挺好的。”
哈哈,还挺幽默,尤拉沉默了片刻。
“现在是春天吧?”
“嗯。”
“春天经常下雨吗?”
“还行,一周三四天吧。”
一周三四天,那就是一半以上的时间都在漏,真是,“有点”啊。尤拉低头看了看怀里的诺尔,诺尔正伸出手试图碰一片爬墙虎叶子,指尖离叶子还有一截距离,够不到,和刚才在酒馆里够不到炖菜一模一样的表情。
“……租了。”尤拉说,他现在可没有挑剔的条件。
塔特尔先生点了点头。“三个银币一个月,月底交,炉子能用但有点旧,别开太大火。楼梯第三级吱嘎响,不用管它。邻居是玛莎老太太,人很好但绝对别碰她的玫瑰。”他把钥匙递过来,又看了一眼诺尔,“你儿子?”
“……嗯。”
塔特尔先生点了点头,然后他说了一句让尤拉差点摔下楼梯的话,
“头发颜色随谁?”
尤拉看了他好一会儿。
“……随他另一个爸爸。”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这么说,另一个爸爸是谁,诺克斯吗?他一定是疯了。
“哦,银头发?”塔特尔先生继续扇扇子,,“好看的。”
然后他就提着拖鞋走了,完全没追问。
尤拉站在原地,钥匙在手心里硌出一道印子,诺尔终于够到了那片爬墙虎叶子,扯下来举到尤拉面前。
“papa,绿的。”
“……嗯,绿的。”
“不是甜的。”
“……叶子不是用来吃的。”这孩子怎么对甜食这么大执念。
“哦。”诺尔把叶子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然后把叶子塞进了尤拉的口袋里,大概觉得这是个收藏品。
尤拉抱着他爬上楼梯,第三级台阶确实吱嘎一声巨响,诺尔被惊得在袍子里一抖,瞳孔骤然竖成一线,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沉的呼噜,这下像是龙的样子了,他的尾巴还不受控制,在袍子底下甩了一下,啪地打在尤拉后背上。尤拉被这冷不丁的一下拍得往前踉跄了一步。
“……你有尾巴?”
诺尔眨了眨眼,竖瞳慢慢扩回圆瞳,尾巴缩回袍子里,脸上的表情从警戒切换成了“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刚才你拍了我的背。”
“papa。”
“别用叫papa来转移话题。”
“papa。”拉长音。这次尤拉百分百确定他是故意的。
尤拉决定暂时放弃追究尾巴的事,蛋生的嘛,也合理,他推开阁楼的门,然后他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
房间很小,斜顶,最矮的那一侧他走过去得低头再弯腰。家具不多,靠墙一张窄床,床脚一个歪了一条腿的木桌,桌上搁着一盏布满灰尘的魔导灯,靠窗一个空荡荡的衣柜。窗户朝东,正对着磨坊巷那面爬满爬山虎的墙。
墙角有个生了锈的铁皮炉子,是魔导炉,最基础的家用型号,炉子外壳上贴着一张褪色的贴纸,画着一只竖大拇指的卡通兔子,旁边写着一行字。尤拉凑近看了看。
“魔导炉,让生活更温暖!”下面还有一行很小的字,大概是后来有人用笔补上去的:“——如果它没有坏的话。”
尤拉伸手敲了敲炉子外壳,炉子发出一声空洞的哐当声。
emmmm,感觉不太温暖。
诺尔从他怀里探出头,看了看这个房间,金红色的眼睛从歪腿桌子扫到漏风的窗户,从褪色的兔子贴纸扫到窄得大概只够一个人躺的床。他看了好一会儿,
“……papa。”
“嗯。”
“小。”
“我知道,先将就一下。”
他把诺尔放在床中央,把那只野兔搁在桌上,然后去研究魔导灯。灯座上有一层灰,他吹了一下,灰扬起来扑了他一脸,诺尔在床上打了一个小喷嚏。尤拉擦了擦灯罩,找到了开关,灯亮了,暖黄色的光把整个阁楼染成偏暗的橘色。还行,至少今晚不用摸黑。
然后是床,只有一张,窄得尤拉一个人躺都嫌挤,他看了看床,又看了看床上的诺尔。
“你睡床。”他说。
诺尔坐在床中央看着他,他已经自动把被子拉到了胸口,但手还放在被子外面,在等。尤拉从柜子里翻出一床旧毯子铺在地板上,他在床边的地板上坐下,背靠着床沿,闭上眼,从重生到现在他经历了死亡、苏醒、下山、租阁楼,已经忘了自己有多久没合眼。
然后一个东西砸在他腿上。
他睁开眼。
诺尔裹着被子滚在地上,银毛乱成鸟窝,脸上全是茫然。他抬头看了看床,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坐在尤拉腿上的姿势。
“……papa。”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困惑和不满,似乎在问:我刚才不是在一个软的地方吗?
尤拉看着那个被子缠成球、头发乱成窝、一脸不明所以的小东西坐在自己腿上,他深吸一口气。
“……你赢了。”
他把诺尔连被子一起抱起来放回床上,然后他换了个姿势,把手臂搁在床沿上,袖口刚好掉在诺尔手边,诺尔攥住了,这次眉头终于舒展开了。尤拉趴在床沿闭上眼。
然后听到诺尔在咂嘴,又饿了,尤拉睁开一只眼,诺尔没醒,但嘴在动,像在梦里吃东西,咂了两下又停了,换成含混的嘟囔。
尤拉这才想起来野兔还在桌上,没处理,他不会做饭,不会,就是字面意义上的不会。前世他是勇者,军队有炊事班,野外有干粮,他从头到尾没学过怎么把一只生兔子变成能吃的东西。
明天再想吧,他闭上眼。
然后听到诺尔又在咂嘴。
“……明天给你弄吃的,”他说,“papa今天先欠着。”
“papa。”诺尔在梦里回应了一声,但大概只是巧合。
尤拉没有再说话。外面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雨,很小的雨,细细的,几乎听不到声音。但过了一会儿,有一滴雨水沿着天花板渗下来,正好滴在尤拉的后脖子上。
他缩了一下脖子,抬头看了看天花板,水渍已经在斜顶的一角洇开了一小片。他想起塔特尔先生的话,屋顶只有下雨天才漏。倒霉啊。
他把歪腿桌子往那边挪了挪,又从柜子里翻出一个旧脸盆,柜子里只有这一个盆,应该是前任租客留下的。他把盆搁在漏水的位置,水滴打在盆底,发出闷闷的嗒嗒声。
诺尔在梦里翻了个身,嗒嗒声没有吵醒他,他攥着尤拉的袖口,睡得很安稳。
尤拉看着他,然后看了一眼那个脸盆,又看了一眼漏雨的屋顶,一周三四天……
算了。他趴回床沿,诺尔把他的袖子攥得紧紧的,窗外雨还没停,爬墙虎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阁楼里很安静,只有滴水声和他自己的呼吸声。还有诺尔的,他还有着不少疑问,但今晚太累了,懒得想那么多,他把脸埋在手臂里,听到诺尔又在梦里嘟囔了一句什么。
“pa……pa。”
是在练习发音?也可能是在梦到吃的。尤拉闭上眼,明天再说吧,反正明天不会比今天更离谱了。应该不会。
第二天早上,尤拉醒来。
他睁开眼,脖子因为趴床沿一晚上而酸痛得不行,坐起来转了转脖子,然后发现床上是空的。
心跳漏了一拍。他猛地转头,诺尔坐在地板上,不知道什么时候醒的,也不知道怎么从被子里钻出去的。他正抱着尤拉脱下来的旧靴子,嘴张开,露出四颗小尖牙,准备咬下去。
“不不不不不行——”尤拉扑过去,把靴子从他手里夺下来。
诺尔眨了眨眼,看看被夺走的靴子,又看看尤拉。然后他张开嘴:“papa。”语气无辜得好像刚才试图啃鞋子的不是他。
尤拉把靴子举在他够不到的高度,用另一只手按住自己的额头。今天的待办清单更新了,在“学做饭”前面,要加上一项“把所有鞋放到柜顶上”。诺尔伸着手够了够靴子,够不到,他歪头看了看尤拉,然后放弃了追逐靴子,转而抱住了尤拉的小腿。刚出壳不到两天,抱东西的姿势已经非常标准,双手环住,脸颊贴上去,然后不动了。只是这次贴的是小腿,不是手臂。
尤拉低头看他,已经认命了。
然后有人敲门。
尤拉还穿着昨天那件袍子,打着赤脚,怀里抱着那个刚从小腿上爬上来的银毛幼崽,他打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矮矮胖胖的老太太,满头银灰色的卷发用发网整整齐齐地网着,穿着碎花连衣裙和一件沾着面粉的围裙,她手里端着一盘饼干,蓝格子布盖着,但甜香味从布下面一阵一阵地往外冒。她正要开口说话,看到了尤拉怀里的诺尔,然后她愣在了门口。
诺尔也看着她,歪了歪头,瞳孔微微缩了一下,他对陌生人有天然的警觉,但没有变成竖瞳,只是安安静静地打量着这个老太太。
老太太和龙崽子对视了好一会儿。
然后诺尔抬起一只小手,朝她抓了抓空气,是打招呼,只是尤拉从没教过他打招呼。
“哎哟,”老太太的表情一下软了下来,“这孩子长得可真好。”她抬头看尤拉,笑起来的时候格外亲切。“你就是昨晚搬来的?我住隔壁。叫我玛莎就好。”
她把饼干盘往前递了递,蓝格子布下面,饼干的香气和窗外的玫瑰花香搅在一起。诺尔的鼻子动了动,金红色的眼睛锁定盘子,他拽了拽尤拉的袖子,然后指了一下饼干。
“papa,那个,甜的。”
果然……
玛莎笑得更深了,她把蓝格子布揭开一角,取了一块饼干递给诺尔。诺尔接过来,先看了看尤拉,尤拉还没来得及反应,诺尔已经低头咬了一口。然后他的眼睛亮了,竖瞳扩成圆瞳,金红色的瞳孔里全是光。
“甜的。”他确认了一遍,嘴里还含着饼干,吐字含含糊糊。
玛莎看着他,然后抬头看尤拉。她的眼睛是很淡的蓝色,被皱纹包围着,但看人的时候有一种老年人特有的、温吞的洞察力。
“这孩子长得不像你。”她笑着说。
“……嗯。”
“像他妈妈?”
沉默了片刻。
“……像他另一个爸爸?”尤拉说。
为啥啊,他已经不理解自己在说什么了……
玛莎看了他一眼,然后她没有再问。
“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她只是说,“有需要就敲我的门。我平时都在家,退休了,除了浇花和烤饼干没别的事。饼干吃完了盘子放门口就行,我收回去。”
她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诺尔。诺尔正双手捧着饼干专心致志地啃,饼干渣掉了满下巴,他抬头看到玛莎在看他,眨了眨眼,举起手里剩的半块饼干朝她晃了晃,大概是表示很好吃,以及感谢,应该吧。
玛莎笑了。“下次放双倍蜂蜜。”她说完哼着歌回了自己的院子。
过了一会儿,隔壁传来浇花的水声和跟玫瑰花说话的声音,
“今天开得不错,明天也要努力。那边的,说你呢,别偷懒。”
尤拉靠在门框上,听着那些模糊的、温柔的自言自语,看到诺尔已经把饼干吃完了,正在舔手指,他伸手把他下巴上的饼干渣擦掉,诺尔仰头看他。
“papa不吃?”
尤拉的肚子替他回答了,诺尔低头看了看尤拉的肚子,又抬头看了看尤拉的脸。那双眼睛里浮现出一种尤拉不太想定义为“怀疑”的神情,然后他把最后一块攥在手心里的饼干朝尤拉递了过去,那块饼干已经握得有点碎了,还沾着幼崽手心的体温。
尤拉看着那块饼干,他不擅长拒绝,前世不擅长,这辈子大概也不擅长。他接过饼干放进嘴里,甜,蜂蜜,玛莎大概放了一倍的蜂蜜。
诺尔看他吃了,才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他又张开两只手,
“papa,抱。”
尤拉把他抱起来,诺尔熟练地在他怀里找了个位置窝好。窗外雨停了。阳光从东窗斜斜地打进来,照在那张窄床上,照在那个褪色的兔子贴纸上,也照在昨晚那个接漏雨的脸盆里,脸盆里的水还没有倒,积了浅浅一层底,光落在水面上,映出一小片晃动的、小小的彩虹。
尤拉看着那片彩虹,心想今天至少要学两件事,怎么处理野兔,以及龙崽子除了饼干和面包还能吃什么。还有那双鞋,得把所有的鞋放到柜顶上。
“诺尔。”
“嗯。”他已经接受了自己的名字。
“不能吃鞋。”
长长的停顿。
“……哦。”一听就是没在反省。
尤拉叹了口气,今天是重生后的第三天,他还没找到工作,还没搞清楚龙崽子的食谱,还没买奶瓶,还没给诺尔换掉那件用他旧袍子改的临时襁褓,但有一盘邻居送的饼干,有一个不会漏得那么厉害的房间,虽然只是因为今天雨停了,有一个会在他肚子叫的时候朝他递饼干的幼崽。
不算是最差的开局嘛。
诺尔在他怀里打了个哈欠,把他刚擦掉饼干渣的手指又攥住了,五根小小的,扣在他的食指上。
尤拉没有抽开。
【尤拉的养崽手记·其二】
诺尔居然有尾巴,我后背还有点疼,这可以说是众多不合理中出现的合理,于是显得不合理。
今日疑问清单更新,龙崽换牙期大概在什么时候?乳牙的咬合力就已经能穿透皮革了吗?魔导炉那个兔子贴纸下面那行字会不会是老弗林写的?玛莎到底放了多少蜂蜜?
我明天要去图书馆面试,他们让我明天上午过去,我现在必须睡觉,但诺尔还在床上翻来覆去,他白天睡太多了。
晚安,希望明天不要下雨,屋顶会漏的。
——尤拉,在磨坊巷阁楼的第一夜,诺尔攥着他的手指睡着了。
第二章送上!本日成就解锁:①诺尔词汇量暴增,“小”“绿的”“那个”“甜的”……以及学会了用拉长音叫papa来逃避批评;②尤拉发现了尾巴的存在;③酒馆老头老弗林获得“观察力满级”称号;④房东塔特尔先生用“另一个爸爸”一词展现了他惊人的八卦包容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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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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