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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死后的早晨 勇者埃里希 ...

  •   勇者埃里希死的那天天气很好。

      天空蓝透了,一丝云都没有,阳光砸在魔龙谷的黑色岩石上,溅起来的全是金色的光。

      他的剑插在魔龙诺克斯心脏里,魔龙的爪子洞穿了他的胸膛,两种血流到谷底石板上相拥在一起。

      “值吗?”他问。

      魔龙自然没有回答,那双竖瞳里的光已经灭了,变成两枚暗掉的玻璃珠。

      意识断掉之前最后记得的,是山谷里起了风,风里还有龙血和自己的血混在一起的味道,腥甜腥甜,有点像铁锈,又有点像小时候住海边,那个镇子上常年不散的海风。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就这样死了吗?还有点不甘心呢。

      直到他再次醒来。

      这里......是地狱吗?

      视野上方是黑色的石壁,表面刻满了不认识的龙纹,暗红色,嵌在石头里像血管一样微微搏动着。他盯着看了好一会儿才确认那不是错觉,纹路真的在动,大约十秒一次,像某种沉睡着的巨型生物的心跳。

      空气里还有着股硫磺味,混着别的什么,暖烘烘的,像晒过太阳的被褥。这跟地狱完全不搭嘛。

      他深吸一口气,被呛得咳了出来。

      咳嗽牵动着胸口,他下意识伸手去摸,那里应该有个被龙爪洞穿的伤口。而手指按下去,只摸到完整的皮肤,没有血,没有撕裂,连块疤都没有。

      他愣了愣。

      再把手举到眼前,陌生的手,比他记忆里的更瘦,肤色也更浅,骨节的形状也不太一样。他弯曲手指,五根都能动。翻过手掌,无名指上那道跟了他六年的旧伤也没了。

      怎么回事?没死吗?穿越了?还是转生了?

      他猛地翻身坐起来。动作太急,脑子“嗡”了一声,视野黑了两秒。再能看清东西的时候,发现自己正坐在一堆干草上,草很厚,铺成一个能睡下一头牛的圆形大巢,巢的边缘散落着几片苍银色的鳞片,每一片都有他手掌那么大,边缘微微蜷起,看来是已经干透了。

      他捡起离自己最近的一片,鳞片在指尖发出一声嗡鸣,然后就碎了,化成银灰色粉末从指缝间落下。

      然后他听到了另一个声音。

      咔。咔咔。

      循声看去,是在巢的中央,离他不远的地方,摆着一颗蛋,大蛋,有到他膝盖那么高,深灰色,表面布满了银色纹路。他方才没注意到它,蛋壳表面出现了一道裂缝,笔直地从上往下切下来。咔,又一道。

      他本能地去摸剑,手却捞了个空。他的剑还插在魔龙的心脏里,现在手无寸铁,赤着脚,穿着一件不知道哪来的的黑色袍子,蹲在一堆干草里,看着一颗龙蛋孵化。

      壳顶被顶开了。

      从裂口里伸出来的,不是龙族应该有的覆盖鳞片的趾爪,而是一只人类的手,很小,五根手指张牙舞爪地朝空中抓了抓,指甲是浅粉色的,还沾着黏糊糊的蛋液。

      这下他的大脑彻底死机了。

      人类是蛋生的吗?这合理吗?

      那小手又缩了回去,壳里安静了片刻,然后整个壳顶被猛地掀开,碎壳飞溅出去砸在石壁上,叮叮当当响了好一阵。

      随后一个银发的幼崽从蛋里坐了起来,是个男孩,浑身湿漉漉,银白色的毛发贴在头皮上,像刚出壳的小鸭子。他睁开了眼睛,金红色的瞳孔,竖成两条细线,眼睛很大,睫毛也是银白色的,糊着蛋液一颤一颤。

      好帅的头发,勇者不由得赞叹着,等等,不对,不是刚出生吗?为毛会有这么长的头发啊?

      那幼崽晃了晃脑袋,把粘在脸上的蛋液甩掉,然后抬起头看到了他,又笑了起来。笑起来的时候竖瞳弯成两道细细的月牙。露出四颗还没长齐的小尖牙,上下各两颗,白白的,像没打磨过的珍珠。他手脚一起扑腾,在蛋液里溅起一圈圈小小的涟漪,然后朝他伸出两只黏糊糊的小手,张开五指,往他的方向够了够。

      “papa。”

      ???大脑第二次死机。

      “我不是你爸。”

      这是他作为前勇者、现重生者(以目前的情况来看,他一定是重生了,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一个正常成年人的本能反应。

      幼崽歪了歪头。眨了眨眼,似乎在消化这四个字。

      “……papa。”

      “我真的不是你——”

      “papa papa papa pa——”

      叫得兴高采烈,在蛋壳里手舞足蹈地扑腾,蛋液溅得到处都是。有一滴飞到他脸上,温温的,还带着一股奶香。

      这到底是什么蛋啊?牛奶浴吗?

      他下意识抬手擦了擦,等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跪在巢边,伸手把那只银毛崽子从蛋壳里捞了出来。倒是很轻,大概一袋子面粉那么重。浑身软得让他不敢用力,皮肤表面还带着蛋液,滑滑的,他把这家伙托在手里僵了好一阵,然后笨拙地换了个姿势,用袍子一角裹住他。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大概是身为勇者的高道德感职业病吧。嗯,应该是。

      幼崽乖乖地团在他怀里,手脚并用地攀住他的胳膊,仰起头再次看他,金红色的竖瞳里倒映着他的脸,他终于看到自己的脸了,眼窝更深,下巴更尖,轮廓还在但细节全变了,原来脸上那道从眉骨到下颌的疤没了,他抬手摸了摸脸颊,果然是换了样子,嘶......好像更帅了呢?不对,不是想这个的时候,他换了一张脸,不知道为什么会换了一张脸,不知道为什么会活过来,不知道这颗蛋是什么时候出现的、是谁留下的、为什么会孵出一个叫他爸爸的人类幼崽,或者说,不太像人类的,至少那双竖瞳就不是。

      但他没时间想了,因为怀里的幼崽安静下来,瞳孔从一线慢慢扩开,变成两枚圆圆的、金褐色的眼珠,还打了个小小的哈欠,露出还没长齐的牙床,然后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含混不清地嘟囔了着什么。

      睡着了,就那样睡着了。

      口水就这样流了他一胸口,攥着他衣服的力气大得吓人,五根手指陷进袍子的布料里,关节都发白了。他试着抽了抽手臂,没抽出来,掰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掰,掰到第三根前面两根又攥上了。

      。。。好吧,他放弃了。

      他,前勇者,杀了魔龙又被魔龙杀了的人,坐在龙的巢穴里,抱着一条刚出壳的、会叫爸爸的、不知道是什么物种的幼崽,听着他细细的鼻息声。

      他觉得这个世界大概是疯了,或者是他疯,嗯,疯了。

      怀里的幼崽又嘟囔了一句,分辨不出是什么,软绵绵的,带着刚醒的黏糊劲儿。翻了个身,把脸换了个方向,继续睡。

      巢穴外又传来风穿过山谷的声音,呜呜咽咽,像是在哭,对啊,这家伙怎么不哭呢?天光从巢穴口漏进来,颜色正在变深。大概是黄昏了。他抱着小家伙站起来,赤着脚踩在干草上,一步一步走出巢穴。

      外面是魔龙谷的黄昏,天空从金红过渡到深紫,东边已经能看到零星的星子,远处山峰连成一片起伏的黑色剪影,山坡上大片大片的龙血草被风吹成银色的波浪,一浪推一浪,空气凉凉的,吹在脸上有点疼。他把袍子拢了拢,继续顺着唯一一条下山的路往下走。

      走了大概两里地,才遇到了一个人。

      应该附近镇子上的猎户,高瘦,穿着旧皮猎装,背一筐蘑菇,腰上还挂着两只处理好的野兔。看见他的时候愣了愣,打量了他好一会儿,又看了看他怀里的东西,眼睛瞪得溜圆。

      “你从山上下来的?魔龙那方向?”

      “嗯。”

      猎户把筐往地上一放,对着天上拜了一拜,嘴唇翕动了片刻,像在念叨什么祈祷词,然后直起身,脸上一副如释重负的表情。

      “谢天谢地,那条龙活着的时候,咱们这边寸草不生。现在死了有段日子了,你们才敢上山——”

      “死了多久了?”他打断那个猎户。

      猎户一愣,抓了抓乱糟糟的深棕色头发。“三个月吧......也可能不止,怎么,你不知道?”

      三个月,他都死了三个月了,然后又从魔龙的巢穴里醒来,换了一张脸,奇怪。

      “你叫什么?”

      “埃......尤拉”

      这是他现编的名字,他总不能说自己是三个月前就死去的勇者埃里希吧,况且他现在总需要一个名字,尤拉就不错,嗯,以后就叫尤拉了。

      怀里的小东西被说话声吵醒了,不满地哼唧一声,没睁眼,先是扯着他的衣领把他的脖子往下一拉,然后用脑袋蹭了蹭他的下巴,把那块碎蛋壳没摘干净的地方又蹭了一遍,蹭完似乎觉得舒服了,又不动了。

      猎户看到了那家伙,那张被山风吹得粗糙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很微妙的、不太好描述的表情,犹豫了片刻,还是问了:“你儿子?”

      他把目光从幼崽脸上挪到猎户脸上,猎户正看着他,眼神里只有一点好奇和一点不太确定的期盼,似乎希望他给个肯定答案,好让自己今晚回家能心安理得地对妻子说,今天在山上遇到了一个带孩子的过路人,不是什么鬼怪。

      风吹过去,他又闻到自己身上的味道,蛋液慢慢干涸的腥气,龙血草的清苦,和幼崽头发里渗出来的极淡的奶香。

      真是,腌入味了啊.....

      “……嗯。”他已经认命了,“我儿子。”

      猎户点了点头,大概觉得一个从山上下来、怀里抱着孩子、脚上连鞋都没有的男人(真可怜啊)不是在逃难就是在流浪,不管哪种都不适合多问。他没再多说,只是从腰上解下一只野兔,放在路边一块平石上,朝尤拉推了推。

      “孩子得吃点。”他说了一句,不等尤拉反应就弯腰背起蘑菇筐,朝镇子的方向走去了。

      还是好人多啊,尤拉站在原地,看着那只野兔,皮毛还是温的。猎户已经走远了,背影被暮色拉成细细一条,很快消失在龙血草丛里。

      他又低头看向怀中,幼崽已经醒了,那双金红色的瞳孔正安安静静地看着他,嘴微微张开,露出一排还没长齐的尖牙,然后他说,

      “papa。”这次倒不那么折腾了。

      尤拉愣了愣,然后他听到自己应了一声“嗯。”声音很低,但幼崽大概是听到了,瞳孔缓慢地扩开,然后弯成两道月牙,这才心满意足地又闭上了眼睛,鼻息拱进他的领口,湿湿热热的。

      他抱着他继续往山下走。走了一截又折回来,还是把那只野兔捡起来提在手上,兔子的血已经凉了,沾了他一手。

      山下远处有几星灯火亮起来。大概是那个猎户说的镇子。他现在需要一个能过夜的地方,需要一双鞋,需要搞清楚怀里这个银毛小东西吃什么——奶?肉?还是别的什么自己根本不知道的东西。

      脚底板被石子划破了,有点疼。小家伙的口水把他的领口洇湿了一小片,贴在他的锁骨上。

      他继续走,魔龙谷越来越小,融进夜色里,只剩下山峰的轮廓,龙血草还在风里沙沙地响,响了一会儿也停了。

      风平了。

      怀里的重量没有任何变化,小小的,软软的,不知死活地信任着他。

      他倒不信神,但又忽然想起了什么,是某个模糊的、关于生命之神的祈词,那是很久很久以前,在教会的培养院里学说话的时候有人教过他一段。忘得都差不多了,他只记得开头:

      “生命是初音最珍贵的回声。”

      他低头看了看那张睡着的小脸,好像......有些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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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尤拉的养崽手记·其一】

      今天是第一次听到他说话。

      他叫我“papa”,也不知道是从哪学来的,也许是龙族的某种印随本能?但他是龙吗?

      我现在的疑问清单比魔龙还长,他吃什么?龙奶?牛奶?羊奶?还是猎户留的那只野兔得剁碎了煮烂了喂?我看起来像会做饭的人吗?他的正常体温是多少?我感觉比我高,但我不知道高多少才算“发烧”。他应该每天睡几个时辰?他现在睡着了,我要叫他吗?怎么叫?戳脸行不行?

      什么都不知道啊,但绝对不能把他养死。

      ——尤拉,在不知道哪天的夜里,蹲在空荡荡的阁楼地板上,手边还放着一只不会处理的野兔。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死后的早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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