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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暗棋 沈折戟朝堂 ...

  •   信送出去之后,日子照旧。

      沈折戟每日卯正起床,德安端热水进来伺候洗漱。他坐在铜镜前面,由着小太监梳头束冠,自己低头看案上一本昨夜没批完的折子。头发梳好了才抬起头,往镜子里瞟了一眼。镜子里那张脸白生生的,眉目间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干净轮廓,眼底却已经有了一层淡淡的青色。他什么也没说,起身去用早膳。

      早膳是莲子粥、两碟小菜、一屉水晶包子。沈折戟夹了一个包子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下去,又喝了一口粥,然后就放下了筷子。德安在旁边看着,忍不住说:“陛下再吃些吧,一会儿上朝要到午时才散。”

      沈折戟“嗯”了一声,又拿起筷子夹了一个包子,吃了一半放下了。

      辰时初刻,御辇从寝宫往太和殿去。深秋的风凉飕飕的,吹得御辇帷幔轻轻晃荡。沈折戟坐在里面,脊背挺得笔直,侧脸被晨光照着,睫毛在眼下投了一道很浅的影子。他手里空空的,什么也没拿,目光落在一个不固定的地方——有时是帷幔的褶皱,有时是外面宫墙的轮廓。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安安静静的,像一幅没画完的画。

      到了太和殿,文武百官已经列好了。沈折戟从侧殿走出来,龙袍下摆扫过汉白玉的地面,发出细微的窸窣声。他在龙椅上坐好,扫了一眼底下的群臣。这一眼看过去,谁什么表情他全收在眼底了。周崇安站在左边第三位,头微微低着,嘴角往下撇——昨儿折子被驳了,心里不痛快。韩遂站在右边第五位,脸色不太好看,手里捏着笏板,手指微微发白。其余的人有的偷瞄他,有的垂着头假装看地板。

      沈折戟收回目光,说了两个字:“议事。”

      早朝照例是那些事。户部报江南秋粮收成,比去年少了两成,问能不能减免部分税赋。沈折戟听完,问:“少的两成是什么缘故?”

      户部尚书跪在地上擦了擦汗:“回陛下,夏天发了水患,淹了三个县——”

      “朕记得那三个县的赈灾款早就拨下去了,”沈折戟声音淡淡的,“淹了三个县,秋粮只少两成,那算少的。你回去把账册理一遍,看看减的那两成里有没有不该减的。”

      户部尚书的脸白了白,磕了个头退回去了。殿中安静了片刻。

      接下来是工部,说京郊的城墙有一段年久失修,请拨银两修缮。沈折戟看了一看工部呈上来的预算,薄薄一页纸,写了一个数目。他放下纸:“修城墙的预算就一张纸?工料怎么算的,人工怎么算的,工期多长,返修怎么算,一样都没写清楚。拿回去重拟,写清楚了再递。”

      工部尚书愣在当场,还没遇到过这种被当堂打回来的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沈折戟已经看向另一边了。他只好磕了个头退下了。

      然后是吏部、刑部、礼部,一本一本奏完。沈折戟该驳的驳,该准的准,一个上午下来没有一句多余的话。散朝的时候德安跟在他后面,心里想,陛下才登基半个月,已经把这些老臣们治得服服帖帖了。

      回到御书房,沈折戟换下朝服穿了一身玄色常服,坐在龙案后面翻开折子。案上堆了半尺高的公文,他一本一本翻着,批了大约二十本,停了停,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也没叫人换,就那么咽下去了。

      傍晚的时候暗卫回来了,带回一封北境的信。

      沈折戟放下手里的折子,接过来拆开。入眼是裴惊寒的字,笔锋很硬,像刀在纸上划出来的,可每一笔的末尾又微微往上挑,带着一股不太安分的劲儿。信上说夜袭了敌营,斩敌八百,焚粮草二十车。又说“臣伤右臂,无大碍”。末尾提了一句:“北境下了今冬第一场雪。”

      沈折戟看完信,目光在“伤右臂”三个字上停了一息。他把信放在桌上,拿起笔回信。

      “捷报已阅。粮草援军已在路上。伤好生养着。”

      写完了,他低头看了一遍。“好生养着”四个字看着有点多余,武将打仗受伤是常事,特意叮嘱一句不像君臣之间该有的分寸。他拿起笔想划掉,笔尖已经贴上纸了,停了一会儿,又移开了。他把信折好交给暗卫,暗卫走了之后他把裴惊寒那封信又拿起来看了一遍。信的边角有折痕,像是揣在身上带了一段路。他伸手把折痕按平,放进了抽屉里。抽屉空空的,就这一封信。

      那天夜里沈折戟批折子批到亥时末,德安进来添了三次炭。最后一次添的时候忍不住轻声说:“陛下,该歇了,明日还要早朝。”

      沈折戟没抬头,笔也没停:“知道了,你先出去。”

      德安退到门外守着,隔着门缝往里看了一眼。沈折戟坐在灯下,低着头,侧脸被烛火映得半明半暗。他已经二十岁了,可灯底下看着还是少年模样,下巴尖尖的,嘴唇抿成一道很浅的线,眼尾微微往下垂着。安安静静的,看不出累还是不累。

      德安把门轻轻合上了。

      两千里外,雁门关。

      裴惊寒站在城墙上,黑大氅被北风吹得猎猎作响。月亮很大,照着雪地白晃晃的,一眼能看到很远。韩昭从城墙下跑上来,手里拎着一壶热酒,递过去:“军医说只能喝两口。”

      裴惊寒接过来灌了一口,辣得眯了眯眼:“两口够干什么。”

      “那您别让军医知道。”

      裴惊寒又喝了一口,把酒壶塞回韩昭手里,继续望着远处。敌营那边安安静静的,连个火把都看不见。大雪天的,谁也不愿意动弹。

      “王爷,”韩昭抱着酒壶站在旁边,“您说京里那位陛下,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裴惊寒想了想:“字写得不错。”

      韩昭愣了:“就这?”

      “信写得也规矩,”裴惊寒又说,“该说的一句不少,不该说的一句不多。”

      “那您觉得他怎么样?”

      裴惊寒没答话。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封信还在,隔着衣料能摸到纸的硬度。他说不上来沈折戟是个什么样的人,只知道这个人批粮草不拖,调兵不磨,回信不敷衍,末尾还加了一句“好生养着”。

      “还行吧。”他最后说。

      韩昭看了看他的表情,没再问。两个人站了一会儿,裴惊寒转身下去了。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在雪地上一步一步往前走。韩昭拎着酒壶站在原地,觉得王爷今天晚上话比平时少了些。

      过了几天,沈折戟又收到一封北境的信。这回短一些:“敌军后撤,臣已收复失地一城。右臂痊愈,陛下勿念。”

      沈折戟看完,提笔回:“收复得好。继续。伤好了就行。”

      写完了他又看了一遍,没什么问题,折好送了出去。德安端着新茶进来,看见沈折戟把信放进抽屉里,和上一封挨着。他的动作很轻,像放什么易碎的东西,放好了还用手背轻轻碰了一下信封的边角。

      “德安。”

      “奴才在。”

      “谢无咎的病还没好吗?”

      德安愣了一下,没想到皇帝会忽然问这个:“回陛下,老奴前日打听了一下,谢大人还在告假,说是风寒反复。”

      沈折戟没再说什么,低头继续批折子。

      次日早朝,翰林院的代职编修递了一份文书上来,措辞四平八稳的,可字里行间透着一股圆滑。沈折戟看完,问:“谢无咎告假多久了?”

      那位代职编修战战兢兢地回答:“回陛下,二十来天了。”

      “翰林院的文书面貌变了不少,朕以为他这么快就回来了。”沈折戟语气平平的,像是随口一说,“让他好好养着,养好了再回来。”

      代职编修额上冒了汗,磕了头退下了。散朝后沈折戟经过翰林院门口,脚步没停,但他往那个方向瞟了一眼。门还是关着。

      那天夜里沈折戟翻旧档的时候,从一本厚厚的卷宗里掉出一张发黄的纸。纸很薄,边角都卷了,上面用极细的字写了几行,字迹模糊不清,像是被人反复看过又随手夹了进去。

      他拿着纸片对着烛火端详,正面的内容是关于二十一年前北境战事的记录,没什么特殊的。他正要放回去,忽然注意到纸张角落有一片被墨涂掉的字。

      涂得很潦草,像是仓促之间用笔划过去的,墨迹深浅不一。底下露了半个笔画出来。

      沈折戟把纸片凑近烛火,眯起眼睛看了很久,认出了那半个字——是“后”。皇后?太后?后宫?他不确定,可这个字出现在二十一年前的卷宗里,旁边还被人费心思涂掉了,怎么看都不寻常。

      他翻到卷宗封皮看了一眼:兵部昭宁二年的存档。

      昭宁二年。那一年裴昭战死。

      沈折戟把那片薄薄的纸折好,放进暗格里。暗格里现在有两样东西了:先帝临终塞给他的那幅画像,和这张纸。画像上的女子面容温婉,看不出身份;纸上的半个“后”字,也猜不出指向谁。他锁好暗格,坐了一会儿,脸上没什么表情。

      外面的夜风大了一些,吹得窗棂轻响。他站起来把窗户关严了,回到案前继续批折子。那天晚上他比往常晚睡了半个时辰,批完最后一本折子之后,他打开暗格把那张纸又看了一遍,然后重新锁好。他什么也没有说。

      北境那边,裴惊寒在城里巡视了一圈回来,韩昭递上一封信。

      “京里来的?”

      “京里来的,不过不是兵部的公文,”韩昭说,“是暗卫单独送来的。”

      裴惊寒接过来拆开,里面只有一张薄纸条,上面写了一行小字:“陛下近日调阅过兵部昭宁二年存档。”

      裴惊寒把纸条看了三遍,放在烛火上烧了。纸条卷起来,边角泛黄,变成灰烬掉落在桌上。他坐在那里没有说话,火盆里的光映着他的脸,看不出什么表情。韩昭站在旁边,也不敢问。

      过了许久,裴惊寒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又开始飘雪了,细细碎碎的,被风吹得到处乱撞。报恩寺的方向在城南,从这个位置是看不见的,可他还是望了一会儿。

      “韩昭。”

      “末将在。”

      “我母亲当年在报恩寺住了几年?”

      韩昭想了想:“住了三年,到您六岁那年过世的。”

      “三年。”裴惊寒重复了一遍。他在报恩寺住了三年,三岁到六岁,太小了,只记得满院子的梅花,一到冬天就开了满树满树的。红的白的,还有几株绿萼梅,花瓣是淡绿色的,香气和别的梅不一样,清幽幽的。

      他母亲喜欢那几株绿萼梅,每年花开的时候都要在树下坐很久。她身体不好,坐在石凳上裹着厚厚的披风,一坐就坐上大半个下午。裴惊寒那时候小,蹲在旁边玩石子,偶尔抬头看看她。

      “王爷?”韩昭轻声唤了一声。

      裴惊寒回过神,把窗户关上:“没事。传令下去,加强东面防务,那边雪小了。”

      韩昭应了一声出去了。裴惊寒站在火盆前面暖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臂,纱布缠得厚厚实实的,伤口还在隐隐发痒。他把手放下来,从怀里把那几封信掏出来又看了一遍。

      “捷报已阅。粮草援军已在路上。伤好生养着。”

      “收复得好。继续。伤好了就行。”

      两封。字都不多,可每一句都像特地挑过才写的。尤其那两句“伤好生养着”和“伤好了就行”,放在整封信里有些突兀,像是不该出现但出现了的东西。裴惊寒把信叠好放回怀里,按了按,然后出去巡营了。

      后来沈折戟又收到了裴惊寒的第三封信。

      这封信比之前两封长了一些,前面几行是军务,末尾多了一句话:“北境近日天寒,不知京城可冷?”

      沈折戟看着末尾那行字,笔尖在纸面上方停了一会儿。

      军报里写天气,不太像军报该有的内容。他没有多想,可提笔写回信的时候,原本只打算写“京城也冷”四个字,写了又停了停,添了一句:“你守你的城,别惦记这些。”

      写完了折好送出去。暗卫走了之后他坐在椅子上,目光落在桌面上,虚虚的也没看什么。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加那最后一句,加都加了,也没法改。只是那句“别惦记这些”落笔的时候,他忽然觉得这句话其实是在说给自己听的。

      德安进来送夜宵的时候,看见沈折戟坐在灯下发呆。手里没拿东西,就坐在那儿,安安静静的。德安把莲子羹放在桌上,轻声说:“陛下,趁热吃。”

      沈折戟低头看了一眼那碗羹,拿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了。他的耳尖被烛火照得有一点泛红,不知道是热还是别的什么。德安没敢多看,退到门外候着去了。

      沈折戟把那碗羹喝完了,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报恩寺的方向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可他站了一会儿,问了一句:“德安,报恩寺离宫里多远?”

      德安在外面应道:“回陛下,骑马半个时辰。”

      沈折戟没有再接话。他又站了一会儿,把窗户关上了。

      那天夜里他睡着之后做了一个很短的梦。梦里有一棵很大的梅树,花开了满树,白得发亮。树下站着一个人,背对着他,黑大氅被风吹起来。他想走近去看清那个人的脸,可路怎么也走不完,越走越远。后来他醒了,枕头上凉凉的,是梦醒之后出了一层薄汗。

      他翻身面朝里,又慢慢睡过去了。

      第二天起来照常上朝。朝堂上有人递了一本折子,说是江南那边有官员举告周崇安的门生贪墨赈灾银两。沈折戟听完让大理寺去查,语气平平的,没有多一个字。

      散朝后他回御书房批折子。翻开一本,是翰林院递上来的文书,字迹端正清隽。他看了一眼落款:谢无咎。人还没回来,字倒是先回来了。

      沈折戟把那份文书看完了,放在一边。他看了一眼窗外,天色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雪了。这一夜北风果然大了,京城的第一场雪落了下来。细碎的雪粒被风吹得漫天飞舞,打在窗棂上沙沙作响。沈折戟批完最后几本折子站起来走到窗前看了一会儿雪,忽然想起裴惊寒上一封信里写“北境下了今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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