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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信送出去之 ...
信送出去之后,沈折戟连着三天没有收到北境的回音。
朝堂上的事没给他留什么空去想别的。周崇安门生贪墨赈灾银两的案子已经在大理寺过了明路,人证物证俱在,周崇安那边却安安静静的,一句求情的话都没有递上来,连门生故吏也都闭了嘴。沈折戟反而多看了两眼,把大理寺呈上来的卷宗从头到尾又翻了一遍,确认没有漏掉什么,才在折子上批了“依律处置”四个字。
批完之后他坐在椅子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周崇安越安静,越说明他在等什么。可能是在等风头过去,也可能是在等沈折戟自己露出破绽。沈折戟不知道他在等什么,但他把这件事记在了心里,转头对德安说:“盯着周府,每天进出的人都记下来。”
德安应了一声,退出去传话了。
第三天夜里,沈折戟批完折子站起来活动肩膀。德安端了热茶进来,他接过来喝了一口,随口问了一句:“北境那边有信来吗?”
德安摇头:“回陛下,还没有。”
沈折戟“嗯”了一声,把茶喝完放下,走回案前坐下。他翻开一本新折子,看了几行字又合上了,放在旁边,又拿起另一本。批了两本之后他停了停,伸手摸了摸抽屉的把手,没有拉开。指腹贴着冰凉的铜锁停留了片刻,他收回了手,继续批折子。
第四天一早,暗卫回来了。沈折戟刚下早朝,龙袍还没来得及换,站在御书房门口接过了那封信。他注意到信封比之前厚了一些,里面的信纸折了两折,指尖捏着的时候能感觉到分量比往常重。
他走进御书房,在案前坐下,拆开信。
裴惊寒的字还是那样,笔锋硬朗,收尾微微往上挑。军务部分写了这几天北境的布防调整——敌军在三十里外扎了新的营地,人数不多,像是斥候前哨。裴惊寒派了两队人马去探,暂时没有交手的打算。他建议朝廷再增拨一批弓箭,北境入冬之后铁器容易脆,现有的箭矢损耗太快。末尾还补了一句,说雁门关的城墙有几处被冻裂了,等到开春要修缮,请朝廷预先拨一笔银两备着。
沈折戟把军务部分看完,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觉得他说的有理。弓箭损耗的事兵部前两天已经递了折子上来,他当时就批了照拨。城墙修缮的开春再议,现在入冬了修不了,先把银子预留出来便是。他把这些在折子上批了,放到一边,继续往下看。
信的后半段忽然换了语气:“报恩寺的梅花该开了。臣幼时在寺中住了三年,年年看花,绿萼梅开得最晚,也最好看。今年怕是看不成了。”
沈折戟看到这里,停了一下。
裴惊寒又提了报恩寺。上一次说梅花开了可以去看看,这一次说自己在那里住了三年。两封信都绕不开那座寺。沈折戟把这一段又看了一遍,目光落在“今年怕是看不成了”那几个字上。那句话的语气很淡,像随口说的,可放在军报末尾,怎么看都不像是顺手加的闲话。
沈折戟把信放在桌上,没有立刻回。他坐了一会儿,目光落在窗外。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已经落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空。风从树枝间穿过,发出细细的呜咽声。他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门口。
德安跟上来:“陛下要出去?”
“去报恩寺看看。”
德安愣了一下:“陛下,这会儿都快申时了——”
“半个时辰来回,来得及。”
德安没敢再劝,连忙去备马。沈折戟换了一身玄色常服,外面罩了一件深灰色的披风,没有带仪仗,只带了德安和两个暗卫。他从侧门出了宫,骑马穿过京城的长街。深秋的风迎面扑来,吹得披风下摆翻卷起来,他微微眯了眯眼,没有放慢速度。
长街两侧的铺子还开着,卖糖炒栗子的摊子冒着热气,几个孩子蹲在巷口弹石子。沈折戟打马经过的时候,有个孩子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继续玩了。没人认出来这是皇帝。他穿着一身寻常的玄色衣裳,面容又年轻,混在傍晚时分来来往往的人群里,就是一个骑马路过的少年。
报恩寺在城南一条窄巷的尽头。巷子两侧是灰砖的院墙,青苔沿着墙根往上爬了一段,被秋天的日头晒成了干褐色。沈折戟在寺门前勒住马,看了一眼那扇半旧不新的木门,门楣上的匾额写着“报恩寺”三个字,字迹已经有些斑驳了,右下角缺了一块漆,露出底下灰白的木茬。
他下马走进去。寺里安安静静的,只有一个扫地的僧人,穿着灰布僧袍,低着头慢慢地扫着地上的落叶。德安上去说了几句话,僧人抬头看了沈折戟一眼,合了个十,退到一边去了。沈折戟没有让人通报,自己顺着青石甬道往里走。
院子比他想的要大。前院种着几棵老柏树,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树皮皴裂,看着有好几百年的树龄了。树下有几尊石凳,已经被磨得光滑发亮,不知道多少人坐过了。沿着柏树绕到后面,转过一道月洞门,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梅林。
梅花确实开了。红梅白梅错落着种了满园,枝头上有的花苞紧裹着,有的已经绽开了两三瓣。花不算繁盛,还不到最好的时候,可香气已经若有若无地漫在空气里了,一阵风吹过来就能闻到,清淡的,不浓,却绕在鼻端散不去。沈折戟放慢了步子,沿着青石小路往里走。脚下的青石板被落花和落叶盖住了一层,踩上去软软的,没什么声响。
梅林深处有几株绿萼梅,种在角落里,单独用一道矮矮的竹篱笆围了一圈。花瓣是极淡的绿色,花蕊微黄,和别的梅花不一样,香得也淡一些,要凑近了才能闻到。沈折戟站在篱笆外面没有进去,隔着那道矮矮的竹篱看着那几株梅树。
枝头上的花开了大约三四成,星星点点的淡绿缀在褐色的枝干上,映着灰白色的天光,看着像一幅笔触很轻的画。他站了一会儿,注意到其中一棵梅树的根部长着一块石墩,石墩的表面已经磨得很光滑了,像是常年有人坐在那里。
沈折戟看着那块石墩,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裴惊寒小时候是不是坐在那里。
他没来得及细想,风又吹过来一阵,梅花微微晃了晃,有几片花瓣落下来,飘在他肩膀上。他低头看了一眼,伸手把那瓣花拈起来看了看,又轻轻放下了。花瓣落在地上,和别的花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德安跟在几步之外,不敢出声。他看见皇帝站在那几株绿萼梅底下,仰着头,侧脸的线条被天光勾勒得很清晰。风从树梢间穿过,吹动他额前的碎发,他也没有伸手去拢。就那么站着,看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
然后他收回目光,转身往回走。
“回去吧。”
德安跟在他身后,走出梅林的时候忍不住问了一句:“陛下,怎么不多看看?”
沈折戟脚步没停,声音平平的:“看过了。走吧。”
出了寺门翻身上马的时候,沈折戟往梅林的方向又看了一眼。隔着院墙什么都看不见了,只能看见几枝探出墙头的梅枝,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像是跟人招手又像是道别。他收回目光,催马走了。
回宫的路上他骑得不快。德安在后面跟着,看见皇帝骑在马背上,脊背挺得直直的,目光落在前方,可那双眼睛里什么情绪都看不出来。经过一条巷口的时候他忽然勒了一下马缰,往巷子深处看了一眼。
巷子尽头是一座小院,灰瓦白墙,院门虚掩着。门缝里露出一截石榴树的枝干,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剩下几片枯黄的挂在枝头上晃荡。院墙的角落爬着半墙枯了的藤蔓,看不出是什么品种。沈折戟看了一息,又收回了目光,什么也没说,继续骑马往前走。
德安在后面跟着,不知道陛下在看什么,也没敢问。
回到御书房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德安点了灯,沈折戟换了常服坐下来,翻开折子批了几本。批着批着他停下来,从抽屉里取出裴惊寒那封信又看了一遍。目光落在“臣幼时在寺中住了三年”那一行上,停了一会儿。
那三年里他住在哪里?和谁一起?那座寺里的梅花是他母亲种的,还是本来就有?那块石墩是不是他小时候常坐的地方?这些问题在沈折戟脑子里过了一遍,又过去了。他没有答案,也没有办法从一封信里找到答案。
他把信放回去,锁好抽屉。然后他拿起笔,开始写回信。
“报恩寺的梅花朕去看过了。绿萼梅确实好。”
写完这一句,他停了停,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裴惊寒说“今年怕是看不成了”,他在北境回不来,说的话里透着一股说不清是遗憾还是什么的东西。沈折戟想了想,又添了一句:“你小时候住的地方,还行。”
写完了,他把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措辞没什么问题,该说的都说了,不该说的也没多写。他折好信交给暗卫,暗卫走了之后他坐在椅子上,目光落在桌上那盏茶上。茶已经凉了,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没什么味道,又放下了。
那天晚上他睡得比平时早一些,可躺下去之后翻了好几次身,怎么也睡不着。窗户外面有风在吹,吹得梅枝刮在墙上沙沙响。他侧躺着,看着窗纸上映着的那一小片微光,不知道过了多久才慢慢合上了眼睛。
北境那边,收到回信的时候已经是五天后了。
裴惊寒刚从城墙上下来,身上还带着一身寒气。韩昭把信递过来的时候他随手接过去拆开,一边往帅帐里走一边看。前面的内容他扫了一眼,脚步骤然放慢了。
“报恩寺的梅花朕去看过了。绿萼梅确实好。你小时候住的地方,还行。”
裴惊寒站在帅帐门口,把这两行字又看了一遍。
沈折戟去报恩寺了。他去看了梅花,看了那几株绿萼梅,还说“还行”。裴惊寒不知道沈折戟是什么时候去的,是一个人去的还是带了人,在那里站了多久,看到那些梅花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他只知道那个人去了,然后写信告诉他,说还行。
裴惊寒把信折好揣进怀里,走进帅帐坐下来。火盆里的炭烧得正旺,映着他半张脸,他坐了一会儿,伸手进怀里把那封信又掏出来看了一遍。那句“你小时候住的地方,还行”戳在纸面上,清清楚楚的,每个字都像是那人在自己面前说的。
他把信收好,站起来走到舆图前,手指沿着雁门关以南的路线慢慢划过去,停在京城的方位上。那个位置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标,可他对着看了很久。
韩昭在帐外探头进来:“王爷,晚膳好了。”
裴惊寒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转身。他又看了看那个空荡荡的位置,然后收回手,走过去吃饭。那天晚饭的时候他比平时多夹了两筷子菜,韩昭注意到了,但裴惊寒什么都没说,韩昭也就没问。
京城那边,沈折戟第二天早朝之后回御书房,坐下来翻开折子的时候,目光落在那叠尚未处理完的公文上。他看了片刻,拿起笔开始批。批了大约一个时辰,德安端着午膳进来,他放下笔吃了半碗饭,又继续批。
下午的时候他批到一本关于北境弓箭损耗的折子,是兵部递上来的。他看完内容,在末尾批了两个字:“照拨。”批完了把折子合上放在一边,又拿出下一本。
那是一本礼部的折子。礼部说冬至祭天大典的仪制已经拟好了,请皇帝过目。沈折戟翻了翻,里面列了长长的名单,谁站哪一排、谁穿什么颜色、谁先跪谁后跪,繁琐得像一本账册。他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看见名单末尾用极小的字写了一行备注:“长公主沈惊鸿亦列席。”
沈折戟看着那行字,目光顿了一下。
沈惊鸿是他的皇姐。先帝还在的时候她就搬出了宫,住在城西自己的公主府里,平日里深居简出,不怎么在朝堂上露面。他登基之后沈惊鸿递过一次折子道贺,之后就再没有主动找过他。
沈折戟想了想,在折子上批了两个字:“准。”然后他放下笔,又看了看那行备注,心里过了一遍——沈惊鸿跟周崇安走得不近,跟韩遂也没什么往来。她就是个安安静静住在府里的长公主,没什么可疑的。可沈折戟还是把她的名字记在了心里,和别的名字放在一起。
冬至祭天大典的事忙完了,沈折戟又批了几本折子。等他把手头的事处理完,已经过了申时。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透气。冷风灌进来,凉飕飕的。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剩的几片叶子又掉了两片,打着旋儿落在地上。
沈折戟看着那两片叶子落下去,忽然想起裴惊寒信里那句“今年怕是看不成了”。那人看不到报恩寺的梅花,隔着两千里地,只能在信里提一句,说绿萼梅开得最好。
沈折戟关上窗户,回到案前坐下。他批完了最后一本折子,把笔搁好,却没有立刻起身。他坐在那里安静了片刻,伸手拉开抽屉,把那几封信按照日期排好,又合上了抽屉。
那天夜里他又做了一个梦。还是那棵梅树,花开了满树,白得发亮。树下站着一个人,这一次那个人转过来半个身子,露出一截玄色的袖口和一只骨节分明的手。那只手伸出来,像是要接住一片落下来的花瓣。
沈折戟在梦里往前走了一步,想看清那个人的脸,可一阵风吹过来,满树的花都落了,铺天盖地地遮住了视线。他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他躺着看了一会儿帐顶,然后起身洗漱更衣,去上早朝。那天的朝堂上风平浪静的,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周崇安站在他的位置上,低着头,像一尊安安静静的雕像。
沈折戟坐在龙椅上扫了他一眼,又移开了目光。
嘿嘿,咳咳,上个月没更新不是我不想更,是我的手不想更……??∞??所以我来补一张,求原酿^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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