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少年天子 先帝驾崩, ...

  •   大梁昭宁三年,深秋。
      先帝驾崩的钟声还在宫墙之间回荡,新帝的登基大典已经迫在眉睫。朝堂上乱成了一锅粥,老臣们争来争去,争的是谁来为新帝加冕,谁站在左首,谁站在右首,谁有资格进太和殿,谁只能在殿外跪着。
      没人关心那个即将坐上龙椅的人。
      沈折戟坐在偏殿里,听着外面隐隐传来的争吵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他今年二十岁,登基为帝的圣旨三天前才送到他手上。三天前他还是个闲散皇子,住在京郊一座不起眼的宅子里,每日读书、练字、下棋,与世无争。
      先帝没有儿子。
      这是大梁开国以来最大的笑话。先帝在位三十一年,后宫佳丽三千,愣是一个儿子都没生出来。临终前翻遍了宗族名册,在一堆远房侄子里挑来挑去,最后选中了沈折戟。
      为什么是他?
      没有人知道。先帝的遗诏上只写了四个字:“皇侄继位。”甚至连名字都没写。是内阁大臣们翻遍了宗族名册,对照先帝生前的一些蛛丝马迹,才推定这个“皇侄”指的是沈折戟。
      可沈折戟知道一件别人都不知道的事。
      先帝临死前,曾单独召见过他一次。那时先帝已经说不出话了,枯瘦的手指死死攥着一幅画像,画像上是一个年轻女子。先帝的眼睛里流着泪,嘴唇翕动,只挤出两个字。
      “找到……”
      然后手就松了。
      沈折戟将那幅画像收了起来,藏在他随身携带的暗格里。他不知道那个女子是谁,但他记住了先帝的眼神——那种至死都无法释怀的、深入骨髓的悔恨。
      “陛下,该更衣了。”德安端着龙袍走过来,声音小心翼翼。
      沈折戟抬起头,看了一眼那件明黄色的龙袍。五爪金龙在烛光下张牙舞爪,金线绣的鳞片一片一片,栩栩如生。
      他站起身,张开双臂,让德安和几个太监替他更衣。
      龙袍很重,比他穿过的任何一件衣裳都重。
      “走吧。”
      他走出偏殿,走进太和殿。阳光从殿门涌进来,照在他身上,将明黄色的龙袍照得刺眼。文武百官分列两侧,齐齐跪下,山呼万岁。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音在巨大的殿宇中回荡。沈折戟一步一步走上御阶,一步一步走向那把龙椅,每一步都走得很稳,很慢。
      他坐下了。
      满殿的朝臣跪了一地,没有一个人抬头看他。他坐在高处,看着底下黑压压的人头。
      “众卿平身。”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个大殿。底下的朝臣们站起身来,这才第一次抬头看清了新帝的长相。
      殿中安静了一瞬。
      龙椅上的年轻人穿着一身明黄龙袍,乌发以金冠束起,露出一张让人移不开视线的脸。眉如远山,目若寒星,鼻梁高挺如削,薄唇微抿时自带三分清冷。他生得极好看,不是那种柔美的好看,而是一种凌厉的、让人不敢直视的好看。可偏偏那双眼睛又大又亮,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一种天生的机锋与狡黠——冷着脸的时候,那双眼睛却不自觉地微微眯起,像一只正在打量猎物的狐狸。
      满朝文武被他那双眼睛扫过的时候,都不自觉地避开了目光。
      沈折戟浑然不觉自己这张脸给众人带来了多大的冲击。他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龙椅上,面无表情地扫了一眼底下的群臣。
      “朕初登大宝,诸事不熟,往后还要仰仗各位爱卿。”
      这话说得谦逊极了。底下的朝臣们纷纷拱手,说着“臣等定当竭尽全力”之类的话。
      沈折戟听着,没有多说什么。他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龙椅上,听完了一个又一个大臣的奏报,然后安安静静地说了一个又一个“准”。
      第一次早朝,就这样结束了。
      回到御书房,沈折戟把冕旒摘下来放在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德安端了茶上来,他接过来喝了一口,烫得皱了皱眉。
      “德安。”
      “奴才在。”
      “今日朝堂上,站在左边第三位的那个老头子是谁?”
      德安想了想:“回陛下,那是丞相周崇安,三朝元老,先帝最倚重的大臣。”
      “右边第五位呢?”
      “那是兵部尚书韩遂,也是先帝的老人。”
      沈折戟点了点头。周崇安,韩遂。一个是文官之首,一个是武官之首。
      “还有一个人,”沈折戟忽然说,“站在右边最末的那个年轻人,穿青色官服的,是谁?”
      德安愣了一下:“回陛下,那是新科探花,翰林院编修谢无咎。今年才十九岁,是年纪最小的进士。”
      沈折戟“嗯”了一声,没有再问。
      登基后的第七日,沈折戟收到了第一封让他头疼的折子。
      北境告急。
      北境的蛮族趁着大梁国丧期间,大举南下,连破三城,守将战死,守军溃败。折子是兵部尚书韩遂亲自递上来的,措辞极其严重,用了“社稷危殆”四个字。
      早朝上,韩遂跪在殿中,声音洪亮:“陛下,北境蛮族来势汹汹,臣请陛下速派大军北上,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底下的朝臣们议论纷纷。有人主张立即发兵,有人主张先议和,有人主张坚壁清野,吵成了一锅粥。
      沈折戟坐在龙椅上,听着他们吵,一言不发。
      等他们吵得差不多了,他才开口:“北境现在是谁在守?”
      殿中安静了一瞬。韩遂答道:“回陛下,北境军由镇北王统领,镇北王裴惊寒已率部退守雁门关。”
      裴惊寒。
      沈折戟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这个名字。大梁唯一一位异姓王,二十一岁承袭王爵,镇守北境六年,从未让蛮族踏入过雁门关一步。听说此人武艺超群,治军严明,北境百姓对他很是信服。也听说他生了一副极好的皮相,在北境很得人心。
      不过也只是听说罢了。
      沈折戟与他素未谋面,除了先帝留下的那卷档案,他对这个人没有任何了解。
      “裴惊寒可有折子来?”
      韩遂愣了一下:“回陛下,暂无。”
      “那就不急。”
      殿中又是一阵安静。韩遂瞪大了眼睛。
      “陛下,”韩遂跪下来,叩首,“北境若失,中原门户大开,蛮族铁骑可长驱直入,到时候——”
      “朕知道,”沈折戟打断了他,“朕说‘不急’,不是不管。裴惊寒在北境待了六年,比朕了解北境的局势。他没有折子来,说明事情还没有到不可收拾的地步。等他来了折子,朕再做决断。”
      韩遂张了张嘴,无话可说。
      新帝说得没错。
      “退朝吧。”
      沈折戟站起身,转身走了。
      回到御书房,沈折戟坐下来,拿起笔写了一封信。
      信是写给裴惊寒的。措辞很正式,像是君臣之间该有的样子:
      “北境之事,朕已知晓。王兄有何打算,速速报来。”
      写完了,他看了看,觉得语气有些生硬,但也没什么不妥。他又加了一句:“王兄珍重。”
      这是客气话,一个皇帝对臣子应有的体恤。
      他将信折好,装进信封,交给暗卫送了出去。
      信送出去后的第五天,裴惊寒的回信到了。
      沈折戟拆开信,展开。字迹很漂亮,刚劲有力,像刀削出来的。
      “陛下安。北境失三城,臣之过也。蛮族此番南下,非寻常劫掠,乃倾巢而出,号称十万之众。臣已退守雁门关,凭险据守,暂可无忧。然敌众我寡,粮草不继,需朝廷支援。”
      信的最后,另起一行,四个字:“陛下勿忧。”
      沈折戟看完信,放在桌上。措辞得体,该说的都说了,该表的态度也表了。裴惊寒没有诉苦,没有抱怨,也没有邀功。像一个称职的臣子该有的样子。
      沈折戟靠在椅背上,想了想,开始批阅折子。
      他先批了一道调拨粮草的折子,从江南调三十万石粮草运往北境。又批了一道调兵的折子,从京畿调两万精兵北上增援。他拿起朱笔,在两份折子上各批了一个字:“速办。”
      德安小声提醒:“陛下,这两道折子还要经过兵部和户部——”
      “朕知道,”沈折戟放下笔,“但朕批了‘速办’,他们如果拖,责任就在他们。”
      德安愣了一下。他伺候过先帝,知道先帝批折子从不写“速办”两个字。新帝才登基七天,已经知道怎么把事情推到臣子头上。
      沈折戟没有理会德安的目光,继续批下一本折子。那是一道关于江南水患的折子,地方官报上来的赈灾方案,银两和粮草的数目都对不上。
      沈折戟看了两遍,批了一行字:“数目不符,退回重拟。赈灾银两不得挪用,若有贪墨,严惩不贷。”
      批完了,他放下笔。
      先帝在位三十一年,朝政日渐松弛,官员贪墨成风。先帝不是不想管,是管不动。那些老臣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先帝选择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沈折戟不想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登基七天,已经动了三块骨头。周崇安的亲信被调了闲职,韩遂的人事任命被驳回,江南的赈灾方案被打回去重拟。三件事,每一件都不大,但每一件都在传递同一个信号:这个皇帝,不好糊弄。
      批了一整天的折子,到了傍晚,德安忍不住劝:“陛下,该用晚膳了。”
      “等会儿。”
      又过了半个时辰,德安又劝:“陛下,菜凉了。”
      “热一下。”
      德安无奈,只好让御膳房把菜热了一遍又一遍。
      终于,沈折戟放下了笔。他揉了揉手腕,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了窗户。夜风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他望着北方的夜空,那双狐狸似的眼睛里映着稀疏的星光。
      “德安。”
      “奴才在。”
      “裴惊寒这个人,你了解多少?”
      德安想了想:“回陛下,镇北王勇武过人,北境百姓都很爱戴他。旁的……老奴也不甚清楚。毕竟是边关的王爷,隔得远。”
      沈折戟“嗯”了一声。
      他确实不了解裴惊寒。只知道他二十一岁,承袭王爵六年,打了六年仗,没输过。字写得不错,信写得很规矩。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不说,分寸拿捏得很到位。
      就是一个臣子。
      一个不远不近的、称职的臣子。
      沈折戟关上窗户,走回案后坐下,又拿起了笔。他写了一封回信:
      “粮草援军已在调拨,王兄安心守城。天寒,多保重。”
      写完了,他看了一遍,折好,装进信封。
      措辞得体,不远不近,一个皇帝对镇守边关的臣子应有的关怀。
      暗卫将信送了出去。
      北境,雁门关。
      裴惊寒站在城墙上,看着远处的敌营。
      他穿着一身玄色铠甲,外罩一件黑色大氅,被北风吹得猎猎作响。墨发用一根玉簪随意束起,几缕碎发被风吹到脸侧,衬着那张棱角分明的脸。
      他今年二十一岁,生了一张让整个北境都为之倾倒的脸。剑眉星目,鼻梁高挺,薄唇微微上扬。不是那种冷冰冰的好看,而是热烈的、张扬的、让人看了一眼就忘不掉的好看。
      可裴惊寒一个人的时候,是不笑的。
      就像此刻,他站在城墙上,望着远处连绵的敌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新帝登基了,他派人去查过。闲散皇子,二十岁,没有根基,没有势力,被一道遗诏推上龙椅。听说长得很俊,听说很安静,听说在朝堂上没怎么说话。
      裴惊寒不关心皇帝长什么样。
      他关心的是,这个皇帝能不能撑住北境这条线。撑不住,蛮族南下,生灵涂炭,他父亲的死就永远不会有真相大白的一天。
      “王爷,”副将韩昭跑上城墙,递上一封信,“京里来的。”
      裴惊寒接过信,拆开。
      信不长,措辞很规矩。先是说了粮草援军的事,末了加了一句“天寒,多保重”。
      裴惊寒看完了,将信折好,揣进怀里。
      客气话。一个皇帝对边关将领该说的话。
      “韩昭。”
      “末将在。”
      “粮草和援军已经在路上了,朝廷的动作比我想的快。”
      韩昭点了点头:“那陛下……还是挺靠谱的?”
      裴惊寒想了想,说:“还算靠谱。”
      他转过身,看着远处的敌营。
      “传令下去,今夜三更,点三千精兵,随我出城。”
      “王爷,您又要去打猎?”
      “嗯,”裴惊寒头也没回,“打只大的。”
      走下城墙的时候,他摸了摸怀里那封信。
      措辞得体,不远不近。一个皇帝和一个臣子之间该有的距离。
      和他想的差不多。
      回到帅帐,裴惊寒拿起笔写回信。
      “陛下安心,臣守得住。”
      写完了,他看了一遍,又加了一句:“北境风大,陛下也保重。”
      加完了,他盯着这行字看了片刻。一个臣子对皇帝该有的体恤,没什么不妥。
      将信折好,交给韩昭。
      “送出去。”
      京城,御书房。
      沈折戟收到了裴惊寒的回信,展开。
      “陛下安心,臣守得住。北境风大,陛下也保重。”
      他看完,将信放在桌上。
      措辞得体,不远不近。一个臣子对皇帝该说的话。
      沈折戟拿起笔,批下一本折子。
      窗外的风又大了些,吹得窗棂咯吱作响。他没有抬头。
      只是批完折子后,他随手在裴惊寒那封信的背面写了两个字:
      “知道了。”
      这是实话。他是真的知道了——知道了这个镇北王,是个称职的臣子。
      至于别的,他还没来得及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少年天子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