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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No.11 下周见 ...

  •   蓝花楹在之后的半个月里越开越盛。枝桠上那些紫褐色的花苞像被施了某种默契的咒语,几乎在同一个清晨同时张开了鳞片,把整棵树冠都染成了淡紫色。沈序每天早起推窗的第一眼就看见它在晨光里笼着一层紫蓝色的雾气,花瓣在风里簌簌地落,草坪上铺了厚厚一层花毯。
      新戏的筹备也正式开始了。沈序每周三天去公司参加剧本围读和造型会议,剩下的时间在家里背台词、练古装仪态,偶尔被陆衍之的母亲从书房里拽出来喝茶。陆衍之那段时间的行程也满——新电影的宣传期排得很密,经常早出晚归,有时候沈序夜里醒了,旁边床头灯亮着,陆衍之靠在床头看剧本,蓝花楹戒指在灯下温润地亮着,他伸手摸一下那朵微雕的花瓣又睡过去。
      但每天清晨,不管两个人几点醒、几点出门,他们都会在院子里站一会儿。有时候长,三分钟,站在树下仰头看新开的花;有时候短,三十秒,陆衍之端着咖啡经过时弯腰捡一片落花放在沈序的窗台上。
      沈序把那些花瓣一朵一朵地收进那个空白笔记本里。每天一片,夹在当天的页码中间。半个月下来,笔记本已经厚了一小圈,书页间微微鼓着,像被塞进了很多藏不住的秘密。
      到一月底的时候,那棵蓝花楹的花期过了鼎盛。枝桠上的花穗开始慢慢稀疏,风一吹就纷纷扬扬地落。沈序蹲在草坪上收花瓣的时候,陆衍之出差回来了——拖着行李箱推开院门,站在门口看着他蹲在花毯中间的背影。
      "沈序。"
      沈序回头。陆衍之站在暮色里,风尘仆仆的,外套领口被风吹得翻起来,但嘴角弯着。他身后是半落的蓝花楹和暗紫色的天空,整个人像一幅被暮色定格的画。
      "回来了?"沈序站起来走过去。
      陆衍之把行李箱放在一边,伸手把他头发间沾的两片花瓣摘了,然后低头亲了他一下。
      "回来了。明天开始陪你准备进组。"
      沈序仰头看着他的脸——出差几天他下巴冒了一点青色的胡茬,眼睑下有一层浅浅的疲色,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还是亮亮的。
      "你累不累?"
      "累。"陆衍之把额头抵上他的,"但是想先看看你。"
      沈序拉着他走进屋里。陆衍之的母亲已经在厨房热好了汤,饭桌上摆了三副碗筷。沈序把他按在餐桌边坐下,自己跑去厨房端汤。碗递到陆衍之手边的时候,沈序看见他的目光落在窗台上那本鼓起来的笔记本上。
      "那本——"陆衍之指了指。
      "花瓣。"沈序在他对面坐下,"每天一片。夹了十七天了。"
      陆衍之伸手把笔记本拿过来翻开。第一页夹着雨夜初绽那朵紫蓝色的落瓣,边缘微微蜷着,颜色已经从鲜亮变成了略带干燥的暗紫。第二页、第三页——每一页都夹着一片花瓣,按日期排列,一片比一片颜色深一点、边缘卷一点,但每一片都被压得很平,像被封存在时光里的标本。
      陆衍之一页一页翻过去。翻到第十七页的时候,那片花瓣下面压着一张叠好的纸条。他展开来,是沈序的字迹:
      "陆衍之,你今天出差第三天。院子里的花又落了好多,我收了一整天。等全落完了我就把笔记本寄给你,让你看看你不在的时候它们有多想我。"
      陆衍之把纸条折好放回去,合上笔记本。他抬头看着沈序,隔着一桌热汤和暖黄的灯光,沈序正低头夹菜,但耳尖是红的。
      "全落完了寄给我?"陆衍之问。
      "嗯。"沈序头也不抬,假装在认真地挑鱼刺,"你不回来看它们就寄过去给你看。"
      陆衍之把笔记本放回窗台上,然后从自己外套内袋里摸出一个扁平的小盒子推到餐桌中央。深蓝色的,巴掌大小,表面系了一根银色细丝带。
      "给你。"他说。
      沈序放下筷子拆开盒子。里面躺着一枚书签,银质的,细长的叶片形状,末端镂空雕着一朵蓝花楹。花瓣的脉络刻得极细,像是用针尖一点一点挑出来的。书签背面刻了一行字——"等花落尽了,春天就回来了。"
      沈序捏着那枚书签对着灯光看了看。银质的表面在暖光下泛着柔润的光,蓝花楹的镂空把灯光筛成细碎的花瓣形状落在桌面上。
      "你出差期间去打的?"
      "嗯。"陆衍之低头喝汤,"跑了三个银饰店。第三家愿意接,做了一晚上。"
      沈序把书签小心地夹进那本笔记的第十七页,和今天那片落花瓣挨在一起。他合上笔记本放回窗台上,然后回到桌边坐下,伸手在桌下捏了捏陆衍之的膝盖。
      "下次出差久一点,"他说,"你打的银书签,我收的花瓣,谁比较好看?"
      陆衍之的脚在桌下碰了碰他的鞋尖:"都好看。"
      二月初的某天早晨,沈序从剧本围读会回来,推开院门的时候看见了满地的落花。那棵蓝花楹的花期正式结束了,枝桠上只剩零星几朵迟开的还在风里挂着,其余的已经铺了厚厚的紫蓝色一层。沈序站在门口看着那层花毯愣了一会儿,然后蹲下来,开始收最后一批花瓣。
      陆衍之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本书——那本从图书馆"借"了三年没还的北极熊书。他蹲在沈序旁边,把书翻开到扉页,里面夹着一片去年秋天留下的蓝花楹干花,颜色已经褪成了枯褐色,但形状还完整地蜷着。
      "这片是去年的,"陆衍之把干花递给他,"老家的树上落的。移枝的时候我带了一片过来。"
      沈序接过那片干花看了看。枯褐色的花瓣薄得像蝉翼,边缘脆脆的,但脉络清晰,像一张被时间压缩过的地图。他把它小心地收进笔记本最后一页,挨着今天刚收的新鲜落花。新和旧、去年和今年,并排夹在同一页里。
      "去年的和今年的,"沈序合上笔记本,"挨着。"
      陆衍之站起来,朝他伸出手。沈序拉住他的手站起来,两个人并肩站在落花铺满的院子里,看着那棵完成了花期的蓝花楹。枝桠上最后几朵迟开的花在风里轻轻摇着,深紫色的,比盛花期的颜色沉了一些,像被风记住了很多事。
      "明年还会开。"陆衍之说。
      "嗯。"沈序偏头看他,"明年这个时候,我们还在这个院子里。"
      陆衍之伸手把他肩头沾的一片落花摘了,那朵花在他掌心里蜷了一下,像一片呼吸。
      "明年这个时候,"他说,"你可能在拍戏。但如果你在,我们就站在这棵树下。如果你不在——"
      "我就收花瓣寄给你。"沈序接过他的话,笑了一下,"夹在信里。你收到的时候花都干了,但你知道它是哪棵树上的。"
      陆衍之把他的手拉过来扣进掌心里。两枚戒指在冬末的阳光下碰了一下——素圈和蓝花楹并排亮着,像刚刚完成了某种交接仪式。
      "我收着。"陆衍之说,"每一片都收着。"
      离开的日子定在二月十四。情人节,年后第一周。沈序的行李箱在客厅里摊了两天,陆衍之蹲在旁边帮他叠衣服,叠一件放一件,每件都按照颜色和季节分好了区域。沈序蹲在另一边收剧本和笔记本——那本夹了蓝花楹花瓣的笔记本被他裹了两层软布放进背包最里层。
      "把笔记本也带去?"陆衍之抬头看他。
      "带去。"沈序拍了拍背包,"每天写一点。你定期来探班的时候看。"
      陆衍之把最后一件毛衣叠好塞进行李箱,拉上拉链站起来。他走到沈序背后,伸手环住了他的腰,下巴搁在他肩窝里。
      "我定期去探班。"他说,"每周都去。"
      沈序偏头,脸颊蹭过他的鬓角:"剧组在隔壁省,单程四小时。"
      "每周去。"陆衍之重复,"周六早上去,周日晚上回。"
      沈序在他怀里转过身。晨光从窗户灌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他仰头看着陆衍之的脸,伸手摸了一下他眼底那层还没消退的困意——昨晚两个人聊剧本聊到凌晨三点,聊沈序新戏里男主和女主之间那场关于告别的戏,陆衍之靠在床头说"你那句台词改一下"然后念了一个版本,沈序听完沉默了三秒然后说"你比我适合演这个角色"。
      "周六早上——"沈序摸着他眼下的皮肤,"你周六一般有通告。"
      "推了。"
      "周日晚上回来——"
      "回来你刚好收工。我们打电话。"
      沈序看着他认真的表情,忽然笑了。他把手收回来,拍了拍陆衍之的脸颊。
      "行。每周六探班。周日电话。我记着呢。"
      陆衍之低头在他额头上印了一个吻。
      出发那天清晨下了一场小雨。雨不大,细密得像雾,把院子里的蓝花楹洗得干干净净。落花被雨水打湿贴在草坪上,紫蓝色的花瓣在湿润的空气里洇出淡淡的颜色。沈序拖着行李箱从门口走出来的时候,陆衍之撑着伞站在院门口等他。
      他的母亲站在玄关处看着他们,手里端着一杯茶,没说话但嘴角弯着。
      陆衍之把伞斜过来遮住沈序和他手里的行李箱,两个人并肩走过落了满地花湿的小径。行李箱的轮子在潮湿的地面上滚出细小的水痕,雨水打在伞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到了车前,陆衍之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合上车盖转过身。沈序站在车门旁边,一只手搭在门把手上,另一只手还攥着陆衍之的指尖。
      "我走了。"他说。
      陆衍之低头看着他攥着自己的那根手指,拇指蹭过他的指节。
      "嗯。周六去探班。"
      沈序松开他的手,拉开车门。弯腰坐进去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站在雨里的陆衍之——深灰色的外套,撑着一把黑伞,身后是落了花的院子门和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蓝花楹。他的发梢被雨雾沾湿了,鬓角有一点水珠顺着下颌滑下来,但他弯着嘴角。
      "陆衍之。"沈序喊他。
      "嗯?"
      "院子里那些落花,收起来。等我回来做成干花书签。"
      陆衍之撑着伞往前走了一步,弯腰凑近了车门。雨雾在他和沈序之间织成一层薄薄的幕,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穿过雨帘看着沈序,亮亮的,湿湿的。
      "收着。一片都不少。"
      沈序关上车门。车在细雨里驶出小区的时候,他从后视镜里看见陆衍之还撑着伞站在院门口,那棵光秃秃的蓝花楹在他身后湿漉漉地立着。雨丝把一切轮廓都揉得模糊了,但陆衍之抬起左手挥了一下——无名指上那枚蓝花楹戒指在灰色的天光里闪了一下,像一颗被雨洗过的星。
      沈序靠在座椅上,把左手无名指的素圈转了转。内圈刻字的那一面被他转过来了,对着自己。"你抢了。我给了。"——他透过车窗看着外面细密坠落的雨丝,弯了一下嘴角。
      剧组生活比沈序想象中规律。每天五点起床化妆,六点开拍,一直拍到天黑收工。古装戏的穿戴繁琐,层层的里衣外袍系带玉扣,沈序前三天每天穿脱都耗掉二十分钟。但他适应得很快,到第一周末尾已经能在三分钟内搞定全套服装,妆发师夸他手指灵活。
      周六早上六点,沈序正在化妆间里让化妆师描眉毛的时候,手机在桌上亮了一下。他余光扫了一眼屏幕——陆衍之发来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他站在沈序公寓门口的自拍,左手拎着一个保温袋,右手举着手机,蓝花楹戒指在门口灯下温润地亮着。配文:"到了。你几点收工?"
      沈序的嘴角在化妆师描到眉尾的时候翘了一下,化妆师"啧"了一声让他别动。他忍着笑快速回了一条:"中午十二点。你来了先自己待着,厨房有吃的。"
      陆衍之回了一个"好"字和一个北极熊叼着蓝花楹的表情包——那个表情包是沈序上周连夜做的,他自己都没来得及存第二份。
      中午十二点整,沈序从片场跑出来的时候,看见陆衍之站在剧组帐篷外面的空地上,手里拎着那个保温袋,穿着一件宽松的浅灰毛衣,在二月的寒风里缩着脖子。他看见沈序跑过来的时候弯了一下眼睛,然后把保温袋递了过去。
      "热的。"他说,"路上买了粥。你早上六点就开拍了肯定没吃好。"
      沈序接过保温袋打开——里面是一碗冒着热气的海鲜粥、一碟腌萝卜和一双一次性筷子。粥的温度透过保温层捂着他的手掌,他低头看着那碗粥在寒风中蒸腾的白汽,忽然鼻子有点酸。
      "你四小时车程——"他哑着声说,"就为了送碗粥?"
      "顺便探班。"陆衍之帮他把粥端出来,筷子递到他手里,"吃。凉了。"
      沈序蹲在帐篷边上的小马扎上喝粥。海鲜粥里放了虾仁和瑶柱,粥底绵密浓稠,咸淡刚好。他喝了两口抬头看陆衍之——那人蹲在他对面,双手插在毛衣口袋里,鼻尖被寒风吹得发红,但嘴角弯着。
      "你中午吃了吗?"沈序问。
      "车上吃了三明治。"
      "就吃三明治?四小时车程——"
      "晚上一起吃。"陆衍之伸手把他嘴角沾的一点粥渍抹了,"我订了餐厅,七点,你收工刚好。"
      沈序低头继续喝粥。他蹲在二月的寒风里,身后是忙忙碌碌的片场和呼啸穿梭的工作人员,面前是一碗滚烫的海鲜粥和蹲着看他喝粥的陆衍之。冷风把他耳尖吹得又红又冰,但那口粥从喉咙一路暖到了胃里。
      他喝完整碗粥,把碗筷收进保温袋里,站起来的时候腿麻了一下。陆衍之伸手扶了他一把,手心凉凉的,但攥着他的力道很稳。
      "下午还有戏?"
      "四场。"沈序活动了一下麻掉的腿,"你呢?回酒店休息?"
      "不。我申请了当群演。"陆衍之从他身后拿出一个挂牌晃了晃——剧组临时演员的证,"陈导批的。下午那场宫廷宴席的戏,缺一个端茶倒水的。"
      沈序瞪着他看了好几秒。挂牌上贴着一张陆衍之的一寸证件照,底下印着"群演·临时"。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笑了一声笑得很无奈。
      "你一个影帝——来我剧组端茶倒水?"
      "影帝不能端茶倒水?"陆衍之把挂牌挂上,"我证件照比你好看。"
      沈序笑出声来,在寒风里笑得肩膀直抖。他转身往片场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陆衍之跟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浅灰毛衣,深蓝牛仔裤,脖子上挂着那块临时群演的挂牌,左手无名指的蓝花楹戒指在日光下闪着细润的光。
      "跟紧点,"沈序回头说,"端茶倒水有固定走位的,别挡镜头。"
      陆衍之弯着嘴角跟在后面:"听你的,沈老师。"
      下午那场宫廷宴席戏拍了六个小时。沈序坐在主桌后面演一个沉默的贵族公子,台词只有三句,但每一帧都要在画面里保持情绪。他在斟酒的间隙余光扫过画面边缘——陆衍之穿着太监的戏服站在屏风旁边,手里捧着一把铜壶,站姿端正、目光低垂,看起来真的像个入戏已久的小太监。
      第六遍补拍的时候,沈序端着酒杯的手腕在台词间隙轻轻转了一下,杯沿对着陆衍之站的方向偏了半寸。陆衍之低着头,但沈序看见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压住了,但唇尾有一点弯痕。
      卡。导演喊过的时候沈序站起来活动僵掉的腰背,目光下意识往屏风那边扫——陆衍之已经不在那儿了。他绕过几台设备和灯光架,在片场后面临时搭的休息区找到了陆衍之。那人刚卸了太监的假发套,头发被压塌了贴在额头上,脖子上还挂着群演证,正弯腰从保温袋里摸出两瓶水。
      "站着演了六个小时?"沈序走过去。
      陆衍之直起身递了瓶水给他。沈序接过来拧开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从喉咙一路冰下去。
      "比你轻松,"陆衍之说,"你坐了一下午腰疼不疼?"
      沈序揉了揉后腰——确实有点僵了,古装戏的椅背高又直,坐六个小时不活动腰背能酸到第二天。
      "晚上吃完饭——"陆衍之把水收进袋子里,"回去我帮你按。"
      沈序喝水的动作停了一下,偏头看了他一眼。暮色已经把片场外面的天空染成了暗橘色,陆衍之站在暮光里,头发还压塌着,嘴角弯着,左手无名指上的蓝花楹在最后的日光里闪了一瞬。
      "你——"沈序把水瓶拧好放回去,"你学按摩了?"
      "学了半晚上。上周三,B站教程。"陆衍之拉起他的手往停车场走,"走了,餐厅要迟到了。"
      餐厅订在一家胡同里的私房菜馆。小小的院子,只有四张桌子,老板是陆衍之的朋友,看见他领着沈序进来的时候笑了一下什么都没问,直接领进了最里面的包间。包间不大,但暖黄的灯光把整间屋子照得融融的,窗台上摆了一小盆绿萝,叶子垂下来在暖气片上方轻轻晃着。
      菜是提前订好的。陆衍之的朋友一个个端上来:清蒸鲈鱼、干锅花菜、一碟糖醋小排、一盅莲子羹。沈序坐在陆衍之对面,看着满桌热气腾腾的菜,低头夹了一筷子鱼肉放进嘴里。
      他嚼着咽下去,然后抬头看着陆衍之。
      "好吃。"
      陆衍之坐在暖黄的灯光里,隔着满桌热气,嘴角弯着。他左手搭在桌沿,蓝花楹戒指在灯光下温润地亮着,无名指的指节因为握过六个小时的铜壶而微微泛红。
      "以后每周来探班都订这家。"他说。
      沈序又夹了一块糖醋小排:"每周都来?你档期排得开?"
      陆衍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档期排不开就调。反正每周六是你的。"
      沈序低头嚼着小排,酸甜的味道在舌尖化开。他嚼完咽下去,把筷子放下,伸脚在桌下碰了碰陆衍之的鞋尖。
      "那我也给你排一个档期。每周日晚上留给我,打电话。"
      陆衍之的脚在桌下勾了一下他的脚踝:"留。周日晚七点到十点。空出来了。"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暖黄的灯光把他们的眉眼都照得柔软。沈序低头继续吃饭,嘴角的弧度一直没有落下去。
      吃完饭陆衍之开车送沈序回剧组酒店。车停在酒店门口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半,沈序解了安全带但没有立刻下车。他偏头看着陆衍之被仪表盘微光照亮的侧脸——轮廓在暗光里柔和又分明,蓝花楹戒指在方向盘上方闪了一下。
      "你今晚住哪?"
      陆衍之偏头看他:"隔壁酒店。明早回。"
      沈序伸手过去,把他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拉过来,贴在自己脸颊上。陆衍之的掌心是暖的,指腹有一点薄茧,蹭过他颧骨的时候带着一点微微的粗糙感。
      "今晚——"沈序偏了偏头,嘴唇蹭过他的掌心,"你跟我住。酒店是标间,两张床。但有一张可以不用。"
      陆衍之看着他。仪表盘的微光把两个人的轮廓都笼在暗蓝色的光晕里,他弯了一下嘴角,熄了火,拔了钥匙。
      "好。"
      酒店房间不大,但干净整洁。两张床并排靠着两面墙,中间隔了一个床头柜。沈序把外套脱了挂在衣架上,转身看见陆衍之已经在自己带来的背包里翻出了一管药膏——透明质地,标签上写着"舒缓肌肉疼痛"。
      "躺下。"陆衍之拍了拍靠窗的那张床。
      沈序趴在床铺上,脸侧着枕在叠好的被子上。他感觉到陆衍之在他旁边坐下,然后一双温热的、沾了药膏的手覆上了他的后腰。拇指沿着脊柱两侧的肌肉缓缓地推上去,力道不重不轻,恰好能揉开那种僵硬的酸胀感。
      "疼就说话。"陆衍之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低低的,带着一点暖意。
      沈序把脸埋进被子里闷闷地"嗯"了一声。陆衍之的拇指在他腰侧某块僵硬的肌肉上多按了两下,沈序吸了一口气——疼,但酸胀过后有一种麻酥酥的松快感蔓延开来。
      "你学了多久?"沈序闷声问。
      "三个晚上。"陆衍之的手指换了个位置,按在他肩胛骨的下缘,"你演古装戏腰背最容易僵。我查了资料,古代座椅的弧度对腰椎压力大。"
      沈序把脸从被子里偏出来一点,侧着脸看着他。陆衍之低着头,专注地用手指在他后背的肌肉上慢慢推揉,暖黄的床头灯光落在他低垂的睫毛上,把他下颌的轮廓照得柔和。
      "陆衍之。"
      "嗯?"
      "你下周还来。"
      陆衍之的手指在他后腰某处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揉。
      "来。"
      沈序把脸重新埋回被子里,闷闷地笑了一声。药膏的薄荷味在暖黄的灯光下淡淡的散开,陆衍之的手指从后腰一路推到了肩胛,每一个紧绷的肌肉块都被他耐心地揉开了。沈序趴在被子上,感觉到那些僵硬的、积了一周疲惫的地方在陆衍之的手指下面一寸一寸地软下来。
      等他再睁眼的时候,房间的灯已经调暗了。陆衍之坐在旁边那张床上,手里拿着手机在看什么,屏幕的微光照着他的脸。沈序翻了个身侧躺看着他,被子的窸窣声让陆衍之偏过头来。
      "按着按着睡着了?"陆衍之放下手机。
      "嗯。"沈序的声音还带着初醒的沙哑,"几点了?"
      "十一点半。你睡了四十分钟。"
      沈序撑着坐起来。后背的酸痛感确实减轻了许多,只有一点淡淡的药膏清凉还留在皮肤上。他看着陆衍之坐在隔壁床上被夜灯照亮的轮廓,伸手过去拉住了他的手指。
      "你睡哪张?"沈序问。
      陆衍之低头看了一眼两个人交握的手,又抬眼。
      "你旁边。"
      沈序往床铺里面挪了挪,空出半边床位。陆衍之关了夜灯躺下来,两个人隔着枕头和被子并肩躺着,房间彻底暗下去之后,窗外的城市夜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一条细细的线,落在两个人之间的床单上。
      "陆衍之。"沈序在黑暗里开口。
      "嗯。"
      "你今天端茶倒水的走位——"
      "练过。"
      "练过?"
      "上周三在家里拿茶杯练了四小时。"陆衍之的声音在黑暗里带着一点闷闷的笑意,"你那个角色的位置我记住了,主桌左边第三位。我站屏风右边第二根柱子后面,铜壶举到胸口,视线不抬,不挡你的光。"
      沈序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窗帘缝隙漏进来的那线光在两个人之间像一道细细的银河,他伸手过去,指尖穿过那道光线碰了碰陆衍之搭在被子外面的手。
      "你为了群演走位练了四小时——"
      "嗯。"
      "陆衍之——"
      "沈序。"陆衍之反手扣住他的手指,"你拍戏的时候我站旁边看着就行。不用台词不用镜头。端茶倒水正好。"
      沈序攥着他的手在黑暗里弯了一下嘴角。窗外有车灯掠过,一束光从窗帘缝隙滑进来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两枚戒指碰在一起,素圈和蓝花楹在转瞬即逝的光里闪了一下又暗下去。
      "那下周——"沈序在黑暗里说,"你来了还当群演。"
      "嗯。我跟导演说好了。每周六固定群演配额,端茶倒水。"
      沈序把他的手拉到嘴边亲了一下指节:"那行。群演先生,下周见。"
      陆衍之在黑暗里收紧了扣着他的手。
      "下周见。沈老师。"
      第二天清晨沈序醒的时候旁边已经空了。床单上留着一个人睡过的凹痕和一点淡淡的雪松香气。床头柜上放着一个保温杯、一片叠好的字条和一枚蓝花楹干花书签——陆衍之昨晚从包里拿出来的那片,银质的,末端镂空雕着那朵花。
      字条上写着:"粥在保温杯里,稠的。书签给你夹剧本用。下周见。"
      沈序拿起那枚书签对着晨光看了看。银质的表面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镂空的蓝花楹把晨光筛成细碎的花瓣形状落在他的手背上。他把书签夹进了今天要拍的剧本那页,然后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粥还是热的,浓稠绵密,放了瘦肉和皮蛋。
      他靠在床头一边喝粥一边给陆衍之发了条消息:"粥好喝。书签夹了。下周见。"
      消息发出去三秒后显示"已读",然后陆衍之回了一张照片——他在回程高铁上,窗外的田野在晨光里铺成金色,车窗玻璃上映着他举手机的侧影,嘴角弯着,蓝花楹戒指在车窗的反光里温润地闪了一下。
      沈序把那张照片存进了相册——那个拍了九百多张偷拍、如今换成了光明正大的合照的相册。他翻到最前面,第一张照片是综艺直播第一夜他拍的陆衍之。再往前翻,九百多张偷拍的每一张右下角都写着"我的"。而最新那张陆衍之在高铁上的自拍,右下角的字已经被改成了——"我的。他也愿意。"
      他把手机锁屏放回床头,掀开被子下床。窗外剧组酒店的晨光涌进来落在窗台上那枚书签上,蓝花楹的镂空影子印在剧本页面上,像一枚极小的印章。
      他弯了一下嘴角,拿起剧本翻开夹着书签的那页开始背台词。
      下一周。他还等得起。
      而且他隐约感觉到,陆衍之每周六来端茶倒水的那个"群演"身份底下,可能还藏着别的东西。因为昨晚他睡前在黑暗里摸到陆衍之的背包侧袋里有一个硬质的小长方形盒子——和那个装蓝花楹戒指的木盒子很像,但更扁,更窄。
      沈序没问。他知道陆衍之会在某个周六的片场,趁他拍完一场戏中场休息的时候,从那个背包里掏出什么来。
      但他等得起。反正那人每周六都在,跑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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