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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No.12 夜风把窗台 ...

  •   沈序在第二周的周四收到了一个快递。牛皮纸信封,没有寄件人信息,只贴了一张手写的地址——陆衍之的笔迹,他在拆开之前就认出来了。
      信封里掉出来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封面用马克笔画了一棵光秃秃的树和一行手写字:"本周花况报告。"沈序翻开,第一页是一张照片,拍的是院子里那棵蓝花楹——花期结束后光秃秃的枝桠上萌出了嫩绿的新芽,芽尖还带着一点绒毛,在晨光里泛着细润的亮。照片下面写着日期和一行说明:"第一批新芽冒出来了。你走之后第八天。"
      沈序翻到第二页。照片拍的是他窗台上那本笔记本,被翻开夹着第十七天的花瓣,旁边放着一片新的嫩叶——从新芽上摘下来的,嫩绿色,比指甲盖还小。说明写着:"新叶配旧花。等你回来看。"
      第三页、第四页、第五页。每一页都是院子里那棵树的局部特写:某根枝桠上新抽的叶子、树根周围湿润的泥土、草坪上落花被扫干净后露出的青草尖、还有某天清晨的露水挂在嫩芽尖上的特写。最后一页是一张全景——整棵树在冬末的阳光下笼着一层淡绿的新色,枝桠间嫩芽密密地冒出来,像无数只正在睁开的眼睛。
      封底空白处写着一行字:"花落尽了。春天在你回来之前先到了。"
      沈序合上小册子,把它夹进了那本蓝花楹花瓣的笔记本里。他靠在化妆间的椅背上,看着镜子里自己嘴角压不下去的弧度,旁边化妆师正在给他补古装的发髻,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序哥今天心情好?"
      "还行。"沈序低头摸了一下无名指上的素圈,"收到了一本植物画册。"
      周六那天片场飘起了细雪。薄薄的雪花落在宫廷戏的飞檐翘角上,积了一层淡白色的绒。导演临时改了拍摄计划加了一场雪中赏景的戏,沈序裹着三层戏服站在实景搭建的宫苑里,仰头看着天上落下来的细雪。雪花落在他的睫毛上化成水珠,他眨了两下眼,余光瞥见屏风后面那个穿太监服的群演正在捏着一把铜壶往杯盏里倒"热茶"——其实是温开水,因为怕群演烫着。
      陆衍之倒完茶退回到屏风边站好,铜壶抱在胸前,目光低垂。但沈序看见他的睫毛上落了一粒雪,他在屏风的阴影里悄悄抖了一下——大概是太冷了,那身太监服的夹层薄得像纸。
      卡。导演喊过之后沈序快步走过去,从自己戏服的袖笼里摸出一个暖宝宝塞进陆衍之的手里。陆衍之低头看了看掌心里那个还带着沈序体温的暖宝宝,抬眼的时候睫毛上那粒雪已经化成了水珠挂在睫毛尖上。
      "你不冷?"沈序压低声音。
      "还行。"陆衍之把暖宝宝攥在手里,"你戏服薄。"
      "我三层呢。"沈序又摸出一个暖宝宝拍在他另一只手里,"拿着。收工还我。"
      陆衍之把那两个暖宝宝揣进了太监服宽大的袖子里。细雪还在落,他站在屏风旁边,袖口露出一角暖宝宝的橙色边缘,左手无名指上蓝花楹戒指的冷紫色在灰白色的天光里格外显眼。
      沈序转身回去继续拍下一场戏,但嘴角一直弯着。
      中午收工的时候雪已经停了。薄薄一层积雪压在道具宫苑的琉璃瓦上,日光从云层缝隙漏出来把雪地照得亮晃晃的。沈序从片场走出来看见陆衍之已经换了便服站在帐篷外面,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又是粥,但今天还多了一纸袋热腾腾的包子。
      沈序蹲在小马扎上喝粥啃包子的时候,陆衍之站在他旁边,从自己外套内袋里摸出那个扁平的小盒子——沈序上周在黑暗里摸到的那个。他把盒子放在沈序面前的折叠桌上,然后退开了半步。
      "什么?"沈序叼着包子看他。
      "打开看看。"
      沈序放下包子,拆开盒子。里面躺着一本更小更薄的册子,封面是深蓝色的硬纸板,用银色笔写了两个字:"花信。"
      他翻开第一页。里面不是照片,是手写的字——陆衍之的字迹,圆珠笔蓝墨水,每一页都写得端端正正。第一页写着:"2月16日。今天下了细雪,院子里那棵树的嫩芽在雪里更绿了。我想起你拍雪中赏景那场戏的时候睫毛上挂水珠的样子,跟我昨晚梦见的一样。"
      第二页:"2月17日。嫩芽又大了一圈。我把你笔记本里夹的第一片落花取出来看了看,颜色又褪了一点。但形状还在。"
      第三页:"2月18日。今天风大,新叶子被吹掉了两片。我捡了,夹进笔记本第十四页。那片叶子旁边是你走之前收的落花,新旧挨着。"
      沈序一页一页翻下去。每一页都记录了院子里那棵树每天的细微变化——芽长大了多少、新叶是什么颜色、土干了还是湿了、某天早晨阳光从什么角度照在枝桠上。最后一页的日期是昨天:"2月22日。明天去见你。把这两周的树写完了给你看。等你回来的时候树已经绿了。"
      沈序合上那本"花信"册子,捏在手里。纸板封面上"花信"两个银色字在日光下泛着细润的光,他抬眼的时候发现陆衍之不知道什么时候蹲到了他对面,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下巴缩进领口里,鼻尖冻得有点红,但嘴角弯着。
      "两周的树,"陆衍之说,"给你写完了。"
      沈序低头又翻开第一页,把"2月16日"那行字的折痕抚平。他合上册子,把两本册子一起收进了自己背包最里层,和那本蓝花楹花瓣笔记本挨着放好。
      "你每周都写?"他问。
      "每周。"陆衍之站起来,把他手里的粥碗接过去扔了,"写到院子里的树全绿了,写到你杀青。"
      沈序蹲在小马扎上仰头看着他。雪后的日光从云层缝隙漏下来落在陆衍之的肩上,把他整个人照得亮堂堂的。他左手无名指上的蓝花楹戒指在日光下泛着润泽的紫,和雪地的反光融在一起。
      "那下周——"沈序站起来,"你多带一页。写你自己。"
      陆衍之偏头看他:"写自己什么?"
      "写——"沈序想了想,"你周一干什么了、周二想什么了、周三梦见了什么、周四——"
      "周四梦见你了。"陆衍之打断他,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周四梦见你在拍那场雪中赏景的戏,你回头看我的时候睫毛上的水珠掉下来了。我梦里伸手接了一下。"
      沈序站在雪后的阳光里,看着他。风把薄雪从琉璃瓦上吹下来飘过两个人之间,像细细的盐末。
      "那你写下来。"他说,"下周带给我看。"
      陆衍之弯着嘴角,伸手把他发间沾的一粒雪屑拂掉。
      "好。"
      第三周、第四周、第五周。陆衍之每周六准时出现在片场,端茶倒水的群演身份固定下来后,连群演头头都跟他混熟了,每次看见他来就招招手:"小陆,铜壶在道具间第三排。"
      沈序在片场的角落里攒了一个小箱子。陆衍之每次带来的东西他都收在里面:手写的"花信"册、院子里的嫩叶标本、某个早晨拍的树根特写照片、还有一次带来的保温盒里装着一碟他母亲腌的萝卜条。箱子从空到满,从满到沈序换了一个更大的箱子,最后那个大箱子也快满了。
      第四周的某个周三沈序在片场拍夜戏,凌晨一点收工回到酒店的时候,在房间门把手上发现了一个挂在密封袋里的东西——一片完整的蓝花楹嫩叶,被压成了标本的形状,嫩绿的颜色还保留着,旁边压了一张字条:"今天风大,又掉了两片。捡了一片好的寄给你。"
      密封袋外面贴了一张快递单,寄出日期是当天的,寄送方式选了加急。沈序捏着那片嫩叶站在走廊里,酒店的冷光灯把他脸上的表情照得有点发愣。他把密封袋拆开,小心地把那片嫩叶取出来夹进了那本蓝花楹笔记本里,挨着第一片落花。
      他在凌晨一点半给陆衍之发了一条消息:"收到了。你凌晨寄的?"
      消息发出去之后没有立刻显示"已读"。沈序以为他睡了,把手机放在床头充电自己洗漱去了。等他从浴室出来的时候,手机屏幕上弹出了一条新消息——陆衍之回的,凌晨一点五十一分:"你收工了吗?"
      沈序擦着头发回:"收了。准备睡了。"
      陆衍之的回复隔了十几秒:"那睡吧。下周见。"
      沈序把手机放回床头,在黑暗里躺下来。窗外城市的夜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一条细线,他盯着那条光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胸口有一块地方热热的、软软的。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笑了一声。
      第二天的晨会上副导演跟沈序说,剧组在考虑邀请一位飞行嘉宾来客串一场戏,制片方递了几个名单让他过目。沈序低头看了一眼名单上的名字——前三个他不熟,第四个他刚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就差点呛出来。
      "陆衍之?"他把杯子放下。
      副导演点头:"陆老师那边经纪公司递了意向,说时间上可以协调。陈导觉得他形象和角色契合度很高,就一场戏,大约一天的拍摄量。"
      沈序盯着名单上"陆衍之"三个字看了几秒。脑子里飞速闪过一些画面——上周陆衍之蹲在帐篷外面看他喝粥的时候嘴角那个笑、前周他穿着太监服在屏风后面抱铜壶站了六个小时、再前周他凌晨一点寄了一片嫩叶过来。
      "他经纪公司递的意向?"沈序问。
      副导演翻了翻邮件:"对,说是陆老师本人主动联系的。档期协调好了,就等您和陈导点头。"
      沈序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水,但嘴角已经压不住了。他低头假装在看剧本,声音平淡:"他演哪个角色?"
      "一个路过的游侠,和您演的贵族公子在雪夜有几句台词的交集。"
      "台词多吗?"
      "四句。"
      沈序把剧本翻到那场戏的页面看了两眼——雪夜的宫苑外,游侠路过,贵族公子站在廊下看雪,两个人擦肩而过的时候说了四句关于"雪会停"的对话。极短的戏份,但对两个人的眼神和气息交流要求很高。
      "我同意。"沈序合上剧本,"陈导那边我来说。"
      副导演走之后,沈序靠在椅背上拿起手机,给陆衍之发了一条消息:"你要来演游侠?"
      消息发出去之后状态瞬间变成了"正在输入"。输入了大概半分钟,然后一条回复弹出来:"嗯。四句台词,够不够?"
      沈序看着那六个字和那个问号,忽然想起上周他把陆衍之的"花信"册子翻完的时候,在最后一页封底内侧发现了一行用铅笔写的、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的小字:"想你了。下周多待一天。"
      他当时把册子合上揣进怀里,没跟陆衍之提。但他在当晚收工后多拍了两条陈导说"过了"的镜头,因为状态太好陈导不舍得喊停。
      他回了一句:"四句够了。台词我帮你对。"
      那边秒回了一个"好"字,紧跟着又弹出来一条:"那下周我不住隔壁酒店了。我住你房间。"
      沈序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然后笑着把手机扣在了桌上。旁边的化妆师正在给他别发冠,从他的角度看见沈序的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但什么也没敢问。
      陆衍之来客串那天是个阴天。天上笼着厚厚的云层,但没下雨也没雪,灰白色的天光把整个片场照得像一张欠曝的老照片。沈序凌晨四点就醒了,化完妆穿好戏服坐在化妆间里翻剧本,目光落在和游侠对戏那页上,余光每隔几秒就瞥一眼门口。
      七点整,化妆间的门被推开了。陆衍之站在门口——穿着剧组准备的游侠戏服,深蓝色交领长袍,腰间系了一柄道具长剑,头发被造型师束成一个高马尾,几缕碎发落在额前。他左手无名指上的蓝花楹戒指被暂时摘了,换了一枚素色指环配合角色造型,但沈序注意到那枚蓝花楹戒指被他拴了根细链子挂在了颈间,贴着锁骨的皮肤。
      "沈老师,"陆衍之靠在门框上,嘴角弯着,语气带着一点戏里的游侠该有的散漫,"对台词?"
      沈序坐在化妆镜前面没动,但镜子里他整张脸都亮了一下。他站起来走到陆衍之面前,伸手碰了碰他颈间那根细链子——蓝花楹戒指贴着他的锁骨窝,还带着体温的暖意。
      "戒指不戴手上?"
      "游侠不能戴戒指。"陆衍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前那朵微雕的蓝花楹,"但可以藏在脖子上。"
      沈序的手从他颈间收回来,退开半步。两个人站在化妆间里,隔了半臂的距离,灰白色的天光从窗户灌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沈序的贵族公子戏服是月白色的,陆衍之的游侠长袍是深蓝的,一浅一深站在同一道光里。
      "对台词。"沈序说。
      陆衍之的嘴角又深了一度,他把道具剑的位置微微调整了一下,整个人切换成了游侠的姿态——肩膀松弛下来、下颌微抬、目光里带上了一层漫不经心的散漫。他看着沈序,念出了第一句台词:"雪要停了。"
      沈序接:"停了又如何?"
      "停了就有人走路了。"陆衍之的游侠偏了偏头,目光从沈序的眉骨扫到下颌,"你站在这里看雪,等了谁?"
      沈序的台词卡了一瞬。因为陆衍之念最后那三个字的时候,他的语气完全脱离了游侠的散漫——那三个字压得很轻,带着一种问了很多年终于当面问出来的质感。
      "等了——"沈序看着他的眼睛,灰白色的天光从窗户灌进来把两个人的瞳仁都照成了浅色,"等一个路过的人。"
      陆衍之的游侠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和他本人惯常的弯嘴角弧度不同——游侠的笑是散漫的、舒展的,嘴角拉开得更大了一点。但沈序知道那个笑底下埋着什么东西,因为在戏服宽大的袖口底下,陆衍之的中指轻轻勾了一下自己的小指——一个极小的、只有沈序能看见的角度。
      "路过的人,"陆衍之接完了最后一句台词,"等到了。"
      化妆间里安静了两秒。窗外的灰白色天光里开始飘起细密的雪粒——第二场雪又来了。沈序站在原地,看着对面穿着深蓝游侠戏服的陆衍之,胸口那枚蓝花楹戒指的链子在领口微微晃动。
      "卡。"沈序自己给自己喊了一声,"过了。"
      陆衍之从游侠的姿态里退出来,肩膀垮下来恢复了他本来的松弛。他伸手把沈序衣领上一根翘起的线头摘了,然后退开半步。
      "正式拍的时候也这么演,"他说,"导演会过。"
      正式开拍的时候雪已经下大了。细密的雪粒变成鹅毛般的雪片,从灰白色的天幕里纷纷扬扬地落下来,铺满了实景宫苑的台阶和琉璃瓦。沈序站在廊下,月白色的戏服在雪幕里像一尊被时光冻住的瓷器。陆衍之从宫苑拱门走进来,深蓝色的游侠长袍被雪打湿了肩头,他走到廊下停住,偏头看了沈序一眼。
      "雪要停了。"
      沈序没有侧头。他看着雪幕里的远方,下颌微微抬着,喉结在领口上方动了一下。
      "停了又如何?"
      "停了就有人走路了。"陆衍之的游侠把目光从他侧脸上收回来,看着雪幕里同样灰白的天际线,"你站在这里看雪,等了谁?"
      沈序终于偏过头。雪片从两个人之间穿过,落在他们的眉骨和睫毛上。他看了陆衍之的游侠大概两秒——实际时长两秒,但在沈序的感觉里像被拉长成了一整段胶片。他看着那双在戏里被伪装成散漫的眼睛,看着深蓝衣袍间垂下来那根细链子末端微微晃动的蓝花楹戒指。
      "等了——"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雪幕里轻得像一片落地的雪,"等一个路过的人。"
      陆衍之的游侠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在雪幕里被灰白色的天光映得虚虚的,嘴角拉开、眉骨舒展,然后他转回目光看向前方的雪。
      "路过的人,"他说,"等到了。"
      卡。导演在监视器后面静了两秒,然后说"过"。全场安静了一瞬,然后响起鼓掌和叹气的混合声——副导演悄悄抹了一下眼角,灯光师扭头假装在调灯架。
      沈序站在廊下没动。雪还在落,他的肩头和发冠上积了薄薄一层。陆衍之站在他旁边,也没有动,两个人并肩看着雪幕里灰白的天际线,中间隔了半臂的距离——角色允许的、镜头里合理的、游侠和贵族公子之间该有的距离。
      "卡都喊了,"陆衍之的声音很低,带着雪幕里特有的清冽,"站这儿看雪?"
      沈序偏头看了他一眼。雪片落在陆衍之的睫毛上化成水珠,和上一次他当群演时一模一样。但这一次他的戏服换了,角色台词多了三句,颈间多了一枚藏在衣领下的蓝花楹戒指。
      "再看一会儿。"沈序转回头,"你说雪停了就有人走路——雪还没停。"
      陆衍之也转回去了。两个人并肩站在廊下看雪,从远处看像一幅古画里的两个留白。谁也没说话,但沈序垂在袖口外面的左手无名指上那枚素圈戒指,在灰白色的天光里轻轻地亮了。
      雪下了四十分钟才停。那场戏的胶片被导演反复看了三遍,最后定剪的时候把两个人并肩看雪的那个长镜头完整地保留了下来。
      陆衍之当天的戏份就那一场。拍完卸了造型换回便服之后,他靠着化妆间的墙等沈序收工。沈序还有两场戏要拍,他中途从片场跑回来看了两次——第一次看见陆衍之靠着墙翻手机,第二次看见他靠着墙闭上了眼,蓝花楹戒指重新戴回了无名指上,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微微蜷着。
      沈序第二次跑回来的时候放轻了脚步,蹲在他面前仰头看着他闭目的脸。雪后的日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低垂的睫毛上,把投在颧骨上的阴影拉得很长。沈序蹲着看了大概十秒,陆衍之的睫毛动了一下,然后他睁开眼。
      两个人一蹲一坐,在化妆间里隔了不到一臂的距离。雪后的日光把两个人之间的空气照得通透。
      "收工了?"陆衍之的声音带着初醒的沙哑。
      "还有一场。"沈序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他,"你困了就睡。我收工叫你。"
      陆衍之在日光里弯了一下嘴角,重新闭上眼。
      沈序轻手轻脚地带上门,门关上的瞬间他的嘴角翘了起来。
      最后一场收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沈序换了便服从片场跑回酒店,推开门的时候看见陆衍之正坐在床边翻那本蓝花楹笔记本——翻了半本,每一页夹着的花瓣和嫩叶都在他翻页时露出边角。他听见开门声抬起头,笔记本摊在膝盖上,雪后的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他半边脸照亮。
      "回来了?"陆衍之合上笔记本放回窗台。
      沈序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酒店的床垫微微陷了一下,两个人的肩膀挨在一起。雪后的月光从窗户灌进来落在床单上,像一块被揉皱的银箔。
      "你今天在片场,"沈序偏头看着他,"念最后那句台词的时候——"
      "嗯。"
      "那是你的回答?"
      陆衍之伸手把他的手指扣进掌心里。两枚戒指在月光下碰了一下——素圈和蓝花楹并排亮着,像两块被月光洗过的银。
      "拍戏是假的,"陆衍之说,"但台词是真的。"
      沈序靠在他肩头,月光从窗户涌进来把两个人的轮廓都裹在银白色的光里。他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和两枚并排的戒指,忽然想起什么。
      "陆衍之。"
      "嗯。"
      "你说雪停了就有人走路——雪今天下午停了。你要走路去哪?"
      陆衍之偏头,嘴唇贴了一下他的鬓角。
      "哪儿也不去。"他说,"就在这儿。"
      沈序在他肩膀上弯了一下嘴角。窗外的月光照在院子里——虽然这是剧组酒店的窗,没有蓝花楹,但他觉得窗台上的月光和那棵树在院子里被月光笼罩的样子应该差不多。
      "陆衍之。"
      "嗯。"
      "下周——"沈序从他肩上抬头,月光把他眼底映成了亮晶晶的银色,"你下周六来的时候,带一片新的蓝花楹叶子给我。"
      "好。"
      "然后——"沈序伸手碰了碰他无名指上那枚蓝花楹戒指,"你下周六把你的'花信'册子带过来。我写一页进去。"
      陆衍之偏头看着他的眼睛。月光把两个人的瞳仁都照成了浅色,他弯了一下嘴角。
      "好。"
      沈序把他的手拉过来,低头亲了一下那枚蓝花楹的戒面。紫蓝色的宝石在月光下泛着幽润的光,他的嘴唇贴上去的时候感觉到一点微凉。
      窗外夜风经过,把雪后清冽的空气从窗缝送进来。沈序闭着眼贴着他那枚戒指,在心里想着下周他要在"花信"册子里写的那一页是什么。
      他还没有完全想好。但他知道写出来的那句话应该和今天雪中廊下的台词对应。
      "等了谁?"——"等了路过的人。"
      他要在册子上写的是:"路过的人等到了。不走也不行了。"
      夜风把窗台的月光吹得晃了一下,像有人在外面那棵看不见的蓝花楹的枝桠间翻了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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