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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No.10 晨光里陆衍 ...

  •   冬天来的时候,蓝花楹的叶子落尽了。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白色的天空,像一幅用细墨线勾勒的素描。沈序每天早晨推开落地窗看一眼那棵树,枝头的花苞裹在褐色的鳞片里,沉睡着,看不出任何即将绽放的迹象。
      但沈序不着急。他有更急的事——陆衍之的那个"春天回答"像一颗悬在头顶的糖,他每天都在猜里面到底是什么。他旁敲侧击过无数次,陆衍之每次只是弯一下嘴角,然后换个话题。有一次沈序趁他洗澡翻了床头柜、衣柜夹层、书桌抽屉、甚至那本北极熊书的书脊里——什么都没找到。陆衍之擦着头发从浴室出来看见他在翻衣柜,靠在门框上笑了一声。
      "找什么?"
      "你藏的东西。"沈序头也不回地继续翻。
      "那东西不在家里。"
      沈序的动作顿了一下。他回头看着陆衍之,那个人湿着头发靠在门框上,水珠从发梢滴下来顺着锁骨滑进浴袍领口,嘴角挂着一种沈序想打他一拳的笑。
      "不在家里在哪?"
      陆衍之走过来从背后环住他,下巴搁在他湿漉漉的肩窝里,呼吸带着浴室的水汽暖融融地扑在他耳廓上。
      "在院子里。"
      沈序猛地转身:"院子里哪?"
      "你猜。"陆衍之松开他去吹头发了。沈序站在衣柜前面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在心里把院子里每一个可能藏东西的地方过了一遍——树根底下?新翻的泥土下面?围墙的藤蔓后面?他当天下午蹲在院子里把那棵蓝花楹的树根周围一寸一寸地摸了一遍,什么都没摸到。
      陆衍之端着热牛奶站在落地窗后面看他,笑了一整个下午。
      十二月中旬,沈序接到了一部新戏的邀约。古装,男主,拍摄周期四个月,取景地在距离这座城市一千多公里外的影视城。经纪人林姐把剧本送到公寓的时候,沈序正在客厅沙发上看陆衍之的母亲教他织毛衣——深蓝色的毛线在两根竹针之间翻来绕去,陆衍之的手指僵硬得像第一次拿手术刀。
      "新戏?"陆衍之抬头看了林姐一眼,手里的毛线松了一针。
      "古装男主,"林姐把剧本放在茶几上,"导演是陈导,班底很好,制片人点名要序哥。四个月,年后开机。"
      沈序拿起剧本翻了翻。本子确实扎实,人物弧光完整,合作的演员也是一线。他合上剧本放在膝盖上,偏头看了一眼陆衍之——那个人低头把松掉的那针重新挑起来,竹针在他笨拙的手指间歪了一下,又歪了一下。
      "年后开机,"沈序说,"什么时候走?"
      "二月中。"林姐看了看行程表,"还有两个月筹备期。但年前可能要去围读剧本和定妆。"
      沈序点头:"我接了。"
      林姐走了之后,客厅里安静了好一会儿。陆衍之的母亲把毛线从陆衍之手里轻轻抽走,说"累了"就回了房间,留他们两个坐在沙发上。沈序把剧本放在茶几上,偏头看着陆衍之。那个人正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双手,竹针被拿走了,他指尖还残留着握针的姿势。
      "四个月。"陆衍之说。
      "四个月。"沈序重复。
      陆衍之把他的手伸过来,扣进沈序的手指里。两个人的戒指碰在一起,被客厅暖黄的灯光照得温润地亮着。
      "过年呢?"
      "剧组说放三天。"沈序反扣住他的手,"我回来过。"
      陆衍之侧头看着他。窗外的暮色正把天空染成深灰和浅橘交织的绸缎,他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最后的天光。
      "三天够了。"他说,"你走之前,先把那棵树的答案给你。"
      沈序的心跳猛地撞了一下胸口:"冬天还没过——"
      "花苞鼓了。"陆衍之站起来,拉着他的手走到落地窗边。窗外院子里的蓝花楹在暮色里笼着一层暗紫色的薄雾,枝桠顶端那几粒花苞确实比入冬前涨大了一圈,褐色的鳞片微微松开了口,露出里面一丝紫蓝色的边。
      "它要开了?"沈序把脸贴在玻璃上。
      "今年冬天暖得早,"陆衍之站在他身后,"园艺师说可能提前到一月中。"
      沈序转头看着陆衍之近在咫尺的脸。暮色里他的轮廓被暗光揉得柔和,嘴角弯着,眼睛弯着,那种"藏了十年终于要揭晓"的笑意从眼底溢出来。
      "一月中——"沈序算了一下,"我还有一个月。"
      陆衍之点头:"嗯。一个月。"
      沈序转回去看着窗外那棵蓝花楹。暮色里那几粒花苞像几颗闭合的眼睑,正在慢慢地、不被察觉地睁开。
      接下来的一个月,沈序发现陆衍之每天早上都会在院子里待一会儿。有时候是蹲在树根旁边浇水,有时候只是站在树下抬头看那些花苞,有时候手里拿着什么东西——沈序从落地窗后面偷看过,但陆衍之每次都把东西攥在掌心里,看不清是什么。
      沈序试图早起一次去"偶遇",但陆衍之的闹钟比他早二十分钟。他裹着羽绒服冲进院子的时候,陆衍之已经从树下站起来了,手里的东西已经揣进了外套内袋里,只留一个笑。
      "又藏什么了?"沈序呵着白汽走过去。
      陆衍之伸手把他羽绒服的拉链拉到顶,指尖蹭过他下巴的时候凉凉的。
      "没藏。浇花。"
      沈序瞪了他一眼。陆衍之笑了一下,转身进屋了。沈序蹲在树根旁边,低头看着湿润的泥土——上面有一个新的小小凹陷,边缘很规整,像是被什么盒状的东西压过。
      他伸手摸了摸那个凹陷的轮廓。方形,大概巴掌大小,深度大约五厘米。
      他把泥土重新抹平,站起来回了屋。
      窗台上的蓝花楹花苞在冬日的阳光里一天一天地变化着。褐色鳞片张开的幅度越来越大,紫蓝色的花瓣边缘从裂缝里探出来,薄薄的,像被揉皱的绸缎。沈序每天早上第一件事就是拉开窗帘看它,下午收工回来也是。
      陆衍之的母亲在某个下午指着那棵蓝花楹说:"快了。再有一场暖雨就开了。"
      沈序把这句话记在心里,每天查天气预报。一直到一月中旬的那个周四,天气预报说当天晚上有小到中雨,气温六到十二度。
      沈序从公司开完剧本围读会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天阴沉沉的,云层压得很低,空气里有一种湿润的、即将落雨的沉闷。他推开院子的门,看见陆衍之正站在树下,手里捧着一个巴掌大的木盒子,对着那些已经半开的花苞不知道在说什么。
      "陆衍之。"沈序走过去。
      陆衍之听见他的脚步声转过身来。暮色里他的表情被云层折射的暗光模糊了一瞬,然后他笑了一下,把那个木盒子握在掌心里。
      "要下雨了。"他说。
      沈序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掌心里那个木盒子。深褐色的木纹,边缘磨得光滑发亮,像被反复握了很多年。盒盖表面刻着一棵树的轮廓——枝桠伸展,树冠浑圆,枝条末端有细小的五瓣花形。
      "这是什么?"
      陆衍之没有递给他。他把木盒子收进外套内袋里,拉好拉链,抬头看了看天。
      "等雨停了。"他说。
      雨在入夜后落下来了。细密的雨丝从云层里斜斜地织下来,敲在窗玻璃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沈序坐在客厅落地窗前的长椅上,隔着玻璃看院子里那棵蓝花楹在雨幕里静静立着,花苞被雨水浸得湿透,紫蓝色的花瓣边缘沾着细碎的水珠。
      陆衍之从厨房端了两杯热茶过来,在沈序身边坐下。两个人的肩膀挨着,窗玻璃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远处的城市灯光被雨雾揉成了一团一团暖黄色的光晕。
      "雨停了就去?"沈序侧头看他。
      陆衍之喝了一口茶,偏头对上他的目光。茶几的暖灯把他眼底的琥珀色照得润润的,他弯了一下嘴角。
      "雨停就去。"
      沈序把目光转回窗外。雨水顺着玻璃滑下来,把院子的轮廓揉成模糊的水彩画。那棵蓝花楹在雨幕里静静地站着,花苞被雨水洗得发亮,紫蓝色的花瓣边缘在路灯的微光里泛着细润的珠光。
      "陆衍之。"他忽然开口。
      "嗯。"
      "如果花苞没开呢?"
      陆衍之伸手把他搭在膝盖上的手握进掌心里,拇指蹭了蹭他无名指的戒指。
      "那等到开。"他说,"我等了十年,不差这一个雨夜。"
      沈序反扣住他的手,两个人靠着沙发背并肩看着窗外的雨幕。雨水敲在屋顶和窗玻璃上的声音细密又绵长,像某种古老的节拍器在计算时间。
      雨停的时候是凌晨三点。
      沈序在长椅上睡着了。他是被陆衍之轻轻摇醒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刚停雨后的潮湿气息。
      "雨停了。"陆衍之的声音贴着他耳廓。
      沈序睁开眼。客厅的灯还亮着,落地窗外雨后的庭院被路灯照得亮晶晶的,雨水从树叶和枝桠上滴落,在积水里砸出细小的涟漪。他套上外套站起来,跟着陆衍之推开落地窗走进院子。
      雨后空气冷冽又清透,泥土和草叶的气息混在一起扑进鼻腔。沈序的拖鞋踩在湿漉漉的草坪上,脚下是软的、凉的。他走到蓝花楹前面仰头看——雨水把每一片枝叶都洗得干干净净,那些半开的花苞浸饱了水,在路灯的微光里泛着湿润的珠光。
      然后他看见了。
      其中一朵花苞,鳞片已经完全张开,紫蓝色的花瓣层层叠叠地舒展开来,雨水还挂在内层的花瓣上,像裹了一层透明的膜。花蕊是淡金色的,从花心探出来,在湿润的空气里微微颤着。
      开了。第一朵。
      沈序站在树下仰头看着那朵初绽的蓝花楹,雨后的冷空气把他呼出的白汽凝成一团一团雾。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话还没出口,陆衍之的声音已经从旁边传过来了。
      "沈序。"
      他转过头。
      陆衍之站在他旁边,手里捧着那个深褐色的木盒子。雨后的路灯从侧面照过来,把他半张脸照得明亮,另外半张笼在暗影里。他打开了盒盖。
      沈序低头看盒子里。里面躺着一枚戒指——但不是他无名指上那枚铂金素圈,这枚戒指更宽一些,铂金打底,戒面镶嵌着一朵微雕的蓝花楹。花瓣是用淡紫色的宝石镶的,花蕊是极细的金丝捻成的,整朵花只有指甲盖大小,但每一片花瓣都雕出了翻卷的弧度和细密的脉络。
      沈序的呼吸停了。
      "我十七岁那年没买到这枚,"陆衍之把戒指从盒子里取出来,铂金的环在他指尖泛着湿润的珠光,"因为我没钱。后来我找了三年,找到当初那家银饰店的时候它已经关门了。我又找了三年,找到了当初那个老师傅。他退休了,我磨了他半年,他才答应帮我做这枚。"
      沈序盯着那枚戒指,紫蓝色的花瓣在路灯的光里微微泛着幽光。他看着陆衍之的指尖,那双在冬天挖树坑时冻红过、在厨房切菜时被油溅过、在凌晨三点写第一百五十七封信时磨出薄茧的手,此刻托着一枚镶了蓝花楹的戒指,微微颤着。
      "你十七岁——"
      "十七岁进那家店的时候有两枚戒指在柜台里。"陆衍之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夜风带走,"一枚素圈,刻了你第一封情书的字。另一枚就是这个,蓝花楹的,但太贵了,我买不起。"
      沈序想起十七岁那年的秋天,陆衍之转学来之前,他去过一家银饰店。那次他站在柜台前看了很久,觉得有一枚戒指很适合一个人——镶着一朵蓝色的花,像他幼儿园时画在画上的那朵。但他当时没买,因为贵,因为他不知道那个人会不会收。
      "那枚蓝花楹的戒指——"沈序的声音哑了。
      "我买了。"陆衍之把戒指举到他面前,铂金的环在路灯下泛着冷冷的光,紫色宝石的花瓣却温热地亮着,"买了十年。素圈是给你戴的,这枚是给我戴的。"
      他低头,把戒指缓缓推到自己左手无名指上。沈序盯着他手指上那枚新的戒指——紫蓝色的蓝花楹镶嵌在铂金戒面上,和那枚素圈并排戴在一起。路灯的光落上去,花瓣的边缘折射出细碎的冷紫色光芒。
      "你戴了——"
      "十年前买回来就戴了。"陆衍之举起左手对着路灯转了转,蓝花楹的微雕在光下流转着淡紫的光泽,"在右手无名指上戴了十年。上个月换到左手的。"
      沈序握住他的左手,拉到近前细看。蓝花楹的微雕做得极其精细,每一片花瓣的内侧都刻着极细的纹路,花蕊的金丝捻成了螺旋状,从花心探出一个小小的弯钩。
      戒指内圈刻着一行字。沈序凑近了看——"我抢了。是你的。"
      他猛地抬头。
      "这是——"
      "你第一封情书的回复。"陆衍之低头看着他攥着自己手的指尖,声音在雨后的夜风里温温地响着,"你的结尾是——'你抢了那么多东西,为什么偏偏不抢我?'我的回复是——'我抢了。是你的。'"
      沈序攥着他的手没松。夜风从树梢穿过,雨后的水珠从枝叶上滴落,啪嗒啪嗒地敲在湿润的泥土上。那朵初绽的蓝花楹在枝头轻轻晃了晃,把几滴蓄在花瓣里的雨水抖落在沈序的肩膀上。
      "你十年前的回复——"沈序的声音紧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刻在这枚戒指上了?"
      陆衍之把左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然后伸手托起了沈序的左手。他的拇指按在沈序无名指上那枚素圈的表面,指腹沿着那行手工刻字的轮廓缓缓地摩挲了一圈。
      "素圈是问题,"他说,"这枚是答案。"
      他把自己的左手伸过来。两枚戒指并排贴在一起——素圈的铂金和蓝花楹的铂金碰出叮的一声脆响,像那枚五毛钱硬币落地的声音,也像十七岁的沈序在幼儿园画那幅画时蜡笔擦过纸面的沙沙声。
      沈序低头看着两枚并排贴在一起的戒指。一枚刻着问题,一枚镶着答案。一个问题等了十年,一个答案也藏了十年。
      "陆衍之。"他的嗓子哑得不像话。
      "嗯。"
      "你——"
      "沈序。"陆衍之打断了他。他的声音在夜风里温润地响着,和雨后的空气一样清冽又潮湿。他抬起左手,那枚蓝花楹的戒面在路灯的光里转向沈序的眼睛,紫蓝色的宝石在光下流转着细碎的亮。
      "你十七岁那年在画上画了一朵蓝色的花,送给你旁边床的小朋友。那个人是我。你画涂出线了,但我留了二十年。"
      沈序的睫毛开始发颤。
      "你十七岁写'你抢了那么多东西为什么偏偏不抢我',我没回。因为我在攒钱买这枚戒指。买了之后我一直在想——等到哪天我可以光明正大站在你面前,戴着这枚戒指告诉你——"
      陆衍之把那枚镶着蓝花楹的左手伸过来,轻轻抵住了沈序的胸口。隔着厚外套的布料,沈序感觉到铂金的凉意和那颗紫蓝色宝石微微凸起的弧度。
      "——我抢了。从头到尾都抢了。只是你没发现。"
      沈序的眼泪啪嗒砸下来,落在陆衍之抵着他胸口的那只手上。铂金戒面被泪水打湿,紫蓝色的花瓣在湿润的光下更亮了。
      "你——"沈序一把攥住了他的手,把那只戴着蓝花楹戒指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铂金的凉意被他的体温慢慢捂热,宝石的棱角硌着他的颧骨,但他攥得很紧。
      "你为什么不早点说?"
      陆衍之的拇指蹭过他湿漉漉的眼角。
      "因为——我一直在等这棵树开花。这棵树是我妈种的那棵的分枝,它在老家长了二十年,移过来又养了三年。它开花的时候——"陆衍之仰头看了一眼枝头那朵初绽的蓝花楹,"我就知道我准备好了。"
      沈序顺着他的目光也抬头。那朵蓝花楹在雨后的夜风里轻轻摇着,花瓣上的水珠被路灯映成细碎的光点。他低头看着陆衍之左手无名指上那枚蓝花楹戒指,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左手无名指上的素圈——一枚问题,一枚答案。两枚戒指在路灯的光下挨在一起,素圈刻着"你抢了那么多东西为什么偏偏不抢我",蓝花楹镶着"我抢了。是你的。"
      "陆衍之,"沈序把他的手贴在自己心口,"你抢到了。"
      陆衍之弯起嘴角。
      "嗯。"
      "而且——"沈序吸了吸鼻子,"我早就是你的了。从幼儿园那幅画开始就是。"
      陆衍之把他拉进怀里,下巴搁在他头顶。雨后的夜风穿过院子,那朵初绽的蓝花楹在枝头轻轻摇着,把湿润的花香送进两个人的呼吸里。
      "那幅画,"陆衍之的声音从他头顶传下来,闷闷的,带着夜风的凉意和笑意,"我留着。以后挂新家客厅。"
      沈序在他怀里闷闷地笑:"挂客厅?那我妈和你妈每天都能看见。"
      "嗯。每天都能看见。"
      两个人在雨后的院子里抱了很久。直到夜风把沈序的鼻尖冻红了,陆衍之才松开他,拉着他的手走回屋里。落地窗在他们身后合上的瞬间,外面的路灯把那朵蓝花楹的花影投在玻璃上,紫蓝色的轮廓在湿漉漉的夜色里轻轻晃着。
      沈序在玄关换了鞋,没有回自己房间。他跟着陆衍之走进主卧,在床沿坐下来。陆衍之从衣柜里翻出一条干毛巾递给他擦头发,沈序接过来擦了擦后颈和脸,然后把毛巾搭在膝盖上,伸手拉住了陆衍之的手。
      "戒指——"他低头看着陆衍之左手无名指上那枚蓝花楹,"你什么时候换到左手的?"
      陆衍之在他旁边坐下,把自己的左手举起来对着床头灯转了转。紫蓝色的宝石在暖光里泛着润泽的柔光,花瓣的纹理清晰得像是真的被晨露浸过。
      "种完那棵树那天晚上。"他说,"你睡了我起来换的。"
      沈序伸手碰了碰那朵微雕的蓝花楹。宝石的触感凉滑又温润,铂金的花瓣边缘被灯光镀了一层暖金色的边。他的指腹顺着花瓣的弧度滑下来,停在花蕊那根金丝捻成的小弯钩上。
      "你戴了十年右手,"他说,"不习惯吗?"
      陆衍之把他的手指握住,拉到唇边吻了一下指节。
      "习惯。因为每时每刻都在想——什么时候能换到左手。"
      沈序反手扣住他的手指。两枚戒指在床头灯下碰在一起——素圈和蓝花楹,问题和答案,并排亮着。
      "现在换了。"他说。
      陆衍之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他无名指上那枚蓝花楹在灯光下温润地亮着,和沈序无名指上那枚素圈并排靠在一起,像一幅完成了二十年终于镶进同一个画框的画。
      "沈序。"他忽然开口。
      "嗯?"
      "明天早上起来,树可能又多开了几朵。"
      沈序偏头看着他。床头灯暖黄的光落在两个人之间的空隙里,把陆衍之的轮廓照得柔柔的。
      "那明天早上,"沈序说,"我们一起去看。"
      陆衍之弯着嘴角把他拉进被子里。沈序在暖黄色的灯光里闭上眼,感觉到陆衍之的手从被子外面伸进来,搭在他的腰侧。指尖隔着睡衣的布料贴着他的皮肤,带着那枚蓝花楹戒指的微凉棱角。
      "陆衍之。"他闭着眼喊。
      "嗯。"
      "等春天树全开了,我们在树下拍张照。"
      陆衍之的手在他腰侧微微收紧。
      "拍一张,"他说,"挂客厅。"
      沈序在睡意边缘笑了一下,翻身把脸埋进枕头的软窝里。
      "挂客厅得配个框。"他含糊地说。
      "买。明天就去买。"
      沈序的笑声闷在枕头里软软地散了。
      第二天清晨沈序是被窗外的鸟鸣吵醒的。他翻身坐起来的瞬间就看见了落地窗外的景象——那棵蓝花楹的枝桠上,昨晚只有一朵,今早开了七八朵。紫蓝色的花穗垂在晨光里,花瓣上还挂着昨夜的雨珠,被朝阳一照满树都亮晶晶的。
      沈序套上外套推开落地窗跑出去。晨风灌了他满身,带着湿润的泥土和初绽的花香。他站在树底下仰头看——枝桠顶端那些花苞又张开了几片鳞片,紫蓝色的花瓣正在晨光里慢慢地、看得见速度地舒展着。
      陆衍之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了两杯热茶。他站在沈序旁边,把其中一杯递过去。沈序接过来喝了一口,偏头看他——晨光把陆衍之的轮廓镀成了暖金色,左手无名指上那枚蓝花楹戒指在光下闪着淡紫色的光。
      "多开了几朵。"沈序说。
      "嗯。"陆衍之也仰头看着树冠,"今天暖,可能下午还能再开几朵。"
      沈序把茶放在窗台上,伸手拉住了陆衍之搭在身侧的手。他的拇指蹭过那枚蓝花楹的戒面,紫蓝色的宝石在指腹下温润地滑过。
      "等全开了——"沈序说。
      "全开了就在树下拍照。"陆衍之弯起嘴角。
      "然后——"
      "然后框起来挂客厅。"
      沈序笑了一声,把额头抵在陆衍之的肩膀上。晨光从树叶缝隙漏下来落在两个人的后背上,新开的蓝花楹花穗在风里轻轻摇着,把清冽的花香送进两个人的呼吸里。
      "陆衍之。"
      "嗯。"
      "你戒指戴了十年右手指的是这个——"沈序伸手碰了碰那朵微雕的蓝花楹,"那前面九年除了存钱,还干了什么?"
      陆衍之低头看着他抵在自己肩膀上的发顶,伸手揉了揉那个发旋。
      "干了——"他想了想,嘴角弯起来,"偷了你的校服扣子、捡了你的旧篮球、买了你的义卖围裙、跑了你的失物招领处、守了你每一场路演和发布会、存了你每一张出现在网络上的照片、然后在某个凌晨三点,去了那家银饰店,对退休的老师傅说——"
      沈序从他肩上抬头。
      "说什么?"
      陆衍之低头看着他。晨光里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半臂的距离,他弯着嘴角,左手抬起来,蓝花楹的戒面在沈序的视线里温润地亮着。
      "说——'师傅,我攒够钱了。帮我做那朵蓝花楹。'"
      沈序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几秒。晨光从树叶缝隙漏下来把他眼底的水光映得亮晶晶的,他伸手攥住了陆衍之戴着蓝花楹的那只手。
      "然后呢?"
      "然后——"陆衍之低头亲了一下他的眉心,"师傅做了三个月。我每月去看一次。第三个月去拿的时候,他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小伙子,你等这朵花等了十年。她一定很好。'"
      沈序的眼泪唰地下来了。
      他抬手用手背蹭了一下,没蹭干净。陆衍之的拇指已经伸过来替他抹了,指腹擦过他的颧骨,又擦过他的眼尾,最后停在他的唇角。
      "她很好,"陆衍之说,"特别好。"
      沈序攥着他的手,把那朵蓝花楹的戒面贴在自己嘴唇上亲了一下。
      "她会对你好的,"他闷着声说,"一辈子。"
      陆衍之低头把他搂进怀里。晨光从头顶的蓝花楹花穗之间漏下来,把两个人的身影印在湿润的草坪上,交叠成一个。
      那棵树的枝桠上,又有两朵花苞悄悄地张开了。紫蓝色的花瓣在晨光里缓缓地舒展着,像某种被回答了的问题终于放心地打开了花萼。
      远处传来陆衍之母亲推开厨房窗户的声音,她探出头看了一眼院子里抱着的那两个人,笑了一下,又缩回去继续煮粥了。
      沈序在陆衍之的怀里仰起头,看着头顶那棵正在开花的蓝花楹。
      "陆衍之。"
      "嗯。"
      "等它开满的时候,"他说,"我要在这棵树下写第九十九封信。"
      "给你的第一百零一封回信?"
      沈序从他怀里退出来,仰头看着他,晨光把两个人的瞳仁都照成了透亮的水色。
      "不是回信。"他说,"是第二枚戒指的答案。"
      陆衍之的眉骨微微动了一下。
      "第二枚戒指?"
      沈序把自己左手无名指上的素圈转了一圈,露出的内圈——沈序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刻了一行字上去。陆衍之凑近了看,那行新刻的字笔迹圆润秀气,写着:"你抢了。我给了。"
      他抬眼。
      "你——"
      "上周去首饰店刻的。"沈序把戒指转了回来,对着晨光晃了晃,"你戴了蓝花楹告诉我答案,我也得告诉你——你抢到的同时,我给了。不亏。"
      陆衍之低头盯着那枚素圈看了很久。晨光里他的睫毛低垂着,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颤动的暗影。再抬眼的时候他的眼角有一点亮晶晶的东西。
      "沈序——"
      "别哭,"沈序伸手拍了拍他的脸颊,"早上刚擦完我的又该擦你的了。你今天还要工作。"
      陆衍之把他的手攥住,贴在自己脸上。掌心里沈序的手指被晨风吹得微凉,但他攥得很紧,紧到指节泛白。
      "你什么时候去刻的?"他的声音哑哑的。
      "上周三。你跟你妈去超市那次。"沈序弯着嘴角,"我顺路去的。那家店关门了但是老师傅还在,我说刻一行字,他说小伙子你这戒指内圈已经有一行字了再刻没地儿了。我说——'
      '刻在对面。一面你写的,一面我写的。'
      陆衍之低头又看了一眼那枚素圈。确实,内圈被分成了两半——一半是他十七岁刻的"你抢了那么多东西为什么偏偏不抢我",另一半是新刻的"你抢了。我给了。"
      一枚戒指,两个答案。一个问题,两句回答。
      他攥着沈序的手,忽然笑了一声。那个笑从胸腔里溢出来,带着一点"你果然比我厉害"的无奈和满到快要溢出来的甜。
      "沈序,"他说,"你连戒指都刻好了,还问我答案?"
      沈序把他的手拉起来,两枚戒指并排贴着。素圈的光面挨着蓝花楹的花瓣,在晨光里碰出细细的亮。
      "我问了十年,"他说,"现在答完了。将来不用问了。"
      陆衍之低头,在晨光里吻住了他。
      院子里那棵蓝花楹在他们头顶又开了一朵。紫蓝色的花穗垂下来,在晨风里轻轻摇着,把带着雨水的花香铺了满院。
      窗台上陆衍之的母亲又探了一下头,看见树底下吻着的两个人,端着粥碗默默地缩了回去。她转身的时候低头笑了一下,那笑容和她儿子一模一样——温柔、满足、像等了很久终于落定的东西。
      而沈序在晨光里闭着眼,感觉到陆衍之的拇指扣着他后颈的皮肤,温热的,带着点微颤的力道。他无名指上的素圈贴着陆衍之的蓝花楹戒指,一枚刻着问题,一枚镶着答案,在晨光里碰在一起。
      他忽然想起十七岁的那个秋天,他趴在幼儿园走廊的窗台上画那幅画,蜡笔涂出线了,但他觉得那朵蓝色的花特别好看。他画完举着跑去找旁边床那个小朋友,那个小朋友看着他画的紫色树和蓝色花,眼睛亮了一下。
      那时候他不知道自己画了二十年。
      但现在他知道了。画上那朵涂出线的蓝花楹,被他旁边床的小朋友捡了,收好,存了二十年,然后镶在了一枚戒指上,戴回了他身边。
      沈序在吻里弯了一下嘴角。
      "陆衍之。"
      "嗯?"
      "等它落花的时候,我们把花瓣收起来。存满一整盒。"
      陆衍之的额头还抵着他的,温热的呼吸扫过他的鼻尖。
      "存满一整盒然后呢?"
      沈序睁开眼。晨光里陆衍之的瞳仁是浅琥珀色的,里面映着他的倒影和身后那棵正在开花的蓝花楹。
      "然后——"沈序笑了一下,"做成书签。夹在我们以后写的每一封信里。"
      陆衍之低头,又亲了一下他的眉心。那朵刚开的蓝花楹在风里把几片花瓣轻轻抖落在两个人肩头,紫色的,湿润的,带着晨露和花香。
      "好。"他说。
      沈序弯腰把那几片落花从自己肩上拈起来,托在掌心里。花瓣湿润又轻薄,边缘微微卷着,像极小的紫蓝色信笺。他转身走回屋里,把花瓣夹进了一本新拆封的空白笔记本的第一页。
      陆衍之跟在后面走进来,站在他身后看着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在书桌正中央。
      "第一封信夹什么?"陆衍之问。
      沈序偏头看着他,晨光从窗户涌进来把两个人的轮廓都镀成了暖金色。他弯了一下嘴角。
      "夹今天。"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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