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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No.9 而那个人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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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盒里的信被沈序按照日期一封一封地摆上了床头柜,和那九十九封并排陈列,占据了大半个柜面。陆衍之从工具箱里翻出一个小型亚克力展示架,把一百五十七封信按时间顺序插好,像一排泛黄的琴键。沈序蹲在床头柜旁边,看着那些信纸边缘露出的旧折痕,伸手碰了碰最左边那封——第一封没寄出去的信,日期是十七岁那个秋天。
"你十七岁就会写信了,"沈序站起来偏头看陆衍之,"我十七岁还在写'你看了我一眼我心跳了三下'。"
陆衍之把展示架摆正了位置,退后半步打量了一下,然后伸手把沈序拉到身边,两个人并肩站着看那一排旧信。
"你那个水平比我高,"陆衍之说,"我看了我一眼心跳三下——精炼。我第一封写了三页纸。"
沈序偏头看了他一眼:"三页纸写了什么?"
"写了——你那天穿了一件灰毛衣,毛衣领口有一根线头,你低头咬掉了。咬掉之后你笑了一下,右边脸颊比左边深。"
沈序的耳尖微微热了一下。他把视线转回那一排信纸上,伸手抽出了最左边那封——纸面泛黄,折痕处的纸张已经磨得透光了。他打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字迹青涩但工整,笔画在拐角处微微顿着,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认真劲儿。三页纸,密密麻麻,每个字都写得端端正正。
"陆衍之。"沈序把信纸举起来对着床头灯的光。
"嗯?"
"这封信里写——你看见我咬毛衣线头的时候,你站在我后面七米。"
陆衍之走过来站在他背后,下巴搁在他肩窝里,目光也落在那张信纸上。
"你当时侧对着我,"他说,"咬完线头把线头吐在手心里攥着,走了一段路才扔掉。"
沈序把信纸折好塞回信封放回展示架里。他转身面对陆衍之,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半臂的距离,床头灯暖黄的光把他们的轮廓都照得柔柔的。
"你记了十年?"
"嗯。"
"连七米都记得?"
"嗯。后来每一封信都写了距离。你离我最近的——"陆衍之伸手从展示架上抽出中间偏后的一封,展开来,低头读了一句,"'今天在图书馆,你路过我的桌子,手肘擦过我的桌沿。距离零点三米。'"
沈序接过那封信看了一眼日期——那是高二某个冬天。他完全不记得自己那天去过图书馆,更不记得手肘擦过谁的桌沿。
"你那时候就坐在我旁边?"
陆衍之靠在床头柜边缘,双手撑在身后的柜面上,低头看着沈序:"你进图书馆的时候我在第三排靠窗。你找了半小时位置没找到,最后坐在了我旁边那张桌子。隔了一个过道。"
"零点三米——"
"过道宽零点三米。"
沈序捏着那封信站在原地,看着陆衍之靠在床头柜上被暖光笼罩的轮廓。他忽然有点说不出话,因为那些他以为的"偶遇"和"巧合",在陆衍之的信里全部变成了精确到小数点的距离记录。每一个擦肩而过、每一个在走廊里的一瞥、每一次在食堂隔着几张桌子坐下——全都有记录,全都有数字。
"你写每一封都量了距离?"
陆衍之摇头:"眼睛估的。后来回家拿尺子比着回忆量。"
沈序把那封信放回展示架里。他走过去站在陆衍之面前,伸手撑在他身侧的柜面上,把他圈在自己和床头柜之间。这个姿势让沈序微微仰着头才能看到陆衍之的眼睛,而陆衍之低头看着他的表情从惊讶慢慢变成了某种柔软的东西。
"陆衍之。"
"嗯。"
"明天开始念信。今天先念这封零点三米的。"
陆衍之低头,额头抵上他的:"你念还是我念?"
"你写你念。"
陆衍之从展示架上抽出那封"零点三米"的信,展开来。暖黄的床头灯光落在泛黄的信纸上,他清了清喉咙,声音低低的,像是怕吵醒什么似的。
"'沈序,今天在图书馆你坐在了我旁边那张桌子。隔了零点三米。你翻书的时候翻得很快,像在找什么东西。你找了十五分钟,终于翻到了一页,然后你停下来了,看了很久。我后来去查了你翻到的那页——是《小王子》里狐狸说'请你驯服我'的那段。'"
沈序靠在柜面上,仰头看着陆衍之读信的侧脸。暖光把他下颌的线条照得柔和,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轻轻地颤。他忽然想起高二那年在图书馆确实翻过《小王子》,也确实在那页停下来了。因为狐狸说"如果你驯服了我,我们就互相需要了"——他当时在心里想的是,他想要驯服一个人,但那个人不在他旁边。
而那个人那时候就在零点三米之外。
"还有吗?"沈序轻声问。
陆衍之翻到第二页继续念:"'你看完那页之后把书合上了,闭了一下眼睛。你闭眼的时候睫毛在抖。我不知道你为什么抖,但我跟着你抖了一下。'"
沈序抬手碰了碰自己的睫毛,然后伸手从陆衍之手里拿过那封信,对着灯光自己看完了后面的内容。第二页后半段写的是陆衍之在他离开之后去查了那本书的借阅记录——沈序的名字是借阅者之一,借书日期比陆衍之坐在他旁边那天早了两周。陆衍之推断他是在重读。
信的最后一句写着:"沈序,如果你在驯服一个人,那个人是谁?"
沈序把信纸折好放回去。他仰头看着陆衍之,床头暖光的阴影落在两个人的眉眼之间。
"那个人是你,"他说,"但我那时候不知道你就在零点三米之外。"
陆衍之低头亲了一下他的眉心。很轻很短,像信纸上某个字的笔画落在纸面上。
"现在知道了。"
沈序把展示架上所有的信按顺序摸了摸,像在抚摸一排旧书脊。他转身往卧室外走,经过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陆衍之还靠在床头柜边上,暖光把他整个人泡在一种柔和的琥珀色里。他无名指上的戒指在光下闪了一下。
"陆衍之。"
"嗯?"
"明天念第二封的时候,我想坐在你旁边听。"
陆衍之的嘴角弯了一下:"好。"
第二天清晨沈序醒得比闹钟早。他侧过身,看见床头柜上那一排旧信在晨光里泛着暖融融的淡黄色。隔壁房间传来陆衍之起床的动静——衣柜门打开又合上,拖鞋在地板上拖过,然后卫生间的水龙头响了几秒又停了。
沈序翻身坐起来套上外套。他走到隔壁门口,门虚掩着,从缝里能看见陆衍之正背对着门穿衬衫,肩胛骨的轮廓在白布料下面清晰地从这头移到那头。沈序轻轻推开门靠在门框上,陆衍之从穿衣镜里看见了他,扣扣子的手没停。
"醒了?"他侧头。
"嗯。"沈序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从镜子里看着两个人并排的身影——沈序的卫衣还带着枕头的压痕,陆衍之的衬衫刚扣到领口第二颗。晨光从窗户照进来把镜面擦得亮亮的。
"今天念哪封?"沈序问。
陆衍之扣好最后一颗扣子,转身从床头柜上那一排信里抽出了第二封——日期只比第一封晚了两天,纸张还保持着当初的平整。
"这封,"他展开信纸,念了一句,"'沈序,今天我转学了。早上路过公告栏的时候又看到了你拿奥数金奖的照片。我想再看一眼,但车来了。'"
沈序靠在衣柜边听他念。晨光里陆衍之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刻意压着音量怕惊动什么。他的手指捏着信纸的边角,念到某些句子的时候会微微顿一下——沈序注意到那些停顿总是出现在写了他自己心情的句子上。
"'——我想再看一眼,但车来了。我在车上一直回头看,直到看不清学校大门了。那天我在新学校的第一节数学课走神了,因为我一直在想奥数金奖那张照片上你穿的校服,领口是不是有一道蓝色的条纹。'"
陆衍之念完抬眼。沈序靠在衣柜上看着他,晨光把他的瞳孔照成了浅琥珀色,里面映着沈序的倒影。
"领口确实有蓝色条纹,"沈序说,"蓝色的是文科班,理科班是红色。"
陆衍之低头看了一眼信纸:"所以我记错了三年?"
"记错了也写了七十三封信。"沈序走过去从他手里接过信纸自己看了一遍,折好还给他,"继续。后面还有多少?"
陆衍之把第二封放回展示架,抽出了第三封。沈序在晨光里走到他身边坐下来,两个人并肩靠在床头,膝盖碰着膝盖。陆衍之展开信纸开始念,沈序偏头看着纸面上青涩的字迹,偶尔在句子间隙补一句"那天我其实在隔壁教室""那天我戴了那条围巾""那天我回头了但我没看见你"。
念到第五封的时候陆衍之的母亲敲了敲虚掩的门,端了两杯热牛奶进来放在床头柜上。她看了一眼并肩坐在晨光里读信的两个人,笑了一下没说话,轻轻带上门走了。
沈序端起温热的牛奶喝了一口,杯沿碰在嘴唇上还带着一点温润的热气。他把杯子放回去的时候陆衍之正好念到第六封信的结尾——"沈序,我今天在食堂看见你吃面。你吃面的样子很急,嘴角沾了酱汁。我想走过去帮你擦,但我没动。"
"你帮我擦过了,"沈序偏头看他,"上次播综艺第一夜在化妆镜前面。"
陆衍之把第六封信折好放回去:"那次是第一次擦。以前不敢。"
"那以后呢?"
陆衍之伸手把他嘴角沾的一小粒面包屑——他早上吃了片吐司——轻轻地抹了。指尖的触感凉凉的,在他嘴角停了一瞬才收回去。
"以后天天擦。"
沈序把第七封信从陆衍之手里抽过来自己展开——这封信写的是沈序体育课跑八百米的时候摔了一跤,陆衍之在新学校从别人口中听说这件事,写了一整夜。信纸的右下角画了一个火柴人趴在地上,旁边写了一个小小的"疼吗"。
沈序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火柴人和那行小小的字,笑了一声。他把信纸叠好放回去,然后偏头看陆衍之。晨光已经把整个房间都灌满了,暖融融的光落在两个人之间的空隙里,像一条发亮的河流。
"第七封我念,"沈序说,"'沈序——'"
陆衍之按住他的手。两个人的手指交叠在泛黄的信纸上,晨光把纸面上那个火柴人照得暖暖的。
"后面写了什么?"沈序问。
陆衍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按在沈序的手背上,指腹能感觉到沈序脉搏的跳动。
"写了——'我想去你身边。但那时候我还在路上。'"
沈序反手扣住他的手指。
"你现在到了。"
两个人把一百五十七封信在三天内念完了。每天早上念一批,中午念一批,晚上睡前念一批。沈序有时候抢过信纸自己读,陆衍之有时候念到中间停下来补一句"这里我当时写错了"或者"这里我后来改了"。
念到第九十三封的时候陆衍之的母亲坐在客厅沙发上织毛衣,听见房间里传来沈序的笑声——陆衍之念了一封描写"沈序在走廊上跟同学说话时用手比划了一朵花的形状"的信,沈序笑得差点从床边翻下去。
念到第一百二十四封的时候陆衍之沉默了很久。那封信写的是沈序高三毕业那天在操场上牵了隔壁班男生的手。信纸有三页,第一页写了陆衍之看到那个画面时心脏的位置怎么缩紧的,第二页写了他在操场边上站了四十分钟,第三页只写了一句话——"沈序,如果他让你笑了,那我可以不寄这封信了。"
沈序把那封信从陆衍之手里轻轻抽出来,看完之后折好放回去。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伸手攥住了陆衍之的手指,攥得很紧。
"他让我笑了三分钟,"沈序说,"你让我笑了十年。"
陆衍之低头看着他攥着自己的手,又抬眼。
"那个男生——"
"第二天就拒绝了,"沈序摇头,"但我没跟你说。因为我以为你不在乎。"
陆衍之把他的手拉过来贴在自己心口。隔着衬衫布料,沈序能感觉到那颗心跳得又稳又快。
"我在乎了十年。"
第一百五十七封信念完的那个晚上,窗外下起了秋雨。雨丝细细地敲在玻璃窗上,蓝花楹的叶子被风卷着贴紧了窗面。沈序坐在床沿上,把那封最后一封信展开又看了一遍。这封信是高三分班那天写的,陆衍之坐在新教室的最后一排,透过窗户看着沈序的分班名单贴在了走廊公告栏上——沈序留在了原班,陆衍之被分去了隔壁楼。
信里写的是:"沈序,分班了。我在三楼,你在二楼。隔着中间一个楼层。但我会经常下楼经过走廊的。你如果在走廊看见我,不要叫我名字。你只要笑一下,我就知道了。"
沈序把信纸折好,放进展示架最后一格。雨声在窗外细细密密地响着,他偏头看陆衍之——那个人靠在床头,手里捏着第九十九封沈序写给他的情书,正低头重读。
"你看完了?"沈序凑过去。
"第三遍了。"陆衍之把信纸递给他看,"'陆衍之,你抢了那么多东西,为什么偏偏不抢我?'"
沈序看着自己十七岁的字迹,伸手覆在陆衍之的手指上。
"你后来抢了。"
陆衍之反手扣住他的手,把两个人交握的手指举到唇边亲了一下沈序的指节。
"抢到了。不还了。"
雨下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沈序推开窗户的时候,空气里有雨后泥土和青草的气息,蓝花楹的叶子沾着水珠在晨光里亮晶晶的。他站在窗边伸了个懒腰,听见身后卧室里陆衍之的母亲正在教他——"这个毛衣的花样要这样织,你手太紧了,松一点。"
沈序弯着嘴角转过身。阳光从窗户灌进来把整个客厅都铺满了,他走到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经过走廊的时候又在幼儿园那幅画前面停了一下。
画面上两个手牵手的小朋友站在紫色树下,矮的那个头顶画了一朵歪歪扭扭的蓝花楹。玻璃上那些层层叠叠的指纹还在,但今天沈序凑近看的时候,发现画的边缘多了一行新的字迹——陆衍之的字,墨水还很新鲜,写着:"那朵蓝花楹画涂出线了。但没关系。因为以后每年都有真的蓝花楹开。"
沈序伸手碰了碰那行新字,指尖沾了一点点还没干透的墨。他把手指收回来,在晨光里看着指腹上那点淡蓝色的痕迹,弯了一下嘴角。
下午沈序和陆衍之约了中介去看那套带院子的房子。秋雨后的天空蓝得透亮,空气里有湿漉漉的清冽。车停在小区门口的时候沈序下了车,站在路边抬头看了看——围墙上爬满了半绿半黄的藤蔓,院子的大门是铁艺的,刷了深绿色的漆,门缝里能看见里面一棵小树的树梢在风里轻摇。
中介开了门,沈序第一个走进去。
院子不大,但方正。围墙边的泥土是新翻过的,显然是移栽树苗前最后的准备。院子中间有一块被阳光晒得暖洋洋的草坪,角落里已经挖好了坑——圆形,直径大约一米,深度刚好放一棵树苗的土球。
沈序蹲在坑边看了看。坑底的泥土是潮的,混了一些腐殖土,边缘还用碎石子嵌了一圈圆形的边。他伸手摸了摸坑壁,有细碎的石子和湿润的泥土粘在他指尖。
"这个坑——"他抬头看站在旁边的陆衍之。
"我上周来挖的。"陆衍之蹲到他旁边,手指插进坑边的泥土里摸了摸湿度,"等树到了就能直接种。"
沈序低头看着那个圆形的坑。坑壁被修得整整齐齐,底部平坦,边缘还压了一圈防止坍塌的石头。他想象陆衍之一个人蹲在这里挖坑的样子——可能戴了手套,也可能没戴,铲子戳进土里,一铲一铲地把泥土翻出来堆在旁边,挖完还用手把坑壁抹平了。
"你一个人挖的?"
"嗯。"陆衍之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来,"花了两小时。土有点硬。"
沈序也站起来。院子里阳光正好,围墙上的藤蔓把日光筛成细细碎碎的光斑洒在草坪上。他环顾了一圈——面朝东方的落地窗、阳光充沛的露台、已经挖好的树坑、以及墙根处一排空着的花坛。
"花坛种什么?"他问。
陆衍之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留给你选。你喜欢什么就种什么。"
沈序想了想:"蔷薇吧。爬满围墙的那种,开花的时候整面墙都是粉的。"
"好。春天的蔷薇,秋天的蓝花楹。夏天葡萄架,冬天——"陆衍之顿了一下,"冬天你窝在客厅里写情书,我煮热红酒。"
沈序偏头看着他。秋日的阳光从树叶缝隙漏下来把陆衍之的轮廓镀了一层暖光,他说"冬天的热红酒"时嘴角弯着一个很浅的弧度——那种沈序现在很熟悉的、笃定的、看过无数遍未来的弧度。
"陆衍之。"
"嗯?"
"你什么时候把冬天也规划好了?"
陆衍之低头看着他的眼睛。秋光在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里流转,他伸手把沈序额前一根被风吹乱的头发拨回去。
"从决定买这栋房子那天,"他说,"就把四季都安排好了。"
沈序走进那间朝南的次卧。阳光从窗户涌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通透,墙面上还空着,等着挂画或者别的什么。沈序站在房间中央转了一圈,想象着这里摆一张书桌、一把舒服的椅子、靠墙的书架一直顶到天花板。
"这间给你妈,"他说,"阳光好,冬天暖和。"
陆衍之靠在门框上看着他,嘴角弯着:"她说想住一楼带院子的那间。"
沈序回头:"一楼?"
"一楼有扇门直通院子,"陆衍之说,"她说想早起浇花。"
沈序想了想一楼那间——确实有扇玻璃门通往后院,门外就是草坪和树坑。他点了头:"那也行。她浇花,我扫花,你做饭。分工明确。"
陆衍之笑了一声。那笑声从胸腔里溢出来,带着秋日阳光的暖意,轻飘飘地落在房间里。
"沈序,"他说,"你连我家的分工都想好了?"
沈序走回到他面前。秋光从窗户灌进来把两个人的轮廓融在一起,他仰头看着陆衍之的眼睛,抬起左手晃了晃无名指上的戒指。
"你家就是我家,"他说,"分工当然要一起想。"
陆衍之低头,吻了吻他的戒指。
"好。"
树苗在三天后送到了。是一棵两米多高的蓝花楹,树干笔直,枝桠舒展,顶端还挂着几片没掉完的叶子,根部用粗麻布裹着湿润的土球。两个园艺工人把它从卡车上卸下来抬进院子里的时候,沈序站在落地窗后面看着。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进院子。树苗被横放在草坪上,土球的麻布系得严严实实。沈序蹲下来摸了摸那片麻布——潮的,凉的,能感觉到里面泥土的湿度。他把手贴在土球上,掌心下面像是压着一颗沉甸甸的心脏。
"陆衍之。"他抬头。
陆衍之从工人手里接过铲子走过来:"嗯?"
"它根扎稳了之后,多久能开花?"
"明年春天。移栽的枝已经养了三年了,今年就能见花。"
沈序看着那棵横躺在草坪上的树苗,枝桠顶部确实有几粒小小的花苞,紫褐色的,裹在细密的鳞片里,像是已经等了很久,只是还没到打开的时候。
工人帮他们把树苗搬进挖好的坑里,扶正,填土。沈序蹲在旁边用手把回填的泥土一点一点拍实,陆衍之从墙边拉来水管给刚种下的树浇了透水。水流渗进泥土的声音在秋日安静的院子里细细地响着,像一场微型的小雨。
水浇完了,陆衍之关掉水龙头。两个人蹲在新种下的蓝花楹旁边,看着湿润的泥土慢慢吸收水分,树苗的根部周围形成了一个小小的凹陷——被水压出来的,像一个浅浅的窝。
"它扎稳了。"沈序说。
陆衍之伸手把沈序的手从湿泥里拉出来。沈序的指缝里全是潮湿的褐色泥土,指甲缝里嵌着细碎的石子。陆衍之低头用拇指把他指尖的泥土一点一点擦干净,动作很轻,像在擦拭一件易碎的东西。
"以后每年春天,"陆衍之擦完他的手指,抬眼看着沈序,"它都会开花。"
沈序低头看着自己被擦干净的手指,又看了一眼陆衍之蹲在树苗旁边的身影。秋光从树叶缝隙落下来,把他的轮廓镀成了暖金色。他忽然想起十七岁那个秋天,他站在阳台上偷拍陆衍之的第一张照片——当时陆衍之也蹲在一棵树下,手里举着一朵蓝花楹,仰头看着镜头笑。
那个笑容他等了十年。现在这棵树蹲在他旁边,他不用偷拍了。
"陆衍之。"
"嗯?"
"等它开花的时候,"沈序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我要在树底下写情书。"
陆衍之也站起来,站在他旁边。两个人并肩看着刚种好的蓝花楹在秋风里微微晃了晃枝桠,几片叶子从顶端飘下来落在湿润的泥土上。
"写什么?"陆衍之问。
沈序偏头看着他。秋日午后的阳光把两个人拢在同一道光里,他笑了一下。
"写——'陆衍之,你种了一棵树,我等了它十年。现在它开花了,我也开花了。'"
陆衍之低头看着他,秋光把他眼底映成了融融的蜜色。他伸手把沈序沾在耳后的一小片湿泥抹了,然后把手放下来扣进沈序的掌心里。
"开花了就别谢。"
沈序反扣住他的手,两个人站在新种下的蓝花楹旁边,十指交握,无名指上的素圈戒指在秋光里轻轻碰了一下。
叮。
门廊那边传来开门的声音,陆衍之的母亲端着一杯茶走出来站在台阶上。她看了一眼院子里刚种好的树苗,又看了一眼树旁并肩站着的两个人,喝了一口茶,什么也没说,但嘴角弯着。
"阿姨,"沈序回头喊她,"等它开花的时候您还在吗?"
"在。"她把茶杯放在栏杆上,双手插进风衣口袋里,秋风吹动她鬓角的碎发,"明年春天开花的时候,我在这棵树下喝茶。"
沈序转回去看着那棵树,又偏头看了一眼陆衍之。两个人的目光在秋光里交汇了一下,谁也没说话,但手扣得更紧了。
那天晚上沈序在客厅写了一封回信。他坐在落地窗边的书桌前,窗外新种下的蓝花楹在月色里笼着一层银白色的光。他低头在信纸上写:
"陆衍之,今天树种好了。我帮你填了最后一铲土。那棵蓝花楹是从你老家移来的,你找了三年,养了三年,现在它种在我们的院子里了。我想告诉你——等它开花的时候,我会站在树底下等你。就像你当年站在公告栏前面等我一样。"
他写完折好,走出客厅穿过走廊。陆衍之的房门虚掩着,里面亮着暖黄的床头灯。沈序推门进去,看见陆衍之靠在床头看一本旧书——封面印着那只北极熊,书脊被翻得起了毛边。
"给你的。"沈序把信放在他枕边。
陆衍之放下书,低头看着枕边那个熟悉的奶白色信封。封口处画着星星混漩涡的记号,这次旁边多了一行小字:"第101封。"
他抬头看了沈序一眼,然后低头拆开信封,抽出信纸读了一遍。读完他折好信纸放回信封里,把信压在了枕头底下。
"第101封,"他拍了拍枕头底下,"我收好了。"
沈序走到床边坐下。床头灯暖黄的光把两个人的轮廓都照得柔软,他偏头看着陆衍之,忽然伸手把北极熊书从他手里抽走放回床头柜上。
"别看了,"他说,"明天早上起来接着看。今晚有别的安排。"
陆衍之挑眉:"什么安排?"
沈序从床头柜上那排展示架里抽出了第一百五十七封信——最后一封没寄出去的,高三分班那天写的。他展开信纸,清了清嗓子,对着暖黄的灯光念了出来。
"'沈序,分班了。我在三楼,你在二楼。隔着中间一个楼层。但我会经常下楼经过走廊的。你如果在走廊看见我,不要叫我名字。你只要笑一下,我就知道了。'"
他念完抬眼。陆衍之靠在床头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床头灯暖黄的光和沈序倒影的轮廓。
"陆衍之。"沈序把信纸折好放回去。
"嗯。"
"现在我就在你面前了。不用下楼经过走廊。你也不用等我在走廊笑一下。"
陆衍之伸手把他拉过来。沈序倒在床铺上,陆衍之侧过身,两个人面对面躺着,床头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们的眉眼都切成了明暗交错的轮廓。
"那你现在笑一下,"陆衍之说,"我看看。"
沈序弯起嘴角。那个笑容在暖黄的灯光下灿烂又坦然,左边脸颊比右边深了那么一点点弧度。
陆衍之看着那个笑容看了很久。然后他低头,把额头抵在沈序的额头上。
"记下了。"他轻声说。
窗外的月色落在新种下的蓝花楹上,嫩枝在夜风里轻轻晃了晃。沈序在暖黄的灯光里闭上眼,感觉到陆衍之的呼吸扫过他的鼻尖,温热的,均匀的,像那棵树根在泥土里慢慢伸展的节奏。
"陆衍之。"他闭着眼喊。
"嗯?"
"明天早上起来,我们去看那棵树扎根了没有。"
陆衍之的嘴唇贴了一下他的眉心。
"好。"
沈序在睡意朦胧里感觉到陆衍之的手搭在了他的腰侧,拇指隔着睡衣的布料在他腰线上轻轻蹭了两下,然后不动了。那种被环住的触感让他想起很多年前幼儿园午睡时旁边那张小床上始终睁着眼睛的小朋友,那个小朋友一直看着他,一直没睡。
他现在知道那个小朋友是谁了。那个人现在就躺在他旁边,呼吸均匀,拇指贴着他的腰线,像一棵树根终于扎进了松软的泥土。
沈序在暖黄的灯光里弯着嘴角睡着了。
第二天清晨沈序是被窗外的鸟鸣吵醒的。他睁开眼的瞬间看见枕边空了,陆衍之已经起床了。他翻身坐起来套上外套推开落地窗走出去,院子里的晨光涌了他满身。
陆衍之蹲在新种下的蓝花楹旁边,手指插在树根周围的泥土里试探着湿度。晨光把他后颈的皮肤照得暖融融的,肩胛骨的轮廓在薄T恤下清晰可见。沈序走过去蹲在他旁边,也把手插进泥土里。
泥土是潮的,凉的,但树根附近的温度似乎比周围的土高了一点点——不知道是不是阳光晒的,还是他自己的错觉。
"扎根了。"陆衍之说。他把手从土里抽出来,拍了拍掌心的泥,指着树根和土壤交界处一个细微的凸起,"新根在往外面长。"
沈序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确实有一截极细的嫩白色根须从土球边缘探出来,像一根微小的触角,试探地触碰着新土壤。沈序用指尖轻轻碰了碰那截嫩根——白生生的,带着潮气,触感脆嫩又坚韧。
"明年春天就能开花了。"沈序说。
陆衍之偏头看着他。晨光把两个人蹲在树根旁的轮廓都镀成了柔软的蜜色。他伸手把沈序指尖沾的一粒湿泥抹掉,然后攥住了他的手。
"明年春天,"他说,"我在这棵树下送你一样东西。"
沈序抬眼:"什么?"
陆衍之低头看着他,晨光从树叶缝隙漏下来在他脸上切出明暗交替的碎片。他的嘴角弯着,那弧度沈序现在看懂了——是蓄谋已久的、被藏了十年的、终于可以光明正大拿出来的笑。
"现在不告诉你。等它开花。"他说。
沈序盯着他看了两秒。陆衍之的表情笃定又从容,但沈序发现他右手指尖又开始搓了——说谎或隐瞒的时候才会有的小动作。
"你又在藏东西,"沈序反手扣住他的手,"这次藏了什么?"
陆衍之站起来,把他从地上拉起来。两个人并肩站在新种下的蓝花楹旁边,晨光把整座院子都灌满了。枝桠顶端那几个紫褐色的花苞在晨光里泛着细润的光泽,像无数个正在酝酿的秘密。
"藏了一个——"陆衍之偏头看着他,"你十七岁就想知道的答案。"
沈序的心跳漏了一拍。
十七岁他想知道的答案太多了——陆衍之为什么转学走又回来,为什么总在他身后三米之内出现,为什么那九十九封情书一封都没回,为什么每次他回头都看见陆衍之在看他。
"哪个答案?"他的声音有点紧。
陆衍之低头把他的左手抬起来,拇指按在他无名指上那枚素圈戒指上,冰凉的戒指金属在晨光里被体温慢慢地暖着。
"你第一封情书的结尾问的那句——"陆衍之抬眼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晨光和树影,"'你抢了那么多东西,为什么偏偏不抢我?'"
沈序的呼吸停了。
"等这棵树开花的时候,"陆衍之把他的手放下来扣进掌心里,"我告诉你完整答案。"
沈序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又抬头看了看那棵新种下的蓝花楹。枝桠顶端的花苞在晨光里静静地等待着,像被按了暂停键的秘密。
"要等多久?"他问。
陆衍之顺着他的目光也看向那些花苞,嘴角弯了一下。
"快了。"他说。
秋风吹过来,新种下的蓝花楹轻轻晃了晃枝桠,顶端那几个紫褐色的花苞在风里微微颤了一下,像是听到了什么,也像是在为即将到来的绽放积蓄着力量。
沈序站在树旁边,晨光把他和陆衍之的影子投在草坪上,交叠成一个。
他在心里算了一下时间——离春天,还有整整一个冬天。
但他等得起。他等了十年,不在乎多等一个冬天。
"陆衍之。"他开口。
"嗯?"
"冬天的时候,"沈序偏头看着他,"我们在落地窗里面看这棵树。"
陆衍之把他搂进怀里,下巴搁在他头顶。两个人站在晨光里看着那棵新种下的蓝花楹,枝桠在秋风里轻轻地摇。
"冬天的时候,"陆衍之的声音从他头顶传下来,"我煮热红酒。你写情书。它就在窗户外面等春天。"
沈序在他怀里弯起嘴角。
"那春天的时候呢?"
陆衍之低头亲了一下他的发顶。
"春天的时候——你站在这棵树下,听我回答你十七岁的问题。"
沈序闭上眼睛。
秋风从院子里穿过去,新种下的蓝花楹在风里沙沙地响。枝桠顶端那几个花苞微微涨了一点,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里面慢慢成形。
冬天的第一场雪还有两个月。春天的第一朵花还要再等一季。
但沈序靠在陆衍之的怀里,觉得什么都能等。
因为窗台上那些信还在,戒指还在,那棵树的根已经扎下去了。
而那个人就在他旁边,每一分钟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