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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八回 骁长工受笞将养,霸头家登门夺人 话说裴剡吃 ...

  •   话说裴剡吃了一顿毒打,虽未当场昏绝,却也是皮破血流,只在那里强捱。罗勒见东家去得远了,便唤过两个精壮汉子来,向袖中摸出几两碎银,递与他两个道:“你们且把他抬回去,请个郎中,好生调治罢。”
      且说这裴剡,本不知是哪里流落来的异乡人。那日钟真去山上采花,撞见他倒在草窠里,已是不省人事。钟家父子动了一点慈心,将他抬转家中,破费了好些钱钞,方才救得苏醒。谁知他醒转过来,只记得自己姓裴名剡,若问他别的事体,竟是全然忘了个干净。
      钟进泰见自家牝儿倒像看上了这落难的汉子,心下便动了个念头,要招他做个养老女婿。遂将他安顿在家,好生调养,只等凑得几两银子,便要替他两个成就这桩好事。
      这日,钟真从屋后菜畦里摘了些瓜菜,提着篮子刚进得门来,猛见那裴剡直挺挺伏在芦席上,身上胡乱缠着些旧布条,殷殷的鲜血直透将出来。钟真唬了一跳,丢下篮子,慌忙奔出去向邻舍探问。
      众人道:“你家那裴小哥不知怎的得罪了沈剥皮,吃了他几十鞭子,才刚叫人抬回来的。”
      钟真见那裹伤的布上兀自往外透出血来,不由得心下一酸,险些掉下泪来。又怕惊动了他安歇,只得强忍着,走到天井里去揩眼泪。暗暗哭了一回,揩干了泪,便吞声忍气,自往厨下去熬些粥汤。
      却说裴剡敷上了药,疼痛稍减,便昏沉沉睡了去。这一觉直睡到红轮西坠,方才醒转。
      钟真坐在床沿上,正替他打扇驱蚊,见他睁开眼来,忙唤道:“阿哥,你可醒转来了?”说着,那眼泪早又扑簌簌落将下来。
      裴剡见他这般,低声劝道:“我不妨事,将息几日便好,休要挂心。”
      钟真道:“亏你倒说得出口!伤成这般模样,怎叫我不挂心?”又想到那沈剥皮心肠如此歹毒,竟下这等狠手,气得咬牙切齿,浑身乱战,骂道:“那个杀千刀的贼禽兽!仗着家中有几个臭钱,便这般作践人!直恁可恶!这等黑了心肝的,早晚要遭报应,叫他被乱石砸死才好!”
      原来这夷州地界有个旧传的野俗,但凡有那败坏门风、做下苟且丑事的,便由族中尊长做主,合族老少一人一块石头,将人活活砸死方休。便是本处官府知道了,也断不来理会。
      裴剡听罢,皱起眉头道:“这般乱石杀人的手段太过惨毒,实在有伤天和,真弟休要再提。”
      钟真见话不投机,讨了个没趣,心下越发恨那沈怀桢。赌气丢下手中蒲扇,转身往厨下盛了一碗粥汤来,往桌上重重一顿,带嗔道:“你也忒老实了!怎么便由着那贼杀才作践?便是一头呆驴,吃人打了,也还晓得尥蹶子踢他两脚呢!”
      裴剡也不接口,只低头吃粥。吃了半碗,方笑道:“真弟这粥汤熬得极好,手艺越发见长了。”
      钟真听了这话,登时回嗔作喜。因把那纳了一半的鞋底取过来,一面引线穿针,做得飞快,一面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话。肚里又暗暗寻思道:我且再多揽几件活计,多凑几两碎银。早日与阿哥成就了好事,也免得教他再白白吃人家的鞭子,受那等鸟气。
      裴剡吃罢,复又伏在席上安歇。钟真收了碗箸,刚打起帘子出来,劈面正撞见钟进泰从南市上回来。
      他问道:“阿爹,你今日怎么这早晚才回?”
      原来钟真身量渐渐长成,出落得越发标致。钟进泰怕他抛头露面,惹出甚么闲话来,近来便将他拘在家里,一步不许乱走。每日做下的绣货,都由钟进泰挑着担儿,顺带往市上去发脱。往常不过晌午,便卖尽家来了。
      钟进泰如做贼一般,探头探脑地往两边张望,生怕有人听壁脚,随后将儿子一把扯到墙角,悄声道:“那块玉,我今日拿去典铺里当了。你做梦也想不到,那块石头竟当得这许多!你估量估量,到底换了几两银子?”
      钟真一心只记挂着铫子里的汤药,见老爹话只说半截,便没好气道:“阿爹休要在此弄鬼,快些说了罢,到底是几两?”
      钟进泰伸出三个指头来,喜得满面红光,压着嗓门道:“是三百两!我的儿,你老子活了这大半辈子,除是在梦里,何曾见过这许多白花花的银子!”
      想那寻常庄户人家,终岁勤苦,也不过挣得几两碎银糊口度日。这三百两足纹大银,便是拿去买房置地也尽够了,教这老汉如何不喜得眉花眼笑,连连念佛?
      钟真也是喜得如在梦中一般,忙一把扯住钟进泰的衣袖道:“三百两?阿爹莫不是拿话哄我?果真当了这许多?”
      那玉原是救起裴剡那日,在他身傍的乱草窝里拾着的。钟真虽生在蓬门小户,倒也是个识货的,晓得这是个值钱的物件。当下悄悄藏在篮底,上头胡乱堆了几枝红梅遮掩。暗暗瞒到如今,眼见得家里柴米不济,实在过不得日子了,方才拿出来交与老爹,教他去当铺里换几个钱。
      说起来,他原也不是那等贪图黄白之物的人。怎奈他阿哥肚里有一股酸气,最是个拘泥礼法的。一日不曾明媒正娶、行过大礼,便一日不肯逾矩半分。如今得了这一大宗银两,便可早早办了喜事,与他做一对正经夫妻,自己这下半世也算有个靠傍了。
      钟进泰回道:“自然是真的!”他起初肚里对这头亲事,原还有两三分勉强。及至见了这三百两雪花银,莫说勉强,恨不得即刻便教他两个成就了好事!心中又暗暗寻思道:随身揣着这等宝货,哪里会是个寻常落难的穷汉?只怕连那县太爷府上的家私也未必有他家那般丰厚。只等他哪一日明白过来,寻着了家里的亲眷,那时咱钟家攀着他这门高亲,少不得有一场天大的富贵!
      那钟真亦是喜上眉梢,两颊晕红。他原是澜安县中数一数二的一个美牝儿,眼界极高,便是县尊大老爷的衙内也全不在他眼里。谁想一见这裴剡,不知怎的,便如失了魂一般,一颗心全扑在了他身上。虽知他阿哥浑身是伤,来历蹊跷,但他如今早已顾不得许多,肚里暗暗咬牙道:便是杀人放火的强人,我也情愿随了他去!
      当下转身便往外走,口里说道:“我这便去市上买只肥鸡来,与阿哥吃着好好调养身子!”
      钟进泰一把拽住他袖子,跌足道:“我的儿!你欢喜得昏了头了?你生成这般模样,怎好再去市上抛头露面?况且你怀里哪里来这许多钱钞?你只管在家中照看他,老汉这就往南市上走一遭,莫说肥鸡,便是蹄膀老鳖,也买他两只家来!”
      这日巳牌时分,沈怀桢依旧坐了一乘软轿往田头来。下了轿,四下里一望,只见众人都在地里做活,却单单不见了那三番两次敢顶撞他的裴剡。便唤过罗勒问道:“今日怎的不见那姓裴的?”
      罗勒道:“回老爷,那裴剡因身上鞭疮发作,起不来身,前日已央人来讨过假了。”
      沈怀桢听罢,一把扯去眼前青纱,两眉倒竖,喝道:“告假?哪个狗才许他的假?便是死了,也得拿门板给我抬来!”
      罗勒哪里敢说是自家做主放他去的?只得支吾道:“听得人说,是伤得着实重了,浑身动弹不得,竟是挣扎不起……”
      沈怀桢把两只眼一瞪,冷笑道:“你莫不是怪我手重,把他打坏了不成?”
      罗勒忙躬身答道:“小的怎敢……”
      沈怀桢皱起眉,截住他话头道:“闲话少讲,他家住在何处?快些头前带路!老爷我倒要亲自去瞧瞧,这装死的奴才到底是个甚么光景!”
      罗勒肚里七上八下,暗自寻思:东家此去是要怎的?难道见他步也挪不得了,还要把他生扯活拽起来下地不成?肚里虽是惊疑,口中怎敢道半个不字?只得弓着腰,在头前引路去了。
      那钟家住在面线巷到底,虽不过是几间矮屋,甚是窄陋,只因那土墙内外爬满了叶子花,开得红红紫紫,烂漫可爱,倒也有些别致光景。
      此时那两扇柴门半掩,露出一块小小的天井来。左边安着一口积水的大石缸,水面上浮着几片青萍,右边放着一张斑竹凉椅,被人坐得久了,把那竹皮都磨得发亮。四围又错落摆着二十几盆月季、茉莉之类,虽都是些平常花草,却都浇灌得精神,摆布得齐整。

      且说那钟真正在天井中间收拾花草。从门外往里一张,虽有些红白花枝逞娇斗媚,倒越显出他面似桃花,貌胜妇人。
      沈怀桢蹙眉问道:“那不是登仙桥边卖花的那个小子么?”
      这钟真在澜安县中原也是个极有名的人物。不独因他生得标致,且因这十来年间,满县里统共也不过有二三十个牝儿,他却是内中拔尖的,再没一个及得上他。
      罗勒答道:“回老爷,他正是那卖花郎钟真。”罗勒虽是一把年纪的人了,老眼却还不花,看了不住声地赞道:“这小官真个生得好模样,身上虽只穿了一件粗布衣裳,倒比那些穿绫罗的还标致些。”
      沈怀桢听了,冷笑了一声。不多时,只见一人弓着身子,从那破屋里钻将出来。
      钟真见了,忙将手中的瓢撇在地下,迎上前去,一把搀住他,道:“阿哥,你怎的就起来了?身上可还疼么?”
      裴剡答道:“屋里闷得紧,故出来走动走动。”说着,忍着背上的鞭疮,缓缓活动了一下手脚,便俯下身去,将钟真才刚撂在地下的葫芦瓢拾将起来。
      钟真想起那典铺里当来的几百两银子,不觉羞得面红过耳,低着头只顾捻弄衣带,半晌方才嗫嚅道:“阿哥,听爹爹说,下月初六是个上好的黄道吉日,最宜婚娶。咱两人的好事,不如就趁早办了罢?”
      裴剡将半瓢水缓缓倾在花根下,随后直起身来,定睛望着那偷攀出门外的一枝红蔷薇,道:“我到那沈家做活不过月余。且待明年开春,算清了工钱,再央个稳妥的媒人,行那三媒六聘之事,也还不迟。”
      钟真巴不得立时将那银子拿出来,又恐他寻根究底,自己反倒支吾不过,只得把话头生生咽下,道:“也罢,我依了你便是。”转念一想,自己潮信未至,身量未足,到底还不曾长成,心下便也宽慰了些。
      沈怀桢见他二人挨肩擦背,那般亲热光景,心头没来由一阵火起,双眉一拧,问道:“莫非他两个早有了首尾不成?”
      罗勒回道:“听得人说,也就是这早晚的事,他二人便要拜堂成亲了。”
      沈怀桢心下暗骂:真个是癞虾蟆想天鹅肉吃。因又问道:“那小官唤做甚么名字?”
      罗勒肚里寻思:才刚说过了,怎的又问?口中却不敢怠慢,忙应道:“他名唤钟真,便是真假的那个真字。”
      沈怀桢怒道:“管他甚么真真假假!还不快去将那奴才唤出来!若误了地里的活计,仔细你的皮!”
      罗勒肚里暗自叫苦,却哪里敢违拗半句?没奈何,只得硬着头皮挨进院里。凑到裴剡跟前,苦着脸悄声道:“裴兄弟,老爷发了狠话,要你即刻下地,随我去把那插秧的活儿了了。”
      钟真见状,抢将上去,将裴剡拦在身后,指着罗勒的脸啐道:“你们还是人不是!前日才把人打得皮开肉绽,今日便又要逼他下地?世上只有使唤牛马的,哪里有这般作践人的!”
      他气得面皮紫涨,又高声嚷道:“真不愧人唤他个沈剥皮!这层皮还不曾剥尽,便又想着去剥那一层么?我这里偏不受他这般拿捏!”
      忽听得门外有人道:“是哪个在背后唤沈剥皮?”
      钟真唬了一跳,忙缩到裴剡身后,探出半个头来道:“我、我偏不怕你!”口中虽是这般强嘴,那舌头却有些发短,不住地打战,分明是自家在那里硬撑着壮胆。
      沈怀桢背着手踱将进来,觑见钟真死死揪住裴剡的衣袖,鼻子里冷哼了一声道:“我沈家的米粮虽多,却不养白吃闲饭的废物。”
      钟真急得插口道:“阿哥背上的伤还——”
      沈怀桢狠狠剜了他一眼,回过脸来,直瞪着裴剡道:“你既说身上不好,下不得地,难道连伏侍老爷梳洗更衣、铺床叠被的差事,也做不来么?”
      说着,一步逼到跟前,仰起脸来,将嘴直凑在裴剡耳根底下,低声道:“不怕教你晓得,钟家赁的这几间破屋,原也是我沈家的产业。你牙缝里若敢迸出半个不字,老爷我立时便着人撵了他们出去。到时候叫他爷儿两个上街去讨饭,便是破庙里也安不得身。”
      裴剡低了头,定睛看时,只见沈怀桢那白净面皮上,鼻准之左,唇窝之右,竟生着两点小小的红痣,斜斜相对,甚是惹人眼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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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罗曼司注:
      ①图:居廉《月季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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