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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九回 沈财主旁窥劈柴,裴长工贴身侍疾 且说裴剡没 ...

  •   且说裴剡没奈何,只得依允了伏侍主家起居,却讲明一件,定要将庄上长工起早的时辰改回寅初。
      谁知沈怀桢虽说要人伏侍穿衣戴帽,一连过了两日,裴剡连他衣角也不曾张见,只得听管家分派,且做些挑水劈柴的活计。
      这日午后,日色和暖,正值蔷薇开得烂漫。木香棚下,豆蔻带着几个小丫头,将些凤仙花捣烂了,正聚在一处染红指甲顽。一面染着,一面偷眼去觑他,不时掩着嘴,嘻嘻的笑。

      内中有一个促恰的小丫头,揸着那染了一半的手,跳到跟前笑道:“好哥哥,替我们打桶水来浇浇这花罢!”
      那几个大些的见了,一个个都飞红了脸,只管拿眼角去瞟他。
      裴剡答道:“就来。”方才挑满了那口七石缸,把手向脸上只一抹,提着木桶,转身复去井边打水。
      众丫头见他把桶往井中一抛,单着一只手,把那辘轳绞得如飞,一齐笑个不住。你推我一把,我掐你一下,早笑做了一团。
      及至打上水来,众人又你推我拥的凑上前。这个说:“花枝太高,够它不着。”那个道:“花盆太沉,搬挪不动。”七言八语,只管缠着教他相帮。
      几个小厮搭着凳子,正待要摘下梁上那旧灯笼,见丫头们都围着那新来的一味歪缠,未免看得眼热,心中十分不忿。那细辛探长身子,够了半日不曾够着,忍不住啐了一口,骂道:“这囚攘的长了这等粗大身段,偏在那里卖弄,也不知是显什么手段!”
      恰好裴剡提水转来,听见这干人嚼舌,只做不知,笑道:“我替列位取下来罢。”说着走至近前,把梁上悬着的那白灯笼,一把摘将下来。
      这几个小厮原是冷眼看着,见他这般殷勤,倒显出自己小器来,脸上讪讪的,有些下不来。及至裴剡同他们搭话,也就回嗔作喜。大家攒在一处,连活计也撂下了,只把家里那许多大小阴私,并房闱中那些腌臜闲话,没头没脑地都搬了出来,说与他听。
      那个道:“咱们老爷前后也收过几个房里人,谁知都是没造化的,连个娃娃也不曾留下。这不,他嫌这白灯笼不吉利,今早起就教咱们摘了。”
      又一个道:“外头人都传,老爷命硬,是专一克老婆的!”
      前头那个又凑近些,压低了嗓门道:“大伙儿背地里都有闲话,老爷家私虽厚,生得也齐整,只是房里那桩事上,想来有些不济事,是个软货哩。”
      有人插口道:“依我说,定是平日里刻薄事做尽了,这是他的现世报!”
      细辛啐道:“可不是这话!他眼里只当那些姓沈的是个人,咱们这些奴才在他心上,只怕比那看门狗还贱些!多吃一口饭,多费一根灯草,都跟剜了他身上的肉一般。但凡有些不到处,还拿鞭子乱抽。你看,我上月只为擦桌子挨着了他,就吃了这顿好打!”一面说,一面揎起衣袖,指着胳膊上两条青紫的鞭痕,直递与裴剡看。
      豆蔻从花架后转将出来,骂道:“细辛,你少在这里放屁!那是你自家讨打!明知老爷那古怪性子,还要去挨挨擦擦。你自己没个规矩,倒去怨人?”
      细辛把脖子一梗,强辩道:“同是带把的爷们,挨一挨碰一碰怕怎的?他又不是泥捏的,就金贵死人了!”
      两边正争吵间,裴剡才待走开,却见廊下转出一个老妇人来。身上穿着青背心,系着玄色裙子,梳着高高的髻儿,生得一张瘦长脸,全无一点血色。又听得她冷冷地喝道:“谁许你们在这里嚼舌?”
      那几个争得热闹的立时都哑了口,连气也不敢出一声。
      细辛暗把胳膊肘撞了裴剡一下,附耳说道:“这是随着先老夫人过来的青姨,连老爷也敬她几分。”说罢,一双眼珠子只管在他身上上下乱睃,暗暗寻思道:一般样年纪,这厮如何生得这般长大?悄悄伸出手来,向他臂膊上一捏,只觉如铁铸的一般,心下又是眼热,又是嫉妒。
      青萝立在明瓦窗前,拿眼向众人只一扫,虽不做声,众人已自怯了。因道:“还不各自当差去,等着老爷回来发作不成?”
      众人听了,连声应诺,各自去了。
      青萝抬头望了望天,忽而骂道:“这见鬼的天时,微微仔风拢无。”回过脸来,见裴剡还立在那里,便将他上下打量了一回,说道:“春报头,雨那流。少停怕是要落下大雨来。你仔细打湿了身上的衣裳。”
      裴剡在夷州也有些时日了,这几句土话倒也解得,忙欠身答道:“晓得了,承青姨的情。”
      那时红日当空,晒得人汗流如注。裴剡见四下无人,便脱下布衫,系在腰间,随后绰起一把大斧,只管劈柴。劈罢,又将那柴聚做一堆,垒得齐齐整整。
      忽然间乌云四合,天色黑将下来。裴剡只觉面上有些凉意,心下暗想道:倒被青姨料着了,真个变了天。
      裴剡将斧子掖在腰后,方才抬脚要走,一抬头,却见门首台矶上立着一人。身穿一件银红对襟衫子,领口微敞,露出白生生的一段颈项来。一双眼睛只管冷冷觑着他,也不知是多早晚立在那里的。
      此时雨脚渐密,沈怀桢本待避进门去,不想正撞见裴剡。索性立住了脚,把手指着支摘窗下的几口大缸,喝问道:“你打的甚么水?那缸是要养新荷的,不曾洗刷干净,就胡乱灌上新水?”不容裴剡开口,把眉头一皱,又骂道:“都与我泼了去!刷洗干净了再打来!”
      裴剡抬眼觑了他一觑,也不言语,只低头应了一声。
      须臾之间,大雨如注。裴剡赤着臂膊,在院中刷洗那缸。只见雨点劈劈啪啪尽打在他背脊上,将那一身皮肉浇得水渌渌的。
      虽然落着雨,这天气倒越发蒸溽起来。沈怀桢立在廊下,只觉胸中烦闷,心头如火烧一般。一面将衣襟敞开些,一面将腕子上那串香珠紧紧攥在手心里。
      裴剡洗净了大缸,回身便往井边去。那井恰在沈怀桢左首,不过几步远近。他冷眼觑着,但见裴剡提着水桶,来回从面前走过。
      过不多时,裴剡将那木桶往台矶上一蹾,随手揩去面上雨水,低头回道:“水已打满了。”
      沈怀桢立在阶上,见他那湿淋淋的单衣紧紧贴在身上,把眼往下一溜,不觉看得呆了。猛省过来,登时飞红了脸,竖起双眉骂道:“粗野村汉!”急抽身要走,不防地下湿滑,一时立脚不住,竟向廊外跌将下去。
      裴剡叫声:“留神!”早已探出手去,把人牢牢接在怀中。
      沈怀桢正撞在他胸前,只觉一股异香扑鼻而来。当下慌了手脚,忙不迭将他一把推开。谁知用力太猛,自个儿反倒脚底下踏了个空,往后一仰,直直栽下台矶去,扑通跌在了积水里。
      俗语道,一场春雨一场寒。沈怀桢身子本就单薄,挨了这一跌,又遭冷雨一逼,竟就此染了风寒。这几日恹恹的,饭也懒吃,终日只抱个铜手炉,歪在床上养病。
      这日晌午,裴剡在门上轻轻叩了两下,推门进来,手里托着个朱漆盘子,盘内搁着一碗麻黄汤,还冒着热气。原来沈怀桢怪他前日粗手粗脚,带累自己跌了一跤,才惹出这场病来,故此免了他外头的粗活,只着他在房里日夜听差,伏侍起居。
      沈怀桢闻得那股药气,早皱了眉头,道:“怪苦的,拿开罢。”说着,便将脸扭向里头。
      裴剡拿个银匙在碗内搅了一回,待温凉适中,方舀了一匙递将过去,道:“里头已调了饴糖的。”
      沈怀桢斜着眼睃了他一睃,迟疑半晌,方才转过脸来。就着那银匙,用舌尖一点,果然觉着些甜味。因半阖了双眼,道:“你倒乖觉。”哼了一声,仍旧拥着那手炉,并不来接碗。
      裴剡没奈何,只得单膝跪在那踏板上,一匙一匙的送至他唇边。
      伏侍他吃了药,收拾起碗盏正待要走,却被沈怀桢叫住,吩咐道:“休要躲懒,打一盆净水来,将那几张鸡翅木桌椅细细擦一遍。”
      那桌椅原是早起才擦过的,明晃晃的照得见人影。知他这是病中无聊,专一寻隙作弄,裴剡便也不去分辩,只低了头答应。
      少顷擦完,却又听得沈怀桢道:“那博古架上头也落了灰了。连着那青铜斛、荷叶磬,都要擦得一尘不染才好。”
      裴剡听了,便连那镂空缝隙里的灰星儿,也都拿签子剔得干干净净。随后才待歇手,只见沈怀桢披了衣裳,坐起身来,又唤住道:“把窗下那一盆金边瑞香挪到墙角去,仔细潲进雨来,沤坏了根须。”
      裴剡也不做声,径自去搬那花盆。那瑞香正开得烂漫,才一挪动,一阵异香馥馥,直扑鼻而来。他心中暗道:人都说此花唤作夺香花,果然不是虚传。因拿眼角觑了沈怀桢一眼,又想:这等压倒群芳、不许旁人出头的气势,与这主子的性子倒是一般无二。
      因药力发散,沈怀桢此时困乏已极,不住的打呵欠,却强撑着不肯睡去,吩咐道:“把你手边那个红漆盒子开了,取支香来点上。”
      裴剡依言揭开那剔彩方盒,看时,果见有一支带钩的黑线香,便取出来,挂在架上烧着。少刻,那一缕烟起,满屋皆香。
      裴剡凑近闻了一闻,觉那气味不凡,似是掺了檀、乳各香。心下暗忖道:这等好香,只怕禁中才有。他不过是个寻常生意人家,怎的得有这等贵物?
      沈怀桢哪里晓得他肚里的想头?本要借那香气解解困,怎奈药力行开,实在捱不住,渐渐合上了眼,朦胧睡去了。
      裴剡听得没甚声息,低低唤了一声:“老爷?”却是不见答应。遂走近前,向帐内看去,原来那人已自侧过脸睡熟了。一头乌发如云披散,正遮在那半边雪白的面颊上。心下暗想:倒睡得浓。也不去惊动,只探身过去,替他将被角掖了一掖。随后直起身来,又将这房内陈设打量了一回。
      只见那床不过是张寻常花梨木的,挂着顶半旧的湖州软绸帐子。看那外间桌上,也不见甚么金玉玩器,只有一把算盘、几本帐簿,并一架小铜秤。床头倒搁着个描金百宝匣,看着甚是体面。裴剡先前收拾时,偶觑过一眼,却见里头那些光润的珠子,原来不过是蚌壳碾就的,那些赤金首饰,也尽是些铜打鎏金、哄人眼目的物件。
      案旁又立着一架书橱。裴剡看时,见里头经史倒也摆得齐备,俨然是个斯文人家的光景。只是一件,那几部《大学》《中庸》都还簇新,像是不曾翻过的,唯独一部《礼记》,纸色发黄,连书边都翻得卷起了毛,单单搁在案头最便手处,内中还夹着一枚红笺。
      裴剡心下生疑,顺手将那书拿在手里,只觉轻飘飘的,并不似经书厚重。揭开封皮看时,里面却是一部《绣像好逑传》。
      裴剡将书放还原处,忍不住暗笑了一声,想道:原来这便是他的“礼记”。
      且说沈怀桢这一觉,也不知睡了多少时辰。醒转时,只觉头目昏沉,两眼尚自发涩。睁眼看时,却见日色西斜,从那窗格里透将进来,正映在粉壁上,现出一个人影来。
      正自怔怔的出神,忽听得那人低低念道:“一阵催花雨,高低飞落红。”那声气里大有嗟叹之意。少刻,又听得一句道:“榆钱空万叠,买不住春风。”①
      猛可里,那人影晃了一晃,原来是裴剡回转过身来。沈怀桢见他不转睛地望着自己,也不做声,不由得口中作渴。因问道:“莫非院中那棵榆树,叶子都教雨打落了不成?”
      裴剡微笑道:“正是,落得满院都是。如今雨过天晴,半空里正挂着一道虹,你何不起来看看?”
      此时窗外竹影乱摇,斜映在窗纸上。沈怀桢上下细细瞧了他一瞧,心中暗想:这厮虽是一身布衣,适才吟诗的那番做派,倒比那些秀才相公还中看些。想罢,猛省道:“混帐东西,须叫老爷才是!”
      裴剡听了,随口答道:“是,老爷。”说罢,便上前搀他起身,道:“且到窗前看看罢。”
      沈怀桢走到窗下,往外望了一回,皱眉问道:“我眼力不济,看不真切,那虹霓真个是五色的么?”
      裴剡也不答应,只低着头,眼定定的看着他。
      沈怀桢心头不觉突突乱跳,忙忙喝道:“你这般看着我作甚!”
      裴剡见他面生红晕,微微见汗,便伸过手去,将那绺贴在腮边的乱发替他掠开。因笑道:“正是五色的,赤黄绿碧青。”
      沈怀桢摸着脸,心下疑惑,道:“末后那个,不该是紫色么?”
      裴剡听了,把眼望向窗外,道:“是了,果然是紫色。”
      沈怀桢见他先是胡说,如今又随口应承,分明是有意促狭,拿自己作耍!登时气得面红颈赤,哪里还有心思看甚么虹霓,急急唤甘松进来,喝道:“把这厮的铺盖卷了,即刻丢到右边那间生虫长鼠的耳房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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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罗曼司注:
      ①出自朱淑真《书窗即事》。
      ②图:马远《白蔷薇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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