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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七回 嗔施主燃香助兴,痴比丘动情挨鞭 且说沈怀桢 ...

  •   且说沈怀桢将那一肚子闷气勉强按下,随即便唤来甘松,吩咐他去把沈晋祖弄出的那摊子烂事好生料理明白。事毕,心下到底烦闷难排,便跨了马,径往净澄院去。
      打西街穿过,出了永安门,行不半里,抬头看时,只见那绿阴深处,隐隐露出一座红瓦黄墙的古刹来。
      这净澄院名义上是方外清修之地,实则却是一处风月窝。里面住着几个大和尚,养着一班眉清目秀的小沙弥。白日里敲鱼诵经,装那吃斋念佛的样范,夜间关了山门,便解了僧衣,换了艳服,描眉画眼,弄管调弦。
      说起来,这禅院原是前朝留下的古迹,当日香火也是极盛的。只因那时出了一个小沙弥,生得粉面朱唇,竟比那潘安还标致几分,把个来进香的张姓显宦勾得心痒难挠。当夜竟不回府,就在禅房中歇下,开了这小光头的山门,着实受用了一回。
      后来又有一班自命风流的文人墨客,听见有这等尤物,一个个都赶了来。名为以此会文,实是要争着饱看这小沙弥的颜色。看了还不算,还要卖弄才情,在壁上题下些“此时佛前逢仙侣”①之类的歪诗。
      那小沙弥也是个生来的淫种,经人弄过一回,不但不觉疼痛,反尝着了个中滋味,觉得甚是有趣。从此便与往来的施主们眉来眼去,做起那背后买卖来,只要给些银子,便肯布施身子。寺里的老和尚见那香火钱倒不及这皮肉帐进得快,索性收拾出一所幽雅精舍,起个美名唤作佛寮,专供一班好男风的孤老在此快乐。
      如此荤素不分混到了晟宁年间,寺中竟立定了个规矩,单拣那眉清目秀、皮肉细嫩的幼童剃度。白日里不教看经,只教他吹弹歌舞,学些淫词艳曲。连那一双脚也逼着缠得弓弯,妆得男不男、女不女。久而久之,这清净禅林倒成了个温柔乡,将洗马河畔的那些勾栏行院尽皆比了下去。
      沈怀桢见这院中买卖做得十分兴头,在夷州南风行中也是数得着的,年前便搭了一注本钱在内,也算半个财东。因便道往宁州去,更着实留心,搜罗了几个绝色小官回来,送入寺中。
      却说那山门旁边有个小沙弥正在那里扫地,远远一眼瞧见沈怀桢,忙把扫帚向地下一掷,飞跑过来迎接。笑嘻嘻道:“沈施主,哪阵风吹了来?”引着便往里走。
      迎门照壁上刻着斗大一个“净”字,沈怀桢只做不见,径自跨进垂花门去。瞥见几个护院的武和尚站在两旁,倒想起日间那长工来。猛然转念道:我这可是气昏了,如何拿这班秃驴去比那奴才?这般一想,脸色登时又沉了下来。
      进得里院,只见那菩提树下,早铺排下了一桌精致酒馔。又有三个白白净净的小光头,打扮得浑如粉头一般,穿红着绿,在席间侍奉。这个拿壶筛酒,那个拍板清唱,正是猜枚行令,吃得高兴的时候。
      众人见沈怀桢进来,那调笑打哄的声音猛可的都住了。
      薛鹤在上首坐着,先开了口道:“沈员外稀客,既来了,何不入席同饮?”
      都说嗔拳不打笑面,何况这薛鹤如今毕竟是个举人,怎好驳他的面子?沈怀桢便在席间拣个空位坐了。那小沙弥忙捧上一只青花酒钟来,他接在手中,一饮而尽。
      众人看他吃得爽快,都道:“沈兄好大的量!”
      酒过数巡,沈怀桢吃得有了八九分醉意,面上泛出红来,两眼饧涩。郑寅坐在对席,见有个北边来的客人,把那手伸得长长的,几乎要摸到他脸上去,忍不住鼻子里哼了一声,肚里骂道:好个呆货,人家拿你当小官看,你还只当是敬你呢!
      忽听得有人笑道:“郑兄怎么不同沈兄吃一杯?”
      郑寅忙扭过脸去,推聋装哑。
      沈怀桢定睛一看,方认出对面竟是本县太爷的公子郑寅。他原是做买卖的人,见人自然是一团和气,忙立起身来,拱手笑道:“原来是郑舍人,适才没看真切,失敬失敬。”
      这郑寅虽是个落第的秀才,屡考不中,他父亲郑康年却有些造化,去年得人荐举,由学官升做了知县。父贵子荣,他如今也是个现任官的舍人了,无论到了哪里,人都赶着趋奉。
      却说郑寅见沈怀桢满面堆着那假笑,甚是可厌,便把眼皮一垂,佯装不见,自去饮酒。
      薛鹤替他遮盖道:“列位莫怪,他今日是在意中人那里吃了闭门羹,心里不快活,才随咱们到这佛门清净地来排遣排遣。”
      郑寅被他说着了心病,紫涨了面皮,喝道:“九皋兄休要胡说!”忙抓起酒壶,要借酒遮羞。不防吃得急了,反呛了一口,那酒从鼻孔中直喷将出来。众人见了,都笑得打跌。
      正吃得高兴,忽有一人款款走来,未语先笑,道:“沈施主来了,怎么竟不先到房里去寻我?”
      众人回头一看,只见月洞门边倚着一个少年僧人,描着两弯浅文殊眉,点着一点圣檀心唇,颈上挂一串素珠,身穿沉香色春罗褊衫。风动裾开,露出一双莲瓣似的红缎僧鞋来。
      此子法名灵妙,生得眉目如画,眼含秋水,十分妖娆。因娼门贵金莲,便学妇人缠得一双好小脚,走起路来,举止甚是蹁跹。人送他一个美号,叫做金莲菩萨,正是沈怀桢在这院里贴皮贴肉的一个老相好。
      席上忽有人乱嚷道:“灵妙来得凑巧!快把金莲杯献上来!”
      所谓金莲杯,便是将他脚上那只三寸红僧鞋脱下,注满美酒,奉与人劝饮。亏他有这等手段,虽是年已二十,还能在这行院中立得住脚,不致冷落了去。
      灵妙听了众人的话,红了脸,却笑吟吟的并不推辞,提起褊衫,便要剥那僧鞋。
      沈怀桢生性最爱洁净,见状忙摆手道:“不必了,我素来不兴这个。”
      饮至半夜,大家散去。薛鹤、郑寅二人辞了回去。其余众人,各携了心爱的小沙弥,径往禅房中去。
      到了净澄院门首,薛鹤刚要上轿,郑寅从后头赶来,一把扯住他的袖子,道:“你切不可学那张广白!少在沈怀桢身上弄鬼!”
      薛鹤扭过身来,笑道:“唬郎这话是哪里说起?我何尝有此意?”
      郑寅把眼一瞪,道:“你还强嘴!方才席间,你那双眼睛睃来睃去,恨不得要把眼珠子抠下来,粘在他脸上才好!”
      薛鹤讪讪的笑了两声,道:“世人见了绝色,哪个不爱看?谁知那沈家竟生出这等标致人物来。况他又非牝儿,便多看两眼,又打甚么紧?”说着,把头凑过来笑道:“你与他非亲非故,这般拦着我,莫不是你自家看上了,想弄他一弄?”
      “一派胡言!”
      郑寅急得跳将起来,又骂道:“没廉耻!放屁!”骂罢,也不作别,抽身便走。
      薛鹤望着他去了,只觉好笑。上了轿子,嘴里先乱唱了几句《连环记》,又闭着眼哼道:“愁眉紧皱,仙方可救:刘伶对向亲传授。满怀忧,一时愁,锦封未拆香先透,物换不如人世有。朝,也媚酒。昏,也媚酒……”②唱到此处,心下不觉活泛起来,便吩咐轿夫道:“且不回府,抬到探花坊去。”肚里暗想:如此良夜,还是去寻欧阳屿再吃几杯,受用一回,强如回去睡那冷觉。
      却说灵妙引着沈怀桢到了禅房,先将那琉璃灯剔亮了。回身见他桃花上脸,双目微饧,便柔声道:“沈施主想是醉了,待我去厨下讨碗醒酒汤来吃?”
      沈怀桢摇手道:“不消费事。我来时早含了片鸡舌香在口内,尽压得住。”
      见他双眉紧皱,灵妙便挨身上来,将那春罗衣袖在他手背上一拂,低声道:“施主心里有甚么不自在?莫非是小僧伏侍得不周全,惹得施主不爽快了?”
      沈怀桢道:“不干你事。”因向袖中摸出一个锦囊来,递与他道:“拿去,把里头的香添在炉里。”
      此香唤做帐中香,用的是沉香四两,檀香、麝香各一两,龙脑半两,马牙香一分,共研为极细的末子③。因合这香时,沈怀桢多添了些蔷薇露与炼蜜,若放在炉里焚起来,满屋子都是甜香,半日不散。
      灵妙答应了,解开锦囊,拈出香来,投在莲花炉中焚上。不一时,香烟透出。二人闻了,不觉都面红耳热起来。

      “小僧吹一套曲儿,与施主解解闷可好?”
      见沈怀桢点头应允,灵妙便将壁上紫笛摘下,横在朱唇边。那十个指头尖尖的,恰似玉笋一般,在那笛管上上下点弄,生生吹出一曲风流调儿来。起初还低,渐渐的嘹亮,吹得百转千回,直如在人心窝里抓挠一般,把人的魂魄都引得飞了。
      沈怀桢只觉眼饧耳热,再按捺不住,忙一把攥住那笛子道:“且省些力气,干那正经事罢。”
      灵妙顺手将那管紫笛往案上一掷,解下腰间黄丝绦,露出里头一件水红纱衫来。随后又将身子软温温地偎倚在沈怀桢身上,娇声道:“小僧真恨不得弃了这身僧衣,伏侍施主一世。”他年纪虽大些,只因生得眉清目秀,身量苗条,做这般撒痴撒娇的样子,也不觉可厌。
      沈怀桢听了这话,哼了一声,笑道:“你若有本事,替我生出个一男半女来,我便是扶你做了正室,却有何难?只怕你这肚子不争气。”说罢,拿手指着佛柜道:“去,将那柜里的药与我取来。”
      灵妙假意着了恼,在他怀里乱扭了一回,道:“沈施主又来拿人作耍!我又不是牝,前边也没那个去处,却叫我从哪里生出来?”一面说着,一面去那柜子里捧出一个描金百宝匣来,揭开问道:“今日是用虾须丸?还是涩精散?再不然,试试这保真膏的药力?”
      沈怀桢把眼一睃,道:“就用这膏子罢。”
      灵妙便挑了豆大一点雪白药膏,填在他肚脐内,揉了一回。随即放下帐钩,垂下帐子。两个搂做一团,倒在床上,一齐去受用那药力。
      弄了一回,药力渐消。沈怀桢只觉骨软筋麻,力怯神疲,便只管歪在枕上,渐渐朦胧睡去。
      灵妙闻着那甜香,心下犹自未足,便又剔亮了灯,偎在枕边,盯着沈怀桢细看。只见他眉如墨画,唇若涂朱,竟比那妆扮过的女子还要标致几分。看了一回,不觉早痴了心性,便悄悄凑将过去,把那两片薄唇轻轻抵开,再乘势将香舌度入口内。
      沈怀桢合着眼,也不做声,任他在身上施展手段。
      少顷,灵妙把嘴凑在他耳边,呵出一口热气,道:“待小僧来伏侍施主。”说罢,径把头低了下去。
      沈怀桢忽觉后窍湿津津的一凉,登时惊觉,猛地睁开两眼,一把揪住灵妙,重重掼在踏板上,喝道:“贼狗奴!作死么!”
      灵妙伏在地下,早吓得魂不附体,只顾捣蒜般磕头。沈怀桢心头火起,不容分说,向袖中掣出一条软鞭,劈头盖脸抽将下去,一气打了十余下。灵妙一身嫩肉,哪里禁得起这般毒打?不上几鞭,已是皮开肉绽,疼不过,一叠声叫起皇天菩萨来。
      外边众僧听见打得凶,本待来劝,却见沈怀桢怒气正盛,便只管在门外伸头探脑,哪个敢进房去?
      沈怀桢出了一回气,向怀里摸出几两碎银子,劈脸掷去,抽身便走。
      到了山门首,正撞见几个巡夜的武僧,一个个昂藏七尺,相貌堂堂。沈怀桢心下一动,正欲上前攀话。及至借着月色看真切了,猛然寻思道:这等金刚模样,若真个交接起来,怕不折断了我的腰?如此一想,顿觉没兴,扳鞍上马,径往家去。
      自那日之后,沈怀桢再不曾踏进净澄院半步。灵妙失了靠山,少不得低声下气,赔出笑脸来,也不拣精粗,只顾接客度日。奈何他当日得意之时,一味拿大,不把众人放在眼里。那些孤老并小沙弥,见他如今门庭冷落,便个个都来寻事作践,百般凌辱。又胡乱混了半年,皮肉渐弛,颜色已衰。那老和尚见他再挣不来银子,便一顿棍棒撵出山门,不知流落到何处去了。

      ——————————
      罗曼司注:
      ①改自秦韬玉《吹笙歌》。
      ②引自陈草庵《山坡羊(三)》。
      ③此香方参考了周家胄的《香典》。
      图:金大受《十六罗汉》局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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