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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六回 隐牝子暗潮涌动,众族亲聚议喜事 话说沈怀桢 ...

  •   话说沈怀桢到了家中,只觉身上汗流如雨,黏答答的实是难过。心中烦躁,张口便骂道:“细辛!短命的贼狗奴!还不快烧些热汤来与我洗沐!”
      过不多时,几个小厮抬进浴桶,倾下香汤。豆蔻、白檀忙忙上来替他宽去衣衫。
      白檀道:“才刚在园里采了一篮玫瑰,正好撒在汤里,伺候老爷洗浴。不但闻着香甜,身上也觉受用。”
      白檀素日嘴巧,手脚又最是勤快,沈怀桢向来觉着满院丫头都不及她伶俐。只今日不知为何,心内无名火起,见她这般献勤,反觉可厌。喝道:“没眼色的奴才!谁要你来多事?都与我滚出去!”
      豆蔻被他这一喝,唬得两只眼直瞪瞪看着,呆在那里动弹不得。白檀忙忙扯了她一把,又丢了个眼色与她。
      满宅子里大小男女,哪个不知自家老爷这桩毛病?过不上三两个月,便有几日好似妇人转了月信一般,没来由地大动肝火。连茶饭也懒待吃,成日家紧闭了房门,便是一只苍蝇也休想飞将进去。
      白檀料道主家那作怪的病必是又发了,哪里还敢多嘴?忙把那花瓣撒入汤内,拽着豆蔻,径自退将出来。
      两人走到紫藤架下,豆蔻方敢回过头去,向那房门处张了一张。随后挨在白檀耳边,悄声问道:“好姐姐,老爷不打紧么?这一遭不知可还捱得过?”

      白檀笑道:“亏你还有闲心记挂他,平日里单数你挨他的骂最多,这会子倒替他悬起心来了。”
      豆蔻撇了撇嘴道:“原是我手脚粗笨,怨得谁来?”又捻着头上的红丝绳,抿嘴笑道:“况且老爷生得那等齐整,便多吃他两句骂,单看着那张白白净净的脸儿,我心里也是甘愿的。”
      白檀笑骂道:“你这痴妮子!”少停,伸手在她腮上轻拧了一把,道:“老爷不打紧,捱过这两日便好了。咱们只管守本分当差,多积攒几两体己银子,日后也好做个傍身之用。”又推她道:“落梅庵那边还等着饭哩,你且快去走一遭罢。”
      豆蔻笑着应了一声:“晓得啦,这便去!”抽身便走,一溜烟飞跑去了。
      且说沈怀桢把两个丫头撵出房后,回身一径掩了窗扇。青天白日的,单留他独自个在屋里,连门带窗,闭了个严严实实。随后将身上衣衫褪得上下精光,单单留着一条大红膝裤。伸手往后头一摸,只觉滑腻腻、湿溻溻的,好似摸着条光溜溜的泥鳅一般。沈怀桢心下吃了一惊,暗道:这是怎的来?当即连那膝裤也顾不得脱,慌忙抬腿跨进浴桶里去。
      才入得水,他便把两手在身上死命揉搓,恨不得生生搓下一层皮来才罢。
      这般胡乱搓洗了一回,直弄得骨软筋酥,再动弹不得半分。当下闭着双眼,只伏在桶沿上连连喘气。心下暗恨道:这作怪的,怎的这般快又犯了?
      原来这牝子长成之后,隔些时日必有这一番磨难。少则一月,多则半载。这一发作起来,浑身打骨缝里边发热,皮肉上也痒酥酥的,竟像有千万个虫儿在那里乱爬乱咬。
      直待那汤水渐渐凉了,沈怀桢方才勉力睁开两眼。低头看时,只见两根指头早叫那水泡得泛白,心头没来由一阵烦恶。
      少刻,扶着桶沿跨将出来,把那精湿的膝裤褪下,随手掷在地上。胡乱把身子揩干,扯过一件宽袖长衫披了。寻思了一回,方趿着鞋,走到床尾那朱红漆柜前,探手向那屉子里头,摸出一个锦匣来。
      这物事原是他母亲在日留下的,嘱咐他,唯有那孽症发作、身上熬煎不过之时,方许打开。
      记着这热病头一遭发作那年,沈怀桢唬得面如土色,手脚俱软。忙忙将那匣盖揭开看时,只见里头放着一本册页,另有一件胶制的物件,约有七八寸长短。再看那册上,写着:景东人事,遇暖则涨。沈怀桢便把东西拿着,同那图上比了一比。不觉大惊失色,暗道:母亲如何留这等丑物与我!一时气苦,恨不得连盒带物,一齐摔在地下!
      “好没廉耻!”
      把这听说是阿瓦传来的腌臜物事胡乱塞入屉内,沈怀桢将衣衫拢了一拢,跌跌撞撞挨到床边,扑身倒下。
      他每常原是要歇个中觉的,偏生今日拥着锦被,只觉浑身热燥,两条腿紧紧交缠夹着,翻来覆去,总睡不安稳。
      忽地心下转念,又想起那长工裴剡来。那穷骨头倒生得好副长大身段,做起活来,两只臂膊上高高坟起,弯下腰时,那汗津津的脊背……沈怀桢正想出了神,猛可里打了个寒噤,倏地睁开眼来。方才洗净的身子,早又出了一通大汗。
      “没廉耻的孽障!”
      他心下恨极,咬得牙根直响,抡起拳头,照着身下死命擂了一记。这一拳着实打得不轻,顿觉一阵钻心剜骨的剧痛。直疼得他把身子蜷做一团,又怕惊动了外头,只得死死咬住牙关,将那半声惨叫强咽将下去,只在被窝里连连闷哼。
      记着他母亲在日曾说,他原生成个隐牝的胎骨。既不似寻常男牝一般,身下多一处门户,这潮期的热症也比旁人轻省许多。当日还曾请名医国手与他诊脉调养,又舍了大钱,求得些强身的奇方,说是只要此生不去沾惹牡,自可娶妻养子,安稳过日,俨然常人一般。
      沈怀桢肚里自忖道:我这身子到底还算中用,好歹也叫几个妇人得过胎。如此一想,心下登时宽解了许多,连那身上的熬煎也觉好些。当下依旧合了双目,昏昏睡去。
      梦魂颠倒之际,忽忽悠悠,竟好似见着了小时的光景。
      沈怀桢的父亲沈晋安原是个牡,母亲何氏却只是常人。他夫妻两个成婚数载,那何氏的肚皮却总不见鼓起。族中长辈见沈家长房子嗣艰难,心急如火,便做主与沈晋安纳进一个舒氏做小。
      那舒氏虽是小门小户出身,却生就个万中无一的男牝身子。自打过了门,那肚皮极是争气。头一胎便落了一对双生子,转年又连着养下三个哥儿。不上十年,竟替沈家添了七八个儿女。
      自沈怀桢省事以来,那舒氏终年不是高挺着个大肚,便是歪在床上乳哺哥儿姐儿。每常梦里见着那绷得皮薄筋青的肚皮,他总唬得猛然惊觉,一身冷汗。
      “老爷!老爷!”
      沈怀桢正自睡里梦里,忽听得甘松在门外连声呼唤,猛可里惊醒过来。又听甘松在外面禀道:“族长太爷并族中几位老长辈,都在前厅上坐了半日了,单等老爷出去哩。”
      这每月初五齐集议事,原是族里定下的旧例。今番要议的,乃是清明春祭的事体。
      沈怀桢在榻上定了定神,咳嗽了一声,向外应道:“少待,这就出来。”
      忙忙穿戴齐整,走到前厅。看时,只见几位长辈已在两旁列坐,下首还侍立着个眉清目秀的后生,看那光景,多半是他叔叔沈晋祖新收的长随。
      待沈怀桢坐定,众人先讲论那置办猪羊牲醴、查点祭器等项事宜。次后又议及祠堂内年深岁久,梁柱多有朽坏,须得寻几个匠役来修造修造。沈怀桢原是族里顶门立户的人,少不得要他破钞。当下也不推辞,认捐了大半的银钱。
      正说着,沈怀桢忽想起那日接济沈修文读书的事来,便趁势道:“如今眼见得咱们族中子弟,不是家寒请不起先生,便是一味顽皮,整日游荡。若这般下去,哪里有个成器的日子?依晚辈的愚见,不如就族中立个家塾,延请一位老成先生来训诲。凡是族中子弟,不论家道贫富,只要肯来读书,其束脩膏火一应需用,都在祭田项下支应。”
      他看了一看众人,又说道:“日后这班子弟里头,若有那争气的,只要进了学,我自家再贴补一百两,中了举人的,便与一千两。造化再大些的,金榜题名中了进士,我另赠一万两!”
      座上几位族老听了这话,一时都有些目瞪口呆。待回过神来,彼此看了一看,个个喜笑颜开。
      族长沈振业捻着几茎白须,连连点头道:“怀桢这番主张,端的是积功累德、荫庇子孙的大善举!况且既有公中支应束脩,又许下这等重赏,天底下哪里寻这般便宜去?族中子弟谁个不肯?”
      众人听了,一齐赞道:“极是,极是!”
      一干事体讲论已毕,沈振业忽地转过脸来,向着沈怀桢,从袖中摸出一卷发黄的家训来。干嗽了一声,正色念道:“凡我族中男丁,加冠五年无后者,须当……”
      沈怀桢听了,双眉紧蹙,早晓得他要搬出哪一条老规矩来。想当年他父亲便是因着这条祖训,才讨了舒氏进门,致使母亲终日怄气,含恨而终。当下强压着性子道:“叔公明知侄孙并非不肯续弦……”
      话犹未了,不容他分说,沈振业早将手一摇,拦住道:“既是这般,我同你叔叔已替你寻下了一门好亲事。不日就拣个吉期,早早完婚罢,再也耽搁不得了。”
      沈晋祖忙一把将身后那后生扯到跟前,满脸肥肉挤作一堆,呲出一嘴的紫黑牙齿,陪笑道:“这是你表弟苏清。他娘幼时同你父亲最是亲厚。你两个若凑成一对,正是亲上做亲,前世修来的一段大好姻缘!”
      沈怀桢定睛看时,只见那少年生得十分白净,身上穿一领杏子黄细葛长衫。又见他趋步向前,眼波欲流,柔声道:“表兄万福。”
      常言道,嫁出去的女,卖出去的地。沈怀桢素日连本支的正经亲属尚且顾不过来,哪里还耐烦认这等不知出了几服的远亲?当下也懒怠细问是哪一房的亲眷,只拿眼上下打量那苏清,见他面庞生得娇嫩,浑似个妇人一般,便劈头问道:“可是个牝身么?”
      沈晋祖面上那笑登时敛了,满面讪讪的,两只眼骨碌碌乱转,支吾道:“这、这却倒不是……”
      沈振业在旁将面皮一沉,接口道:“苏清虽非牝身,但那条路也是走得的。”
      沈晋祖忙忙也道:“俗话说得好,肥水不流外人田。到底是自家的骨肉,知根知底,岂不强似向外头瞎寻瞎撞?”
      沈怀桢将眼斜乜着,往苏清那尖瘦的面上只一瞥,冷笑道:“叔叔便不怕他也叫我克死,白白送了一条性命么?”
      苏清听了,只将一双杏眼定定地望着沈怀桢,应道:“苏清自幼失了爷娘,无依无傍。既是长辈做主许了表兄,生是沈家人,死作沈家鬼。凭他怎生个死法,皆是苏清命该如此,又有甚可怕的?”
      沈怀桢听了这话,心下不由得微动,拿眼将那苏清又上下睃了两眼。转过脸来,向沈振业道:“也罢,这亲事全凭叔公做主便是。”
      当下议定了吉期,众亲长各自散去。大厅上止剩得沈晋祖一人,满面堆笑,只在那里把两只手搓个不住。
      沈怀桢见状,眉头一蹙,冷冷问道:“叔叔还不走,莫非还有甚么指教不成?”
      这沈晋祖原是个有名的败家子,文不成童生,武不成铳兵,专一在外头吃喝嫖赌,再没干过一件正经营生。沈怀桢向来深恶其为人,目下见他赖在厅上不走,心下甚是不耐烦。
      偏生那沈晋祖是个没廉耻的,虽明知侄儿憎嫌,依旧凑上前来,涎着脸笑道:“贤侄有所不知,苏清这哥儿实是难得。乃是叔叔跑折了双腿,费尽了唇舌,才替你寻了来的。”
      不待他说完,沈怀桢冷笑了一声,截住话头道:“叔叔可是外头又欠下了赌债,还是短了哪家院里的嫖资?”
      原来因这族中长辈多是些不中用的老朽,这些年里外倒全靠沈怀桢一人支撑门户,早惯了替这起不成器的孽障填还亏空。只恨这沈晋祖三日两头登门啰唣,需索银钱,端的叫人腻烦透顶。
      “这、这却都不是。”
      沈晋祖忽地瘫作一堆,软倒在地下,连声哀告道:“我的好侄儿!救你亲叔叔一救罢!”
      他这般四旬上下的人,竟全没半点廉耻,一把死死抱住沈怀桢的大腿,直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
      沈怀桢平日最忌旁人近身,见这厮这般模样,飞起一脚,正蹬在他肩上,喝道:“畜生!又在外头惹出甚么是非来?”
      沈晋祖吃这一吓,哪里还敢隐瞒?一五一十全供了出来。
      原来这厮不但吃喝嫖赌,无所不为,近日更染上了阿芙蓉。前日为争一口烟,竟领着几个闲汉,把人的腿都打折了。如今那苦主不肯干休,口口声声嚷着要递状子进官衙呢。
      这老没廉耻的畜生!沈怀桢暗自恨得咬牙切齿,心下却明白,此事断不可经官动府,若闹得满城风雨,丢尽了祖宗颜面,那还了得?罢罢罢,左不过再为这厮破费些银两。因把面皮一沉,道:“你且去罢。少不得替你料理了这一遭便是。”
      沈晋祖听了这一句,如得了性命一般,一溜烟滚了出去。
      沈怀桢独自坐在椅上,低了头,只管望着那皂靴尖儿发怔。半晌,长叹了一声,心内越发烦闷难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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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罗曼司注:
      ①图:吴昌硕《紫藤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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