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五回 督农事春意盎然,笞长工暗香袭人 卯牌时分, ...
-
卯牌时分,东方才渐发白,蕉棠院里,早有两个丫头提着食盒,将那门环叩响。
前头那一个,身上穿件鹅黄背心,名唤豆蔻,生得圆脸杏眼,十分白净可爱。后头那一个,腰间系条艾绿纱裙,小字白檀,生得一张容长脸,细腰削肩,走起路来,直如风摆杨柳一般。
“老爷,摆饭了。”
白檀同豆蔻一径走了进来,揭开盒盖,先捧出一碗熬得极烂的鱼片粥,又摆下一碟翠生生的蓬蒿菜,一碟油亮亮的焖笋片,并一盘炸得金黄酥脆的虾饼。俱是青瓷盘碗盛着,摆设得十分齐整。
白檀一面将一双乌木箸轻轻搁在桌上,一面说道:“姜丝已细细拣净了,老爷趁热吃罢。”
沈怀桢在里头答应了一声,披散着头发步将出来。坐下却且不吃,只拿个调羹在那鱼粥里搅了一回。忽地打发豆蔻去唤甘松进来,问道:“那新买的谷种,今日敢是该下田了?”
此时正值清明前后,是下种插秧的忙月。沈家今年这批谷种却与别家不同,乃是沈怀桢亲自从广府贩来的占城稻。听得人说,五月里便有收成。因怕土性不对,他还另雇了一个惯做庄稼的老农,在那里专一看管秧苗。
甘松回道:“罗勒昨日领着人,把秧田都收拾停当了。单等今日辰时,水灌足了,即刻下种。”
沈怀桢心头一动,蓦地又想起了那人的模样来。只觉一阵烦乱,随手将那调羹往桌上一撂,皱起眉头,向甘松道:“去吩咐备轿,仍旧往霞山去。再拿那攒盒装上几样细巧点心,连着茶器一并收拾了带上。”
甘松领了言语去了,肚里却寻思道:我家老爷平日半年也不下庄一次,近来怎么改了性子,三日两头只管往城南去?好生古怪。
沈怀桢才吃了半碗粥,便觉懒待嚼咽。遂将那碗往前一推,道:“收了去罢。”
豆蔻忙忙上来收那碗盏。白檀也早捧过一个银盂来,倒了些香茶,伏侍沈怀桢漱口。
沈怀桢拈了一块茉莉香茶饼子含在舌下,忽道:“把上月我弄的那龙脑膏拿来。”
白檀答应了,少刻,取了一个白瓷小罐来。
她拿银簪子挑了一点香膏,笑道:“待我替老爷抿在头发上,润一润。”
原来这膏子是用龙脑、沉香、辛夷等二十四味香药做成的,最能润发,抹在头上,且是乌黑光亮。
沈怀桢坐在镜台前,见那发梢有些蓬松,不甚伏贴,便道:“多挑些膏子,要润透了才好。”
白檀忙答应了,蘸了香膏,取一把犀角梳子,把那头发梳得光可鉴人,紧紧绾作一个高髻。又捧过一面菱花镜来,向脑后照着,请他看那后边的样式。
沈怀桢向镜前照了一回,点了一点头。随后低头看时,只见身上穿的是一领大袖素罗袍,脚下踏的是一双半旧皂皮靴。
原来他这几年来,旧孝未满,又服新丧,故而平日里一味只穿素服。
正待出门,心道:未免素净了些。便叫豆蔻去取件雪青缎缠枝纹披风来罩了,脚下也换了双大红缎子云头鞋。
待收拾停当,想了一想,又回过头去,对白檀道:“把那块羊脂玉牌子,还有我新得的那串菩萨沉香珠,配着碧霞玺的,一并拿来。”
沈怀桢到了霞山时,已是日高三丈。只见田里那一干长工,大半皆是赤条条的,单只腰间系着一条短裈。又见他们双腿尽陷在泥里,一个个弓着身子,汗如雨下。
罗勒见轿子落了,忙上前打起轿帘,陪笑道:“老爷今日怎的又亲自走这一遭?”肚里又暗想:这东家往常虽则也来,却不似近日这般勤。一日一遭,只管来盯着看,莫不是这烂泥地里埋着甚么宝贝不成?
沈怀桢踱到新搭的凉棚底下,在一张竹椅上坐了,道:“我亲自置办来的好种,不盯着下田,如何放心?”说罢,把那眼眯了一眯,径往田头人堆里张望。
“这沈剥皮,实在刻薄!一日到晚,两只眼睛只管盯着,生怕咱们躲了一刻的懒,少卖了一分的力气!”
“若不是这囚攮的,谋了我家那几亩肥田去种烟,断了我的活路,我何苦投在他家,替他做牛做马!”
裴剡低着头,只管插秧,旁边那闲言闲语,却句句灌入耳中,听得十分真切。
待到正午时分,日头毒辣,晒得人头昏眼花,地里那些做活的还不曾做声,那坐在凉棚底下的沈怀桢倒先支持不住了,歪在椅上,两眼乜斜,恹恹的打不起精神来。
忽听得一个老汉颤巍巍告求道:“罗管家,这日头毒得紧,大伙儿实在捱不过,求爷慈悲,容咱们歇一歇,弄口凉水吃吃罢。”
这老汉唤作老马头,在沈家做长工已有三十年。众人惧怯东家,都不敢开口,因见他年纪大,有些老脸,便撺掇他出来讨这个情。
罗勒听了,偷眼向凉棚下觑去,见沈怀桢合着眼,眉头却皱着,似睡非睡。肚里踌躇道:想当年老主人宽厚,这等小事也不消回禀,我自己便做主了。偏是这位新东家,性子最是古怪。再仔细一瞧,见他手里紧紧捏着一根银鞭,脸上冷冰冰的,哪里是个好说话的样子?
“是哪个要吃水?”
沈怀桢不知几时走了过来,冷冷道:“想是骨头痒了,要躲懒么!”
霍的一声,手中鞭子已劈面抽了下来。虽不曾打着正脸,那鞭梢却在老马头耳朵上扫了一下,带去了一块油皮。连那地上黄土也被抽起有一尺多高。
老马头见了红,吓得扑通跪在地下,头如捣蒜一般乱磕,央求道:“老爷饶命!祖宗饶命!”
田里众人听得这般哭叫,都歇了手。虽然心中不忿,却是敢怒而不敢言,只气得干瞪眼。
“一班单会偷闲躲懒的贱骨头!”
见头一鞭打空了,沈怀桢越发大怒。把手腕一抖,冲着人堆里,又是一鞭子抽去!
“哎呀!”
眼见那鞭子就要打在老马头身上,斜刺里忽地闪出一个人来,拦在头里,实实受了这一记。
只听得啪的一声脆响,鞭子过处,早打得皮开肉绽,鲜血迸流。那人虽则吃痛,却咬紧牙关,不则一声。
“又是你这厮!”
沈怀桢猛见是他,心头那把无名孽火越发按捺不住。觑定他面门,又是一鞭狠狠抽将下去!
那人眼明手快,反手只一抄,早将那鞭梢一把攥在手里。冷眼问道:“老爷那日还不曾打够么?”
沈怀桢一双眼睛直射在他身上,见他颈间横着一道青紫鞭痕,那心头火腾地又攻将上来。咬牙骂道:“我爱打便打!打得你一遭,便打得你百遭!今日便是活活打杀了你这奴才,看哪个敢来多嘴!”
那人正待开口,沈怀桢又大喝一声道:“还不与我跪下!”
见他立在那里,纹丝不动,沈怀桢怒极反笑,冷嗤道:“贱骨头倒硬!你今日若不肯依我,我便把这起穷鬼尽数撵出庄去,叫他们一齐上街讨饭去!”
说罢,又逼上前一步,道:“你且寻思寻思,是乖乖跪下,吃我几下鞭子,还是要眼睁睁看着这干贱才被赶出去饿死?”
老马头一把拉住裴剡的手,两泪交流道:“裴兄弟……”
裴剡定睛看着沈怀桢,道:“我若情愿吃你这一顿打,你可肯容大伙儿歇息片时,吃口凉水么?”
沈怀桢想了一回,嗤的一笑,吩咐道:“罗勒,去取些水来。”一面说着,一面随手将那银鞭缠在腕子上,伸出两根指头去捻弄那鞭梢,浑如拈花一般。
裴剡也不迟疑,当即一把将身上短衣扯去,光着脊梁,直挺挺跪倒在地。
此时日色当午,照得他身上光油油的,汗珠子不住滚将下来。沈怀桢眯起眼,定睛细看,只见他遍体竟有好些旧伤,横七竖八,有的似刀砍,有的像剑刺。
忽一阵熏风吹过,也不闻汗气,倒有一股异香,直扑入鼻。
沈怀桢正待扬鞭,不知怎的,猛然只觉心头乱跳,面上发热,就如吃醉了酒一般。暗自忖道:哪里来的香气?莫非这厮竟是个牡不成?心下一惊,随即暗啐了一口道:呸!这一班穷骨头里,哪能寻得出个真牡来?断断不可能!肚里这般翻江倒海地寻思,那一团孽火却又早烘烘地烧将起来,直烧得他五脏皆热。当下羞恼成怒,猛可里把鞭子一扬,狠命便抽了下去!
只听得一声响亮,那鞭子结结实实抽在背脊上,登时便现出一道血痕来。裴剡不防他下手这等狠毒,疼得浑身一战,身子望前猛地一扑。忙以单手撑地,方堪堪稳住了身形。
“这便受不住了?”
沈怀桢鼻子里哼了一声,面上似笑非笑。手起鞭落,又重重抽了两下!听得那鞭子着肉的声响,他心下只觉十分受用,越发住不得手,骂道:“怎的装起哑巴来了?为何不做声?”接连又是几鞭,乱抽了一回。
裴剡低着头,额上绽起青筋来,豆大的汗珠滚滚而下。他却只咬紧了牙关,任凭主家如何毒打,并不肯则一声。
“贼囚攮的!我今日活活打杀了你这贱骨头!”
一面骂,一面又是十余鞭抽将下来。不多时,那背上早被打得血肉模糊,再没一块好肉。
谁知这捱鞭的一声不吭,那挥鞭的倒早已累得气喘吁吁,浑身是汗,把个小衫都溻湿了。
忽而又一阵异香扑入鼻来。沈怀桢心神一荡,暗道:好香。不觉眼饧骨软,那三魂七魄都飞在九霄云外去了。肚里只一味痴念道:好香,好香……
“老爷使不得!再打,便要闹出人命来了!”
罗勒从田埂那头飞跑了来,见沈怀桢下了死手,只顾乱抽,慌忙抢上前去拼命拉劝。众长工因念着裴剡方才讨水的恩情,都不忍看他白白送命,如今见罗勒带了头,便也齐齐跪在泥地里,壮起胆子替他告饶。
“哪个敢多嘴!也想讨打么!”
沈怀桢只听得耳边乱嘈嘈的,心下越发烦躁,劈手又是一鞭!
裴剡吃这一下,身子晃了两晃,险些栽倒。
沈怀桢忽觉又有一阵香气钻入鼻内,忙转过脸来问罗勒道:“你可曾闻见甚么气味?”
罗勒见他两眼通红,大不似寻常光景,只恐惹祸上身,忙回道:“小的偶感风寒,鼻窍不通,并不曾闻见甚么。”
沈怀桢只觉口干舌燥,手脚酸软,口里嘟嘟哝哝念道:“怎会没有?那香气这般浓烈。”呆了半晌,口中道声“罢了”,便将手垂下,拖着那条血淋淋的鞭子,径望轿前走去。身子歪歪斜斜,竟是个站立不稳的模样。
见那轿子去得远了,众长工即刻攒将过来,七嘴八舌,都替他叫屈。
裴剡将手摆了一摆,强撑着立起身来。只觉那鼻端兀自有一股异香缭绕不散。因向众人问道:“列位可曾闻得甚么香气?”
“甚么香气?莫不是沈剥皮腕子上那串香珠散的味儿?”
“听说是打南边弄来的沉香佛珠,名唤个甚么罗汉沉、菩萨坠的。”
“呸!好好一个男儿汉,生得一副娘儿们模样倒也罢了,偏还要熏香搽粉,学那妇人行径,也不怕惹人笑话!”
“一点不差!熏得人昏头搭脑,竟像个成了精的香炉一般!便把咱全澜安的粉头都聚在一处,拢共算上一百个,只怕也盖不过他身上的味儿去!”
裴剡忍着皮肉之痛,将地下的衣衫拾将起来,心下甚是疑惑:这断断不是沉香。眉头一皱,又自忖道:那菩萨沉之外,分明别有异香。初时闻着有几分辛烈,像是苏合,再细细嗅去,倒透出一股馥郁绵长的甜香来。却不知究竟是甚么香品?
正是:
暖香爇处氤氲,随风遍满田垄。
不是闻思所及,且令鼻观先参。①
——————————
罗曼司注:
①改自苏轼《和黄鲁直烧香二首其一》。
②图:杨威《耕获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