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四回 扶宗幼员外疏财,巡陇亩牡牝初逢 沈怀桢坐着 ...
-
沈怀桢坐着轿子回来,一肚子的气没处发泄。刚下了轿,才要进门,只见马台石旁边站着一个才留发的小子,在那里探头探脑。
沈怀桢大怒道:“你是哪家的小猢狲?在这里鬼鬼祟祟的做甚么!”
那少年人被这一喝,吓了一跳,结结巴巴道:“我、我是来送磨好的镜子。”忙忙解开手上青布包袱,拿出一面铜镜来。
沈怀桢走过去,对着镜子一照,见里头是张雪白的脸儿,浑不像个男儿汉。心中羞愤,一把抓过镜子,便要向地上掷。忽一眼看见那镜背后刻着鸳鸯戏水的花样,认出是自己那小妾蔡氏生前的心爱之物。
想起她到底给自己养过儿子,便把那怒火且按捺下去。抬起头来,定睛一看,但见那少年年约十四五岁,生得眉清目秀,白白净净,只是衣衫褴褛,脚下一双烂草鞋,连大脚趾都露了出来。
沈怀桢忽地省起有个远房本家,为人最是无能,家中一贫如洗,只靠磨镜聊以糊口。自己素来嫌他穷酸,平日哪里把他放在心上?却记得他有个小子,生得倒还伶俐。因问道:“你是沈怀宗的儿子?”
那少年红着脸,喜出望外道:“正是!小侄便是沈修文!谁知叔叔竟还认得小侄!”
“去年清明祭祖,你写的那篇祭文倒也通顺。”
沈怀桢自己虽是胸无点墨,对这等识文断字的人却还看得尊贵。暗想道:我沈家虽家财万贯,到底是白身。若能得一两个举人进士,在门楼前竖起根石旗杆,才算得光宗耀祖,改换门庭。因拿班做势起来,板着脸问道:“近来功课如何?都念了些甚么书?”
沈修文抓着头皮,一张脸涨成了个猪肝颜色,道:“才、才温了《中庸》,如今正念《论语》。”
沈怀桢五岁上便能拨弄算盘,塾师启蒙用的那一本《论语训蒙口义》却连封皮也没揭开过,哪里晓得他是正念倒念?只得鼻子里哼了一声,装出个懂得的模样,把头点点。忽然想起一事,又问道:“这早晚正是先生讲书的时候,你不在学堂里攻书,跑出来送镜子做甚?莫不是逃学么?”
沈修文低着头不敢言语,半日才像蚊子叫一般道:“近来生意淡薄,家里拿不出学钱,只得歇了。”
“混账!”
沈怀桢越发恨那沈怀宗没用,即刻叫来管家甘松,道:“领他去账房支二十两银子,叫他明日仍旧进馆去念书。”
沈修文千恩万谢,随甘松去了。
沈怀桢自道积了一件阴德,胸中那口恶气才觉松动了些。又因适才在席面上几乎不曾下箸,此时前胸贴着后背,饿得眼花,便独自一个走到米市街尹记面馆。
那面店虽不大,倒也收拾得清爽。尹素梅见是他到了,忙忙堆下笑来,煮了一碗滚热的肉羹面,又切了两块炸得金黄的醋肉,用个青花盘子盛了,亲自送了过来。
热汤下肚,浑身受用。沈怀桢才要起身,忽听邻座吃面的道:“府学前街有人打架呢。”他便撂下碗筷,踅去看热闹。到了泮池边,只见三个大汉扭做一团,打得嘴鼻中都是血,满脸红红紫紫,身上的衣服也扯得稀烂。谁知不多时,差人来了,一阵吆喝,都锁了去见官。
沈怀桢觉得没趣,又信步踱到城隍庙前。见一条汉子正在那里使飞钹,上下翻腾,呼呼风响,引得众人喝采不绝。他便也挤在人丛中看了半晌。及至回到家中,不过未牌时分。
沈怀桢见日色还早,在家闲坐不过,又吩咐细辛仍旧备下轿子,要往城南庄上去瞧瞧。
方打起轿帘坐下,沈怀桢嗅了一嗅,皱眉向细辛道:“这熏轿的香调得不好。必定是丁香重了,下次少放一钱,多加二钱藿香。”又吩咐道:“把我那根鞭子取来。”
细辛忙忙应了,先把香球在轿杆上挂好,又跑去拿了一根银鞭子来。
这鞭子乃是沈怀桢费了一百两银子特地打的,通身雪亮,长有四尺二寸,使动了时,声如霹雳,最是威风。
原来近来路上不太平,常有獠贼出没。听说隔壁涟平县,去年就有一个牝子被抢上了山,不知死活。沈怀桢最是怕死,又生恐自己被捉了去,也当做妇人一般受用,故此常将这银鞭笼在袖中,也是个防身的意思。
出得通津门,过了薛公桥,约有一二里路,便是沈家的庄子。此时是二月天气,春耕正忙,那些长工都在那里做活。一个个只穿一条破单裤,赤脚踩在泥里,任那汗顺着脸长淌也不去擦它。
此时日头当空,沈怀桢向袖中取出眼纱戴了,方敢下轿。
那庄头罗勒见主家到了,忙忙跑过来,赔笑道:“老爷今日怎的得空过来?”
沈怀桢背着手,踱到树阴底下,鼻子里哼道:“闲着无事,来瞧瞧。今日他们是几时起身的?”
罗勒道:“回老爷,才交寅时,众人就下田了。”
“寅时?”
沈怀桢变了脸,喝道:“家里的鸡丑时便啼了!这帮吃白饭的,为何鸡叫了还在被窝里挺尸?莫不是饭吃太饱,养得骨头痒了么?”
罗勒听了,肚里暗骂道:好刻薄的东家,大家白日里牛马一般的做活,夜间若不养养精神,明日那些耕田上粪的重活,谁去替他做?口里却不敢分辩半句,只得低着头,任他数落。
“自今以后,头遍鸡叫就要爬起来!”
沈怀桢又转过脸,吩咐随行的家人道:“你们也看紧些,若有哪个敢偷奸躲懒,只管拿鞭子打,不要饶他!”
众人都满口应诺。
沈怀桢在田岸上立了一回,被日头晒着,觉得口中发渴,想起霞山里有眼白鹿泉,甚是甜凉,往年春间定要取来烹茶。因向罗勒道:“去叫个伶俐的,飞跑去弄些山水来,我要润一润喉。”
罗勒忙答应了,转身往人堆里一指,道:“裴剡,且放下手里的活,快进山去,替老爷弄些好泉水来。”
那叫裴剡的长工听见唤他,抬起头来。沈怀桢眼力不济,看不真切,只觉那人生得身长肩阔,甚是高大。少停,又见他撂下手里的钉耙,顺手抄起一把柴刀,径往山路上去了。
看着那人钻入霞山那片李子林中,影儿也不见了,沈怀桢才把眼收了回来。半晌,假意道:“今年这李花开得怪热闹的,不可不赏。”说着,把袖子一拂,也往山里走去。
这霞山李子林原是沈家祖遗的产业。每到二三月天气,千树万树开得烂漫,风吹下来,就像落雪一般。沈怀桢此时却哪里有心去赏玩?一直走到林子深处,听得那边水响,忙忙闪在一株老李树后头。
他眯起眼,远远张着。只见那长工立在泉边,手里只提着把破柴刀。心中纳罕:这作怪了,没个瓶罐,拿甚么弄水?却见那人不慌不忙,寻了一根碗口粗的老竹,举刀就砍。这一使力,只见那肩背起伏,青筋暴起,热汗也顺着身子淌将下来,被林间漏下的日光照着,光致致的。不多时,弄成了一截竹筒,底下留节,上头斜削一刀,权当个水器。
沈怀桢躲在树后,不觉把袖里银鞭捏了一捏。又见那人将竹筒向泉眼里一探,汲满了清水后,竟自己仰面先灌了个痛快。沈怀桢见了,红涨了脸,暗骂:没规矩的东西!这水是东家要尝的,你倒先吃了个饱!才要发作,却见他抬起脸来。定睛一看,竟是生得眉浓鼻直,十分齐整。吃水中间,又见他喉间一上一下动着,大股清泉淋漓下来,顺着下巴,把那赤着的胸膛浇得精湿。
“蕹菜开花白生生,姐儿生得实可人——”
忽听得西北茶山上,一阵歌声顺着风飘荡而来。原来是一男一女,在那里一递一声地唱和。
“娘是牡丹香万里,哥是蜜蜂千里来——”
“郎若有情娘有意,姐儿生花为君开——”①
歌声才住,那长工忽地立起身子,一步一步,径直朝他走来。
沈怀桢吃了一惊,急切里没处闪躲,两条腿软做一团,一步也挪不动。只微张着嘴,呆呆地任那雪白的李花乱落在他肩头。
“你在树后觑了这半日,还没够么?”
裴剡立定在三步开外,声音虽是不高,却十分清亮,如敲金戛玉一般。
沈怀桢心头乱跳。
“我……”
他勉强要摆个东家的架子,怎奈喉咙里就像塞了团棉花,半个字也回不出来。
那人猛可的又逼近一步。沈怀桢只觉热烘烘一阵汗气,夹着一股异香,向脸上直扑过来。
他昏头昏脑,不觉倒退了一步,忽地脚下一绊,站立不住,仰面便倒。
对面那人眼快手长,见他就要一跤跌倒,忙扯了他一把,拦腰抱住。
沈怀桢活了二十四岁,从不曾如此羞恼,一时紫涨了面皮,把人推开,顺手从袖中掣出银鞭,劈面便打!
“走开!”
连骂了两声,惊得林子里鸟雀乱飞,树上白花也簌簌而落。
沈怀桢回过身,跌跌撞撞,只管往山下飞跑。被那林间荆棘挂破了衣裳也不去顾它。谁知才跑了没几步,被树根一绊,扑通一声,滚进个烂泥坑里。
一霎时,身上白绸衫弄得精湿,连头带脸都是稀泥。只是早已吓得浑身酥软,哪里还挣扎得起?
——————————
罗曼司注:
①引自《中国民间歌曲集成》,有改动。
②图:边景昭《花竹聚禽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