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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回 河畔惊鸿裴郎顾,丰水设宴意谋香 到了二月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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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二月十二,正值花朝佳节。此时百花烂漫,如锦似绣,既好游春赏红,又是买花蒸糕的时候。正是:阳和二月芳菲遍,暖景溶溶。戏蝶游蜂,深入千花粉艳中。①
这日,裴剡同着钟家父子往南市去做买卖。到了那里,只见东起聚宝街,西至登仙桥,挨挨挤挤,摆列着无数摊担。又听得那些卖货的吆喝,买物的还价,夹着许多顽童在人缝里嬉笑乱钻,哇喇哇喇,好不热闹。两边铺户的幌子也都挂将出来,也有红的,也有青的,都在风里摇摇荡荡。
三人起了个绝早,到河边榕树底下拣了一块空地。钟进泰铺下一块大红粗布,裴剡同钟真将些竹器并时新花草,挨次摆列上面。
南市卖花的虽多,倒要数钟真这一摊的时花最是鲜艳。但见那山茶带露,玉兰喷香,桃花若霞,李花如雪,朵朵精神,枝枝可爱。也有插在竹篮内的,也有用青麻扎着的,摆列得甚是齐整。不多时,引得那些妇人女子都挨挤着来买。
钟真一面打发买主,一面把眼梢只管去瞟那裴剡。见他虽是穿一件半新不旧的粗布短打,立在那树底下,倒越发显得高大英俊。心下暗暗欢喜,又有些吃醋,只疑心这班妇人哪里是为花来的?分明是借着买花,来偷觑他这未来的夫婿。
正自胡思乱想,忽听得裴剡咳嗽了一声,钟真脸上不觉红了一红,忙向腰间顺袋里摸出几块碎银,又有十来个钱,一齐塞在裴剡手里,道:“阿剡哥,这摊上自有我和爹爹料理,你且往米市街杂货铺去,买把刷牙子,再买双鞋袜穿。还有,那隔壁面铺里的肉羹面做得最是有名。那是碱水和的面,透亮爽利,汤却是用鱿鱼大虾同着香蕈猪肉熬得浓浓的,十分鲜肥,你必定爱吃。回来时再趁便买两个油炸果子,给我同爹吃罢。”
那衣巾倒还可以拣钟老爹的穿戴,独那鞋袜同刷牙子却是不好共用的。裴剡接了银钱,点点头应了。
他原长得身量高大,本待要大步走去,无奈那街市上人挤人,水泄不通,一时不是碰了货郎手里的摇鼓,就是被那卖橄榄的唢呐震得耳聋。没奈何,只得缩了肩膀,侧着身子,在那高低不平的石板路上,挨挤着慢慢行去。
偶然把头一抬,又见这澜安的房舍竟与北边大不相同。并不见那青砖灰瓦,而尽是红漆黑油,妆金画彩,弄得光亮灿烂,耀花人的眼目。那楼阁也起得极高,层层叠叠,画栋雕梁,脊上的兽头直翘在半天云里。论起来,大半都是违禁的式样。想是天高皇帝远,官府也就装聋作哑,并不去查究。
“刚出锅的油炸果子!金黄焦脆,热乎的哎!”
“卖酱瓜哎!脆嫩的香酱瓜哎!”
“锔盆!锔碗!补锅啰!”
正在那市声乱耳的时候,忽有一缕异香扑入鼻端。裴剡转脸一看,只见桥下有个汉子在那里摆摊。头戴一顶黑纱小帽,身穿一件青布直身。面前铺着一块红布,摆列着许多香木雕刻的物件。也有佛像,也有念珠,又有笔筒图章之类,件件都磨弄得十分光亮。仔细一闻,那香气清雅,又不冲鼻。原来不是别的,正是檀香。
裴剡虽把前事忘了大半,却还记得这檀香原是外洋来的宝货,向例是朝廷官做的买卖。这等僻静去处,怎么倒有个卖香的人?正自沉吟,那汉子袖着手站了起来,把眼在裴剡身上一溜,见他一身粗衣,便皱起眉头喝道:“咄!有甚么好看?你兜里若没钱,且站开些,休要挡了我的买卖!”
裴剡退了几步,行不一时,便到了那杂货铺门首。只见檐下挑着个幌子,上写着:各色梳篦抿刷、汗巾鞋袜俱全。
走到铺中,拣了一把刷牙子,数了五文钱。又看那草鞋,听得最贱的也要二分银子,忙忙放下,抽身就走。
正行着路,又有一阵香气扑鼻,由不得站住了脚。只见隔壁店家正在那里下着黄亮的面,旁边大锅里卤汤乱滚,漂着好些蛋花,热气腾腾。定睛看那水牌上,写得明白:肉面五文,素面两文。
“呦,好高大的身量!敢是北边来的?”
尹素梅抬起头来,见了他,笑得比自家身上油绿衫子的花儿还鲜亮,道:“吃碗肉羹面么?我饶你一块好卤肠吃,不取钱的。”
一个吃面的听了,有些捻酸,接道:“梅娘,你忒偏心!我吃了十年的面,怎不见你饶我一块肉吃?”
邻桌一人笑道:“你若生得像那沈大财主,或是这位小官人的一半体面,莫说肉,梅娘怕不连人都白送了你!”
那人道:“呸!我虽生得黑,心肠却比那沈剥皮白净得多!”
尹素梅见这两个一递一声说个不了,啐了一口,笑骂道:“呸!油嘴!快些吃你们的面罢!若叫那沈员外听见,少刻就来索你们的债!”说着,又堆下笑来,让裴剡里面坐。
裴剡把手摆了一摆,笑道:“多谢美意,等挣了银子再来叨扰。”
转身走到对街买那油炸果子。虽是小本钱,却也炸得焦黄黄,油亮亮的。三个只费了两文钱。
三口两口吃了一个,肚中仍像没吃的一般。猛想起钟家父子,心里忖道:他两个此刻定也饿慌了。便把那省下来的鞋袜钱取出来,另买了两个米糕。往回走时,觉唇齿间尚有余香。正回味那果子的好处,忽听得树荫底下,钟家父子两个背着人在那里说话。
“阿真,你才刚又拿了多少银子给他?”
钟进泰两脚叉开,蹲在地下,两撇杂眉几乎挤在一处,愁道:“咱们爷儿俩从牙缝里省下来的几个钱,若都叫你这般糟蹋了,几时才置得起一间铺面?”
置办店面做个长久营生,原是他父子两个进城时就定下的主意。钟真却只管拈弄着一枝半开的粉山茶,把嘴一撇,脸上早通红了。说道:“只要有剡哥在,便是那铺子不开也没甚要紧。”
钟进泰气得站起身来,跌足道:“若不是为了救他,费了那些钱钞,沈家卫口街那间空铺咱们年前就赁下来了!”
钟真把头一扭,道:“谁稀罕去赁那沈剥皮的铺子?您忘了那卖油的邹伯不过迟了几日租钱,就被他家奴才打出门来,连人带铺盖都赶到街上去了?就是租了他的铺子,那姓沈的是好相与的?今日租给咱们,明日看生意好了,保不住就要加租。只看咱们如今住的那小屋,开春不是才加了一钱银子?难道还要送上门去再被他剥一层皮?”
正说着,忽有个老主顾走来要买东西。他爷儿两个忙忙住了口,且做生意。
裴剡斜靠在西昌河边一株大柳树上,心中暗想:那姓沈的财主到底是何等样人?
抬起头来,忽见那荐头店门首贴着一张红纸。上前细问,说是城西沈家要雇种地的长工,四季管饭,只是工钱不预支,要等到年底才一总支取。折算下来,一日倒有三分银子。
正待转身,却见一顶蓝呢小轿迎面抬来。也是凑巧,河边起了一阵风,呼的一声,将那轿前软帘掀起一角。
只听得轿子里有人问道:“那些做工的人,都雇齐了不曾?”
那人头上戴着一顶白布孝巾,虽是半侧着脸,却见生得白净光鲜,十分标致。轿子挨着肩膀抬过去时,又有一阵奇异的香气随风送了出来,直扑鼻端。
那轿旁还随着个眉清目秀的小厮,头戴小帽,身穿青衣,腋下夹着个护书。听见问,忙紧走几步,向那轿内回道:“一日近三十文的工钱许出去了,眼下却还短着一个人。”
轿子里冷冷应了一声:“晓得了。”把手一松,便落了帘子。
那小轿渐渐抬得远了,只是那一阵香风却还在鼻端,久久不散。
过了米市街,沈怀桢忽然打起轿帘,问细辛道:“适才在西昌河边,你可闻见一股异香?”
细辛把鼻子耸了两耸,回道:“小的只闻着好大的鱼腥气,并不觉香。”
“罢了。”
那轿帘子仍旧放了下来。
不多时,到了丰水楼前,轿夫住了脚,将轿放下。
原来沈怀桢听闻近日有人从真腊私贩了些沉香回来,说是成色极好。托人看时,见那香油厚脂满,摸在手里温润腻滑,闻一闻,气味也十分清甜,果是少见的宝货。次日便叫细辛去投了帖子,又在丰水楼治一桌上等酒席,专候那班人说话。
门首见了礼,酒保领着上了楼,进了个僻静阁子。
这班贩香回来的客商原都是本县始安乡惠恩里的人。那领头的名叫游滔,生得浓眉大眼,相貌堂堂,甚是魁伟。其余三个俱是他自家兄弟,虽也是好模好样,只那眉梢眼角间,未免透着些买卖人的油滑气。
待大家叙了座次,围坐一席,忽有几股热烘烘的气味直逼过来。沈怀桢心中暗吃一惊,不意这游家弟兄四个,竟一概都是牡身。心中甚是烦闷,忙叫酒保把临街的窗扇支起,透一透风,又催着快些拿酒饭来摆。
不一时,酒保掇了菜来,一一摆下。只见红的是酒糟爆蚬子,黑的是鸡汁煨海参,白的是火腿炖鱼翅。又有蒸黄鱼、梨炒鸡、红苋羹,大盘大碗,堆满眼前,香味扑鼻。
沈怀桢打发那酒保下楼,将阁门掩闭。先叙了些寒温,讲了几句闲话,方才慢慢引到那香料买卖上来。问道:“如今海面上盘查得极紧,处处有官兵巡哨。不知列位却使了甚么法子,竟能瞒过人眼,把这宗香货安稳带回?”
游滔正在那里沉吟,一时回不出口,旁边坐的那个游进却早已提壶筛了一杯,双手送过来道:“沈老爷先请了这一杯,自有小弟代复。”说罢,笑了一笑,一双眼睛只在他脸上盘旋。
沈怀桢是个惯经风月的,见这般光景,肚里暗暗冷笑,面上却做得春风和气。接酒在手,一气吃了三盏。
游进见那嘴唇水淋淋的,一开一合,鲜红欲滴,那魂灵早飞到半天云里去了。因吃了一口酒,把手里杯子一拍,眉飞色舞道:“实不相瞒!咱们弟兄弄了几套蟒衣玉带,假充做天朝下来的钦差,去宣谕那暹罗真腊的蛮王。那班黑皮猢狲哪里识得真假?只当是天朝抬举他,也不消咱们开口,把些象牙犀角,鹤顶雀尾,流水似的只管搬来孝敬!”
游洪、游浪见他卖弄口舌,博得沈怀桢微笑,也来凑趣,抢着说道:“大官人不知,那些番鬼都是些蠢物!见了咱们身上行头,只当是真个天使到了,一个个磕头礼拜,把许多奇珍都争着送来,唯恐不要!”
几个人说得兴头,那一大壶金华酒,不觉早已吃得精光。
沈怀桢见他们只顾借着那番鬼夸口,半天说不到筋节上,便皱起眉,假意叹道:“妙则妙极。只是一件,沿海那些官兵最是难缠,便是飞过去一只苍蝇也要认认公母。列位这一船宝货却又怎生瞒过他们,私自起卸上岸?难道凭空变没了不成?”
游滔接口说道:“始安乡直通海口,那一带尽是些乱草荒洲。若无熟惯的人引路,便是官兵寻了来,到了那芦苇荡里,也万难认得路径。”
沈怀桢听了这话,心中暗喜,忖道:既有那洲屿可以藏身,这一桩买卖便做得。强捺着酒意立起身来,执壶过席,每人面前深深筛了一杯,自己也满斟了,笑道:“下回的买卖,在下情愿出本银一万两,置买一号大洋船,帮衬列位再去海外走一遭!”说着,把脖子一仰,一饮而尽。
那游进同游洪、游浪三个,彼此把眼色递了一递,齐声喝采道:“好!沈老爷真是爽快!”
说罢,便一个个站了起来,你一杯,我一盏,定要逼着沈怀桢都吃了方罢。
沈怀桢推辞不过,只得勉强都灌下肚去。
酒至三巡,菜过五味,一桩买卖就此说定。
待沈怀桢作别后,游滔见他东倒西歪,撞将出去,转脸向着三个兄弟,数落道:“酒多伤人,平日怎不见你们这般劝人烂饮?”
三人挤眉弄眼,嘻嘻地笑了一回。
游进咂着嘴道:“早听得说这沈怀桢是个贩烟放债的剥皮鬼,谁知竟生得这般好模样,倒比咱先前船上弄的那几个小官还要标致十倍!”
游洪咽了口涎,道:“可惜不是个牝,若是衣衫下换个妙物,我定要弄了来家,日夜受用!”
游浪笑道:“听说这人命硬,先前几房妻室都叫他克死了。哥哥若去沾惹他,就不怕染了晦气,也送了性命?”
游进拍手笑道:“管他怎的!俗语说得好,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若是能搂着他快活一夜,便是被克死了我也情愿!”
阁子里嚼咀胡说正欢,恰被折回会钞的沈怀桢听了个真切。气得他脸都白了,心中大骂:在席上我已是忍着气同这干下流东西敷衍,谁知赔了笑脸,贴了银子,倒遭人背后这样编排!真恨不得闯进去,生啖了这几个贼人的肉,再亲手断了他们那孽根!只是转念一想:不可,如今还要用着他们再去海外走一遭,一时翻不得脸。常言也道,忍气求财,为了这一桩买卖,且把这口气吞了,只当是聋子便了。
“细辛。”
沈怀桢黑着脸唤过小厮。向茄袋里摸出几块碎银,放在手中掂了一掂,觉得重了些,又拣出那块大的收了,只把几块小的递与他,道:“拿去柜上,叫他们做一盘红煨王八,再熬一碗鸭子肉粥,送与楼上。”
原来沈怀桢曾在那话本上看过,鸭冷鳖寒,两样若凑在一处吃了,管教他拉个七死八活才算完!——慢着!他忽地站住,又想:那鸭子同王八都要费钱去买。若没的泻死了他,反叫这几个囚攮的饱餐一顿,岂不可惜了我的银子?一想到那银钱上,那心头之火登时短了半截,连那酒意也猛可醒了大半。忙叫转细辛,劈手将那碎银夺了回来,气狠狠掀帘上轿,径回梧桐坊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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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曼司注:
①引自晏殊《采桑子》。
②图:李嵩《花篮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