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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回 慧新妇费心求子,俏鳏夫克妻名扬 且说沈怀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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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说沈怀桢提了尾鲜鱼来家,才转过巷口,只听得一片鼓钹之声,震天价响。中间夹着个破锣嗓子,在那里唱道:“第一劝阿娘心啊喜欢,小心啊奉敬哎大家官,呜啊阿弥陀,弥呀陀佛,呜弥陀佛,佛啊!”①
近前一看,原来是个肥头大脸的和尚,背上驮着尊剥金掉彩的佛像,屁股后头随着两个黄皮寡瘦的小沙弥,正要上门来讨布施。
沈怀桢因正月里看厌了和尚与妓的野戏,况又是在净澄院里走动熟惯的,深知那西厢各寺中,若论清修的禅僧,一百个里也难挑出一个,倒多是些肥吃肥喝、酒肉得道的。更有那一等不堪的,竟将施主们的香火银钱,尽数拿去填安乐道里那些私窠的肉布袋。真真是色中饿鬼,一点不差!
他素日最恶这般贼秃,便喝令门子撵了去,连半文钱也不舍他。
到了家中,将那尾鱼递与厨下,吩咐道:“午饭时蒸了来吃。多加些姜片,倒点陈酒,再切些香蕈斑笋铺在面上,务要弄得鲜嫩。”
言还未了,他夫人林挽慧早已迎了出来。只见她梳着个高高的时样云髻,髻上插着赤金点翠的簪钗,鬓边堆着珠钿。身上穿一件玫瑰红官缎大袖衫,下系一条松花绿盘金彩绣裙。走起路来,环佩叮当。
林氏道:“官人,那些香烛纸马、猪羊供献都备办停当了。明日是个吉日,咱们可同到注生宫去烧股香,祈求一点灵验?”
原来沈怀桢十五岁上便父母双亡,族中事务虽暂由他叔公沈振业代为料理,但他到底是沈家宗子,这接续香烟一事最是轻忽不得的。怎奈他如今二十已过,连娶了两房妻妾,膝下却依旧荒凉,连个一男半女也没有。族中那些尊长恐怕绝了这一支的后,日日在他耳边絮聒,不是叫延医吃药,就是逼着去打卦求神。近日又催逼得紧了,要他夫妻二人去拜那子孙娘娘。
次日才交五更,沈怀桢叫家人把马车套上,搀着林氏坐了,径往碧玉山去。一路上,真个好景致。正是:洗马河畔,早望见浮图塔影圆。过了市桥边,又是古寺禅林,且转到高亭一望。刚绕过佛门钟鼓庄严殿,又见青山数点尖,水流花放远。②
到了法济、净慧二寺跟前,那马车因路陡难行,只得歇下。沈怀桢吩咐小厮细辛在山脚下看守,自与林氏在仰止亭边雇了两乘山轿,拣那精壮的轿夫抬着,颤颤悠悠,一直往山上去了。
才跨进山门,便见那正殿“载生载育”匾额底下转出几个香客来。
“驴攮的!老子把头都要磕破了,竟掷不出一个圣卦来!”
为首那汉子约有四十来岁,将腰间布带扯了一扯,指着身边三个穿红着绿的妇人,恨恨骂道:“都是你们这几个丧门星!害得老子黄土埋到脖子了,连个接香火的影子也没有!但凡你们里头有一个牝,老子何消来求这泥塑的娘娘!”
那三个妇人被骂得低了头,半日不敢则声。
世人皆知,这牝子的肚皮最是争气,就像那上好的肥田一般,只要把种撒下去,断没有不结瓜落子的。偏生这十来年,天道悭吝,偌大一个县城,一年也难出两三个女牝,至于那能一胎双生的男牝,更是凤毛麟角,寻常人想见一眼都难。也因这牝子比那金珠还贵重,民间为此争强斗狠、弄出人命的,不在少数。听闻邻县涟平,头年就有蔡李两家大族,为着争夺一个才留头的牝儿,竟动了大刀长矛,那血流的,把一河水都染红了三日。
却说沈怀桢听得那人口里乱骂,不由得皱了双眉。牵着林氏,远远地绕过他,径往殿内去了。
进了大殿,林氏见里头光线昏暗,便先伸出纤手,将丈夫眼上那方遮光避尘的黑纱轻轻揭了下来,收入袖中。待向那功德箱中填了一把香资,旁边一个灰衣和尚见是两位阔施主,早已满面堆笑,双手捧着一副杯筊送了过来。
林氏接了那对油红发亮的木片,走到案前,但见那注生娘娘左手持一卷子孙簿,右手擎着管朱笔,两旁还侍立着十二位木雕彩绘的婆姐。她满心虔诚,闭目默祝了一回,又磕了三个响头,这才转过脸来,对着沈怀桢说道:“官人,这头一卦还是你来掷罢。你的造化高,手气定然比我们妇道人家强些。”
沈怀桢将那杯筊接在手中,只觉着冷冰冰的。他也没个诚心,信手就要往地下一掷。
林氏忙忙按住了他的手,低声劝道:“官人且慢,哪有上来就掷杯的理?须先在心下将那所求之事祝告一番,通了诚心,娘娘才晓得你要问甚么,这时候才好掷呢。”
沈怀桢有些不耐烦,只因想起亡母临终千叮万嘱,要他承家继产,接续沈氏的香火,便捺住性子,依言在蒲团上跪下,在肚里暗祝道:注生娘娘在上,信男沈怀桢,年方二十有一。不知房下今岁可能得个男子,以延我沈氏一脉?祝毕,将那两块木头望空一掷,听得一声响,看那地下时,却是两个平面朝上。
“不妨事,不妨事。”
林氏弯腰拾起杯筊,向袖中取出一方汗巾,细细拂了一拂,才双手递与他道:“想是方才手滑了,官人只管诚心再求一遭。”
沈怀桢只得又闭了眼,胡乱祝告了几句。将手一撒,低头看时,依然是个笑杯。他不觉心头火起,变了脸色。
林氏忙按住他手,央求道:“好官人,休要焦躁。俗话说,好事多磨。且再试一试罢。”
沈怀桢皱着眉,肚里寻思道:莫非是我问得差了?遂改口道:注生娘娘在上,信男也不问迟早,只求娘娘明示:信男命中到底可有子息没有?问罢,将那杯筊在炉烟上熏了一熏,再望空掷下。看时,却是一俯一仰。林氏忙拾起递与他。一连又掷了两次,竟都是一阴一阳的圣卦。
林氏喜得眼圈一红,忙忙倒身下拜,磕了十来个响头,口内只诵:“娘娘慈悲,谢娘娘赐子!”
旁边那庙祝见他夫妻穿得齐整,知是有体面的人,早已凑了过来,满脸堆笑道:“恭喜大爷,贺喜夫人!这连得三个圣杯是再没有的大吉兆!不出一年,府上定然要添一位小少爷了!”
来进香的人里,有那眼尖的,认出是他,见了这个光景,也指望能讨几文喜钱,便一齐攒将过来,乱嚷道:
“恭喜大老爷!贺喜大奶奶!”
“沈员外这份大家业,天幸终是后继有人了!”
沈怀桢脸上却并不见甚么欢喜之色,只略点一点头,向袖中摸出两文钱来,丢与庙祝,也不作别,径自去了。
众人讨了一场没趣,见他去得远了,便恨恨地向地上啐了一口,骂道:“呸!这小囚攘的!真是一毛不拔!这般刻薄吝啬,该做一世的绝户,哪里配生甚么儿女!”
林氏听得身后这些闲话,羞得满面通红,却哪里敢则声?只得低了头,紧跟在沈怀桢身后去了。
且说沈怀桢夫妻二人既得了娘娘福佑,便起身家去。马车一路向南,行不多时,到了县后街,忽听得前头人声鼎沸。
沈怀桢接了林氏递来的一杯雨前茶,才待要呷,听得这街上喧哗,把个清兴都搅了。因皱眉问道:“外头叫嚷些甚么?”
赶车的细辛掀起帘子,笑嘻嘻地回道:“禀老爷,是那开糕铺的陈家,在那里给媳妇拍喜呢!”
这拍喜原是澜安县的一桩旧俗。但凡新妇过门年余尚无子息,那婆家便要将她拖到街上,任凭邻舍拿着竹枝抽打。那打的人口中还要喝问:“有身孕无?”若说有了便罢,若说没有,便直打到皮开肉绽,方肯歇手。
细辛伸长了脖子张望,又道:“小的听人闲讲,说陈家这媳妇过门两年了,肚皮还是扁的,今日这一顿大约是轻不得了——哎呀!打出血来了!”
车外那哭叫果然一声高似一声。林氏本是个胆小的,此时听了,吓得脸都白了,倒像那竹枝子是抽在自己身上的一般。
沈怀桢听得心头烦躁,猛将车帘打起,不防那日头当空,把眼睛刺个正着,越发恼了。劈手便给了细辛一个嘴巴,喝道:“砍头的,还不走!”又转过脸来,对林氏气狠狠地骂道:“你若也这般不争气,到了明年今日,你也试试我的手段!”
林氏深知丈夫近日性子暴躁,若非亏了娘家陪送的那几十亩磳田,此时大约也吃了几个巴掌。因此到了夜间,加倍殷勤,极力奉承。又背地里弄来许多秘药,甚么涂的三厘散,擦的长茎方,更央她哥哥费了千钱,买了一丸混元球,说是取头生男胎的胞衣制的。晚间即以此佐酒,亲自捧了送到嘴边,伺候着沈怀桢吞下。
沈怀桢原将这房事看得甚淡,今被妻子这般奉承,倒也尝到了些甜头,渐觉有趣。如此过有一月,林氏果然经水不行,得了胎了。
沈怀桢面上虽不做声,心中却暗暗欢喜,便将平日爱如至宝的一个沉香摆件送与妻子。又吩咐家人,在院内院外悬了许多求男的红灯笼。他心下忖道:上元那日,岳家送来两盏莲花灯,一红一白。偏生烧了那盏白的,想来定是个男胎无疑了。故此与林氏着实温存了几日。
且说这林氏,日夜悬心,只怕养不出个儿子来,被丈夫看轻,便又四处去寻讨生子的秘方。或是着人溜到邻舍家,偷拔几根篱笆桩子,要借他的孕气,或是请了些师婆神姐,在肚皮上画符念咒,百般胡弄。
诸事齐备,只等分娩。谁知天算不由人算,到了临盆这一日,那孩子头才露得半个,林氏忽然血崩不止。捱到三更时分,竟气绝而亡。
族中长辈见此惨状,无不跌足叹息。
“若是个丫头,死也罢了。偏生是个男胎,可惜了的!”
此后三年,沈怀桢又娶了两房妻,纳了三个妾。谁知个个都是没寿的,进门没多久,便相继归了黄土。
头一个李氏染上时症死了,第二个王氏跳了井,第三个赵氏吞了生金。最奇的是那小妾蔡氏,分明顺顺溜溜生了个儿子,谁知才过了半月,不知中的甚么邪,竟将亲生骨肉按在马桶里,活活溺死。随后她自己解下腰间那条长汗巾,悬在梁上,也一命归阴去了。
街坊邻舍都嚼舌根,说这蔡氏定是叫鬼迷了心,才做出这等没天理的事来。又因这沈怀桢接连死了几房妻妾原是一桩实事,便将他刑克妻子的恶名在澜安县一传十,十传百,闹得无人不知。
却说沈怀桢将那未及上丁簿的孩子草草埋葬了后,回到家中,越想越气,大骂:“什么娘娘菩萨,都是哄人的!”
哭了一回,叫家人将那檐下的红灯笼都扯下来,一把火烧了个精光,并把个续弦娶妻的念头自此丢在九霄云外,再也不提,每日只在银钱上盘算。
且说沈家祖上,原也遗下千亩良田,子孙们苦挣苦熬,倒也攒下好些家私。怎奈夷州这地方比不得中原土肥,又无江南水路之便,兼之连年遭荒遇旱,又有贼寇闹事,到了他父亲沈晋安手里,这家业竟是一日不如一日,渐渐消乏了。落到那艰难的时候,沈怀桢每日仅得一碗薄粥灌在肚里,权且度命罢了。
沈晋安见稚子受苦,心疼不过,便也不顾朝廷的严禁,私下吕宋,弄回一种草叶,夸口说有提神返魂的妙处。城中一个姓张的名医拿去试了一试,称虽无返魂之神,那辟瘴祛寒的功效倒还灵验。自此,这草叶便在东南一带大兴起来,又得了个名色,唤作烟草。
那沈晋安趁着这好行市,一连开了三间烟铺。不过几年,竟挣下数万金的家私,把个沈家重整起来,做了澜安县数一数二的大财主。
及至沈怀桢当家,将紫草根掺入烟丝,起个字号,唤作“紫气来”,他家买卖越发兴旺。正当行时,一亩烟抵得十亩稻。若贩到关外去,只一斤烟丝就换得一匹好马。
谁知好景不长,东南各处的生意人见烟丝利钱大,便一齐赶着来做。况且这烟草又不择水土,只要多浇些粪,哪里长不出来?不过十年,各府州县,竟遍地皆是绿叶红花。
种的人既多,那烟的价钱自然就贱了,偏生沈家的人口却一日多似一日。上下几百张嘴的嚼用,连那婚丧喜庆,哪一件不要银子?官面上的常例需索,地头上的平安打点,哪一处不要使钱?更有那一班不成器的族亲,如他小叔沈晋祖之流,三日两头便来打秋风,只要索银钱。这样大的一份家业,若是入不敷出,冰消瓦解也不过是旦夕之间的事。
这日丑时将尽,沈怀桢披衣而起,点起一枝白烛,又焚上一炉冰片香,从那剔红漆盒内取出家私簿来。凡是山林田产、房舍丁口,账上无不登记得明明白白,便是佃户欠的租银,铺中赚的利钱,也一笔笔都写在里头,丝毫不错。
这靠天吃饭虽是根本,到底最靠不住。便是那利钱极厚的烟叶买卖,去年因一场大水折了本,落下好大一个窟窿,至今还未曾填补得上。
再说他那印子铺,虽说是一本万利,那借钱的穷汉同那败家的孽障,哪个是好相与的?借时说得天花乱坠,情愿加利。到了日子,十个中倒有九个是要上门逼索的。甚而至于要拉到公堂上,叫他挨了板子才肯了局。
眼见得族中人丁越发兴旺起来,那一味撒漫的子弟又多,单靠放债贩烟那是断断填不满这许多窟窿的,非得另寻一条生财的道路不可。
沈怀桢铺下一张竹纸,取过一管斑竹笔,饱蘸了墨,一面拨那算盘,一面在那里细细算计。
头一个想到的便是丝。夷州宜桑,蚕一岁五熟,本好做些纺丝织绸的买卖,怎奈这土丝的成色到底比不得嘉杭出的。若拿到江南丝商跟前,哪里能讨得半点便宜?将笔头在个“丝”字上一顿,沈怀桢把眼一溜,定在了香几上那只古铜扁炉上。
有一桩买卖他其实盘算已久,那便是贩香。
这夷州百姓最是信鬼信神。每逢年节,那烧的香堆山塞海,不知费了多少。近来又时兴香身,无论贫富贵贱,都要买些香饼香膏,把身上弄得喷鼻香才算体面。因此这香的行市一日贵似一日。而若论出香的去处,又哪里比得南洋诸国?只恨朝廷海禁森严,夷州空有通洋海口,却运不进一两番香!
难道就没个法儿不成?沈怀桢正在肚里盘算,猛听得窗外轰隆一声,仿佛起了一个霹雳。心中疑道:莫不是要落雨?忙忙起身,推开窗子向外张去。但见西南天边现出一颗扫帚星来,拖着丈余长的尾巴,白光冲天。
记得他小时也曾见过这等异象。那年是晟宁五年,八月十五夜间,城南落下一颗大星,把那南溪里的水都烧得滚热,连累沈家几百亩禾田尽皆枯死。也是这一年,东门平空起火,将一百余家民房烧做了白地。到了十一月,又是大雨大雪,把那些草木牲畜不知冻死了多少。
今番这星落下来,不知又会有甚么灾祸?沈怀桢见那白光散去,心中着实惊疑,转身走到佛室里,点了三炷檀香,向着龛子里供的那尊白瓷观音像,倒身下拜。
回到房中,沈怀桢从画匣内取出一幅绢画的地图来,凑在灯前,细细观看。
若能弄得几只大船,再寻几个得力的人,瞒过官府,偷下南洋,去贩那交趾的龙脑,广南的甲香,真腊的沉香,暹罗的罗斛香……俗语道,慢钝食无份。那星落的事管它凶吉,且把这贩香的门路打通了才是正经。
忽听得一声鸡叫,往窗外一看,那天色依旧是黑洞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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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曼司注:
①引自《中国民间歌曲集成》。
②引自张坚《香遍满》,有改动。
③图:仇英《桃源仙境图》局部。